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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演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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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清]褚人获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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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看琼花乐尽隋终 殉死节香销烈见 词曰: 兴衰如丸转,光阴速,好景不终留。记北狩英雄,南巡富贵,牙 樯锦缆,到处邀游。忽转眼斜阳鸦噪晚,野岸柳啼秋。暗想当年, 追思往事,一场好梦,半是扬州。可邻能几日?花与酒,酿成千古 闲愁。谩道半生消受,骨脆魂柔。奈欢娱万种,易穷易尽,悉来一 日,无了无休。说向君如不信,试看练缠头! 右调“风流子” 祸福盛衰,相为倚伏。最可笑把祖宗栉风沐雨得的江山,只博得自己些时朝欢 暮舞的欢娱,琼室瑶基的赏玩。到底甘尽苦来,一身不保,落得贻笑千秋。如今且 将唐公李渊起兵之事,搁过一边。再说炀帝在江都芜城中,又造起一所宫院,更觉 富丽,增了一座月观迷楼九曲池,又造一条大石桥。炀帝逐日在迷楼月观之内,不 是车中,定即屏中,任意淫荡;譬如一株大树,随你枝叶扶疏,根深蒂固,若经了 众人剥削,斧斤砍伐,便容易衰落;何况人的精力,能有几何,怎当得这起妖妖娆 娆宫人美人,时刻狂淫。炀帝到此时候,也觉精疲神倦。 一日睡初起,正在纱窗下,看月宾、绛仙扑蝴蝶耍子,忽见一个内相来报: “蕃厘观琼花盛开,请万岁玩赏。”炀帝大喜,随即传旨,排宴在蕃厘观,宜萧后 与十六院夫人去赏琼花。不多时,萧后与十六院夫人俱宣到,袁紫烟在宝林院养病 不赴。炀帝道:“琼花乃是江都一种异卉,天下再无第二本,朕从来不曾看见。今 日闻说盛开,特召御妻与众妃同去一赏,怎不见沙妃子来?”朱贵儿道:“妾今日 出院时,沙夫人说赵王伤了些风,想是这个缘故不来。”清修院秦夫人点点头儿, 炀帝道:“伤风小恙,琼花是不易看见的,何不来走走?”朱贵儿道:“万岁不晓 得,若赵王身子稍有不安,沙夫人即吃紧的,相伴着他不敢行动。”炀帝喜道: “此儿得沙妃爱护,方不负朕所托。”遂命起驾。自同萧后上了玉辇,十五院夫人 及众美人,都是香车,一齐到蕃厘观。进得殿来,只见大殿上供着三清圣像。殿宇 虽然宏大,却东颓西坏,圣像也都毁败。萧后终是妇人家,看见圣像,便要下拜。 炀帝忙止住道:“朕与你乃堂堂帝后,如何去拜木偶?”萧后道:“神威赫赫有灵, 人皆赖其庇佑,陛下不可不敬。”炀帝问左右:“琼花在于何处?”左右道:“在 后边台上。”原来这株琼花,乃一仙人道号蕃厘,因谈仙家花木之美,世人不信, 他取白玉一块,种在地下,须臾之间,长起一树,开花与琼瑶相似,又因种玉而成, 故取名叫做琼花。后因仙人去了,乡里为奇,造这所蕃厘观,以纪其事。近来此花 有一丈多高,花如白雪,蕊瓣团团,就如仙花相似,香气芬芳,异常馥郁,与凡花 俗卉,大不相同,故擅了江都一个大名。 时炀帝与萧后才转过后殿,早望见高台上琼堆玉砌,一片洁白,异香阵阵,扑 面飘来。炀帝大喜道:“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见所未见矣!”正要到花下去细玩, 岂知事有不测,才到台边,忽然花丛中卷起一阵香风,甚是狂骤。宫人太监见大风 起,忙用掌扇御盖,团团将炀帝与萧后围在中间,直等风过,方才展开。炀帝抬头 看花,只见花飞蕊落,雪白的堆了一地,枝上要寻一瓣一片却也没有。炀帝与萧后 见了,惊得痴呆半晌,大怒道:“朕也未曾看个明白,就落得这般模样,殊可痛恨。” 回头见锦篷内赏花筵宴,安排得齐齐整整,两边簇拥着笙箫歌舞,甚是兴头;无奈 琼花落得干干净净,十分扫兴。 炀帝看了这般光景,不胜恼恨道:“那里是风吹落,都是妖花作祟,不容朕见; 不尽根砍去,何以泄胸中之恨?”随传旨叫左右砍去。众夫人劝道:“琼花天下只 有一根,留待来年开花再赏;若砍去便绝了此种。”炀帝怒道:“朕巍巍天子,既 看不得,却留与谁看?今且如此,安望来年?便绝了此种,也无甚事。”连声叫砍, 太监谁敢违拗,就将仪仗内金瓜钺斧,一齐砍伐。登时将天上少、世间稀的琼花, 连根带枝都砍得干净。炀帝也无兴饮酒,遂同萧后上辇,与众妃子回到苑中去了。 炀帝对萧后道:“朕与御妻们下龙舟游九曲河何如?”萧后道:“天气晴朗,湖光 山色,必有可观。”炀帝吩咐左右,摆宴在龙舟,去游九曲。于是一行扈从,都迎 进苑中。炀帝与萧后众夫人等齐下龙舟,一头饮酒,一头游览,东撑西荡,游了半 日,无甚兴趣。炀帝叫停舟起岸,大家上辇,慢慢的游到大石桥来。时值四月初旬, 早已一弯新月,斜挂柳梢,几队浓阴,平铺照水。炀帝与萧后的辇到了桥上,那桥 又高又宽,都是白石砌成,光洁如洗,两岸大树覆盖,桥下五色金鱼,往来游泳。 炀帝因琼花落尽,受了大半日烦闷,今看这段光景,竟如吃了一帖清凉散,心中觉 得爽快,便叫停辇下来,取两个锦墩,同萧后坐定。叫左右将锦褥铺满,众夫人坐 定,摆宴在桥上。炀帝靠着石栏杆,与众夫人说笑饮酒。秦夫人道:“此地甚佳, 不减画上平桥景致。”萧后问:“此桥何名?”炀帝道:“没有名字。”夏夫人道: “陛下何不就今日光景,题他一个名字,留为后日佳话。”炀帝道:“说得有理。” 低头一想,又周围数了一遍,说道:“景物因人而胜,古人有七贤乡、五老堂,皆 是以人数著名。朕同御妻与十五位妃子,连朱贵儿、袁宝儿、吴绛仙、薛冶儿、杳 娘、妥娘、月宾七个,共是二十四人在此,竟叫他做二十四桥,岂不妙哉!”大家 都欢喜道:“好个二十四桥,足见陛下无偏无党之意。”遂奉上酒来。炀帝十分畅 快,连饮数杯,便道:“朕前在影纹院,闻得花妃子的笛声嘹亮,令人襟怀疏爽, 何不吹一曲与朕听?”梁夫人道:“笛声必要远听,更觉悠扬宛转。”狄夫人道: “宵来在夏夫人院里,望蝶楼上,听得李夫人与花夫人两个,一个吹一个唱,始初 尚觉笛是笛,歌是歌,听到后边,一回儿像尽是歌声,一回儿像尽是笛声,真听得 神怕心醉。”萧后道:“这等好胜会,你们再不来挚我。”炀帝问道:“他歌的是 新词,是旧曲?”夏夫人道:“是沙夫人近日做的一只北骂玉郎带上小楼,却也亏 他做得甚好。”炀帝喜道:“妃子记得么?”试念与朕听,看通与不通。”夏夫人 念道: 小院笙歌春昼闲,恰是无人处整翠鬟。楼头吹彻玉兰寒,注沈 檀。低低语影在秋千,柳丝长易攀,柳丝长易攀,玉钩手卷珠帘,又 东风乍还,又东风乍还。闲思想,朱颜凋换。幸不至,泪珠无限。 知犹在,玉砌雕阑,知犹在,玉砌雕阑。正月明回首,春事阑珊。一 重山,两重山,想夏景依然,没乱煞,许多愁,向春江怎挽?” 炀帝听了喟然道:“沙妃子竟是个女学士,做得这样情文兼至。左右快送两杯 酒,与李夫人、花夫人饮了,到桥东得月亭中,听他妙音。”花、李二夫人见圣意 如此,料推却不得,只得吃干了酒,立起来。李夫人把狄夫人瞅着一眼说道:“都 是你这个掐断人肠子的多嘴不好。”便同花夫人下桥转到得月亭中坐了。那亭又高 又敞,在苑中。两人执像板,吹玉笛,发绕梁之声,调律吕之和,真个吹得云敛晴 空,唱得风回珮转。炀帝听了,不住口赞叹。 时初七八里,月光有限。炀帝道:“树影浓暗,我们何不移席到亭子上去?” 遂起身同萧后众夫人慢慢听曲而行,刚到亭前,曲已奏终。二夫人看见,忙出亭来。 炀帝对花、李二夫人道:“音出佳人口,听之令人魂消,二卿之技可谓双绝矣!” 宫人们忙排上宴来。炀帝叫左右快斟上酒来与二位夫人,又对萧后道:“今日虽被 花妖败兴,然此际之赏心乐事,比往日更觉顽得有趣。”萧后道:“赖众夫人助兴 得妙。”炀帝道:“月已沈没,灯又厌上,如何是好?”李夫人微笑道:“此时各 带一枝狄夫人做的萤凤灯,可以不举火而有余光。”萧后忙问道:“萤凤灯是什么 做的?”狄夫人道:“这是顽意儿,什么好东西!听这个嚼咀的,在陛下、娘娘面 前乱语,六月债还得快。”炀帝笑道:“好不好,快取来赏鉴赏鉴。”狄夫人见说, 只得对自己宫奴说道:“你到院中去,把减妆内做完的萤凤灯儿尽数取来。”又叫 众宫监把董虫尽数扑来收在盒内。不一时,宫奴捧了一个金丝盒儿呈与狄夫人。狄 夫人把一支取起,将凤舌挑开,捉一二十个萤虫放入,献上萧后。萧后与炀帝仔细 一看,却是蝉壳做的翅翼,与凤体相连,顶上五彩绣绒毛羽,凤冠以珊瑚扎就,口 里衔着一颗明珠,竟似一盏小灯,光映于外,带在头上,两翅不动自摇。炀帝与萧 后看了一会,说道:“妃子慧心巧思,可谓出神入化矣!”萧后道:“果然做得巧 妙。”递与宫人,插在顶上。尚有七八朵,狄夫人放入萤虫,分送与众夫人;夫人 中先送过的,也叫人取来戴了,竟如十六盏明灯,光照一席。炀帝拍手大笑道: “奇哉,萤虫之光今宵大是有功,何不叫人多取些流萤,放入苑中,虽不能如月之 明,亦可光分四野。”萧后道:“这也是奇观。”炀帝便传旨:凡有营人内监,收 得一囊萤火者,赏绢一匹。不一时那宫人内监以及百姓人等,收了六七十囊萤。炀 帝叫人赏了他们绢匹,就叫他们亭前亭后,山间林间,放将起来。一霎时望去;恍 如万点明星,烂然碧落,光照四围。炀帝与众夫人看了,各各鼓掌称快,传杯弄盏, 直饮到四鼓回宫。 如今慢题炀帝在宫苑日夜荒淫。却说宇文化及,是宇文述之子,官拜右屯卫将 军,也是个庸流;兄弟智及,是个凶狡之徒。当炀帝无道时,也只随波逐浪,混帐 过日子。故此东巡西狩,直至远征高丽,东营西建,丹阳起建宫殿,也不谏一句。 临了到盗贼四起,要征伐,征调却做不来;要巡幸供馈,看看不给;君臣都坐在江 都,任他今日失一县,明日失一城,今日失一仓,明日失一凛,君也不知,臣也不 说,只图挨一日是一日。及至有报来说李渊反了,要起兵杀入关中,那时随驾这些 臣子,都是没主意了。先是郎将窦贤,领本部逃回关中。隋主闻知,差兵追斩,这 一杀到不好了,在江都要饿死,回关中要杀死,要在死中求生,须要寻出个计策来。 时虎贲郎将司马德勘、元礼、直阁裴虔通、内史舍人元敏、虎邪郎将赵行枢、鹰扬 郎将孟秉、勋侍杨士览,共同商议道:“我们一齐都去,自然没兵来追我们,就追 我们,也不怕了。”这几个人,还不过计议逃走,内中宇文智及,晓得此谋,便道: “主上无道,威令尚行,逃去还恐不免。我看天丧隋家,英雄并起;如今已有万人, 不若共行大事,这是帝王之业,大家可以共享富贵。”众人齐声道:“好。”议定 以化及为主,司马德戡先召骁勇首领,说这举动之意,众皆允从了。先盗了御厩中 的马。打点器械。化及又去结连了司空魏氏。这事渐渐喧传,宫中苑中,都有人知 道。时杳娘侍宴,奏闻炀帝。炀帝令拆隋字,以卜趋避。杳娘道:“隋乃国号,有 耳半掩,中音王字,王不成王,又无之字,定难走脱。”又命拆朕字。杳娘道: “移左手发笔一竖于右,似渊字。目今李渊起兵,当有称朕之虞;若直说陛下,此 月中亦只八天耳。”炀帝怒道:“你命当尽在何日”?命拆古字,杳娘道:“命尽 在今日。”炀帝道:“何以见之?”杳娘道:“音字十八日,更无余地,今适当其 期耳。”炀帝大怒,命武士杀之,自此再无人敢说。尝照镜道:“好头颈,谁当砍 之?”又仰观天像,对萧后道:“外边大有人图依,然依不失长城公,汝不失为沈 后耳。” 如今且说王义,久已晓得时势将败,只恨自己是外国之人,无力解救;只得先 将家财散去,结识了守苑太监郑理与各门宿卫,并宇文手下将士,分外亲密;打听 他们准在甚时候必要动手,忙叫妻子姜亭亭跟一个小年纪的丫环,上了小空车,望 苑里来。那妾亭亭时常到苑的,无人敢阻拦,他便下车与丫头竟到宝林院中;只见 清修院秦、文安院狄、绮阴院夏、仪凤院李四位夫人,与袁宝儿、沙夫人、赵王共 六七个,在那里围着抹牌。沙夫人看见了姜亭亭进来,忙问道:“你坐了,外边消 息怎样个光景?”姜亭亭道:“众夫人不见礼了,外边事体只在旦夕,亏众夫人还 在这里闲坐!王义叫我进来,问沙夫人是何主意?”众夫人听见,俱掩面啼哭,惟 沙夫人与袁宝儿不哭。沙夫人道:“哭是无益的,你们众姊妹,作何行上?”秦夫 人道:“眼前这几个,都是心腹相照的,听凭姊妹指挥。他们几个前夜说的:‘一 年里头,圣上进院有限,有甚恩情,东天也是佛,西天也是佛,凭他怎样来罢了。’ 这句话就知他们的主意了,管他则甚!”沙夫人道:“我没有什么指挥。我若没有 赵王,生有生法,死有死法;如今圣上既以赵王托我,我只得把大事,”指着姜亭 亭道:“靠在他贤夫妇身上。你们若是主意定了,请各归院去,快快收拾了来。” 众夫人见说,如飞各归院去了。惟袁紫烟熟识天文,晓得隋数已尽,久已假托养病, 其细软早已收拾在宝林院了。三人正在那里算计出路,只见薛冶儿直抢进院来,见 姜亭亭说道:“好了,你也在这里。刚才朱贵儿姐叫我拜上沙夫人,外边信息紧急, 今生料不能相见矣。赵王是圣上所托,万勿有负。我想我亦受万岁深思,本欲与彼 相死,今因朱贵姐再三叮咛,只得偷生前来保驾。”沙夫人道:“我正与姜妹打算, 七八个人怎样去法?”薛冶儿道:“这个不妨。贵妃与我安排停当。”抽中取出一 道旨意,“乃是前日要差人往福建采办建兰的旨意,虽写,因万岁连日病酒,故发 出。贵姐因要保全赵王,悄悄窃来,付与冶儿与夫人,商酌行动。”沙夫人垂泪道: “贵姐可谓忠贞两尽矣!”正说时,只见四位夫人,多是随身衣服到来。沙夫人将 冶儿取来的旨意与他们看了,秦夫人道:“有了这道符敕,何愁出去不得?”袁紫 烟道:“依我的愚见,还该分两起走的才是。”姜亭亭道:“有计在此,快把赵王 改了女妆,将跟来的丫头衣服与赵王换了。把丫环改做小宫监,我与赵王先出去, 丫头领众夫人都改了妆出去,慢慢离院到我家来,岂非是鬼神不知的么?”夏夫人 道:“只是急切间,那里去取七八副宫监衣帽?”沙夫人道:“不劳你们费心,我 久已预备在此。”开了箱笼,搬出十来套新旧内监衣服靴帽。众夫人大喜,如飞穿 戴起来。沙夫人正要在那里赵王改妆,看了四位夫人,说道:“惭愧,你们脸上这 些残脂剩粉犹在,怎好胡乱行动?”众夫人反都笑起来。亭亭见赵王改妆已完,日 色已暮,沙夫人取个金盒儿,放上许多花朵在内,与赵王捧了。姜亭亭对丫头道: “停回你同众夫人到家便了。”说了,同赵王慢步离院,将到苑门口,上了车儿。 原来王义见妻子进院去了,如飞来寻郑理,到家去灌了他八九分酒,放他回来 时,郑理带醉的站在苑门首,看小太监翻斛斗;见姜亭亭的车儿,便道:“王奶奶 回府去了?刚才咱在你府上大扰。”姜亭亭道:“好说,有慢。”郑理笑道:“这 小姑娘又取了我们苑中的花去了。”姜亭亭道:“是夫人见惠的。”说了,放心前 行,不过里许已到家中。王义看见赵王,叫妻子不要改赵玉的妆束,藏在密室;自 己如飞出门,到苑门打听。只见七八个内监,大模大样,丫头也在内,大家会意, 领到家中,忙收拾上路。各城门上,都是他钱财结识的相知,谁来阻挡他?比及掌 灯时候,宇文化及领兵动手,到掖延时,王义领赵王众夫人,已出禁城矣。 再说炀帝平日间,怕人说乱,说乱的就要被杀,谁料今日至此地位,原党情景 凄惨,同萧后躲在西阁中,相对浩叹。一夜中,只听得外边喊声振天,内监连连报 道:“杀到内殿来了!”屯卫将军独孤盛杀了,千牛独孤开远也战死了。一班贼臣 捉住一个宫娥,吓问他隋主所在。宫娥说在西阁中。裴虔通与元礼径到西阁中来, 听得上面有人声,知是炀帝。马文举就拔刀先登,众人相继而上;只见炀帝与萧后 并坐而泣,看见众人,便道:“汝等皆朕之臣,终年厚禄重爵,给养汝等,有何亏 负,为此篡逆?”裴虔通道:“陛下只图自乐,并不体恤臣下,故有今日之变。” 只见背后转出来朱贵儿来,用手指定众人说道:“圣恩浩荡,安得昧心?不必论终 年厚禄,只前日虑汝等侍卫多系东都人,久客思家,人情无偶,难以久处,传旨将 江都境内寡妇处子,搜到宫下,听汝等自行匹配。圣恩如此,尚谓不体恤,妄思篡 逆耶!”炀帝按说道:“朕不负汝等,何汝等负朕?”司马德勘道:“臣等实负陛 下;但今天下已叛,两京贼据,陛下归已无门,臣等生亦无路。今日臣节已亏,实 难解悔。惟愿得陛下之首,以谢天下。”朱贵儿听了大骂道:“逆贼焉敢口出狂言! 万岁虽然不德,乃天子至尊,一朝君父,冠履之名分凛凛,汝等不过侍卫小臣,何 敢逼胁乘舆,妄图富贵,以受万世乱臣贼子之骂名!”裴虔通见说,大怒道:“汝 掖廷贱婢,何敢巧言相毁?”朱贵儿大骂道:“背君逆贼,汝恃兵权在手耶!隋家 恩泽在天下,天下岂无一二忠臣义士,为君父报仇,勤王之师一集,那时汝等碎死 万段,悔之晚矣!”马文举大怒道:“淫乱贱婢,平日以狐媚蛊惑君心,以致天下 败亡,不杀汝何以谢天下!”即便举刀,向贵儿脸上砍去;贵儿骂不绝口,跌到在 地。可怜贵儿玉骨香魂,都化作一腔热血。 马文举既杀了朱贵儿,一手执剑,一手竟来要扶炀帝下阁;只见封德彝走上阁 来,对司马德勘道:“许公有令,如此昏君,不必扶来见我。可急急下手。”萧后 听见,着实哀告众人道:“众位将军,主上实是不德,可看旧日爵禄面上,叫他让 位与众位将军,赐将军阖门铁券,将他降为三公,以毕余生,未知众位将军以为可 否?”只见袁宝儿憨憨的走来,听见萧后干将军万将军在那里哭叫,笑向萧后道: “娘娘何苦如此,料想这些贼臣,没有忠君爱主的人在里头,肯容万岁安然让位, 同娘娘及时行乐了。”又对炀帝道:“陛下常以英雄自许,至此何堪恋恋此躯,求 这班贼臣。人谁无死,妾今日之死于万岁面前,可谓死得其所矣,妾先去了,万岁 快来!”马文举忙把手去扯他,宝儿睁了双眼,大声喝道:“贼臣休得近我!”一 头说一头把佩刀向项上一刎,把身子往上一耸,直顶到梁上,窜下来,项内鲜血如 红雨的望人喷来。一个姣怯身躯,直矗矗的靠在窗棂。萧后看见,吓得如飞奔下阁 去了。炀帝见了,心胆俱碎。裴虔通等便题刀向前,要行弑逆,炀帝大叫道:“休 得动手,天子死自有死法,快取鸩酒来!”裴虔通道:“鸩酒不如锋刃之速,何可 得也?”炀帝垂泪道:“朕为天子一场,乞全尸而死。”马文举取自绢一匹进上。 炀帝大哭道:“昔凤仪院李庆儿,梦朕白龙绕项,今其验矣!”贼臣等遂叫武士一 齐动手,将炀帝拥了进去,用白绢缢死,时年二十九岁。后人有诗吊云: 隋家天子系情偏,只愿风流不愿仙。 遗臭谩留千万世,繁花拈尽十三年。 耽花嗜酒心头痛,(歹带)粉沾香骨里绿。 却恨乱臣贪富贵,宫廷血溅实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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