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第十一章 二进江西
1 至正十八年三月,陈友谅亲率大军从安庆、池州一线再次杀向江西,这是自至正十二年四月以来的第二次进军江西。友谅的这一次入赣,和六年前的第一次入赣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第一次进军江西时,友谅不过是徐寿辉手下一名刚刚提升的将军,带领的人马不过区区两万;而这一次入赣,友谅本人已升任天完国兵马都元帅,旗下已有猛将数十员,总兵力二十五万。 不几日,前锋张定边、陈普文便从元廷手中夺取了江州,随即扩大战果,迅速攻取了江州、南康附近诸州县。至正十二年,友谅第一次带兵杀进江西之时,未曾攻取龙兴,后来因遭遇元廷强势反扑而被迫退回湖广,几年以来,心中一直为此而遗憾。而此番前来,友谅对夺取龙兴已是志在必得了。 友谅将全部兵马分成三路,东路以王奉国为主将、康泰、赵琮为副将,统军八万,经浮梁州南下,攻打信州(今江西上饶)、邵武路一线;西路由胡廷瑞为主将、熊天瑞、辜文才为副将,统军六万,攻打瑞州、袁州、吉安一线;自己则亲率中路大军直扑龙兴。 龙兴自西汉时始,刘邦派大将灌婴驻守此地,并于高祖六年筑“灌城”之后,一直到元末已历一千五百余年。龙兴汉时称“豫章”、隋唐称“洪州”、宋时称“隆兴”,元朝时更名“龙兴”。龙兴城西北赣江边矗立着的滕王阁因为唐代诗人王勃著名的《滕王阁序》而名扬千古,更为龙兴增添了悠远的神秘色彩。 此刻,江西行省衙门的二堂之上,行省平章政事道童和火你赤正在议事。道童曾任信州路总管、平江路总管、大都路达鲁花赤等职,至正十一年便升任江西行省平章政事,而火你赤则刚刚由行省左丞升任江西行省平章政事不久。只听道童对着火你赤言道:“天完陈友谅早在至正十二年初便来侵扰我江西,连破江州、南康、瑞州诸城,危及省城龙兴,后被我朝廷主力击退。此番卷土重来,贼势更为嚣张,连夺我江西行省北部诸路、府之后,下一步必将是龙兴,而且定然是来者不善,你我受朝廷重托,当此危难之时,更需同舟共济才是!”道童之所以对火你赤说这番话自有他的原因,一来是因为二人素来相处不睦;二来是由于道童自己不谙兵机,调兵遣将之事全靠火你赤。只听火你赤答道:“自亦怜真班丞相(江西行省原首长)死后,朝廷并未派员前来就任,实在是因为看中了你道童平章,升行省丞相只是早晚的事,我火你赤唯有尊从你道童平章的令旨行事罢了,别无其它想法。”道童一听,便从火你赤的话语中听出了对自己的不满情绪,心中一股怒气就朝上升,但转念一想,现在大敌当前,不能由着自己的脾性,便耐着性子,以好言对着火你赤说:“火你赤平章不必取笑了,你我皆是朝廷重臣,现在唯一考虑的便是如何保住龙兴、保住我大元江西行省的这一级衙门,至于我等个人进退眼下全不在考虑之中,还请大人有话直说为好。”火你赤这才答道:“大人让我有话直说,我便说了。但是有一条,不论对错,一概听凭道童大人作主。”道童很不喜欢火你赤的这种说话方式,但是知道他有些新的想法,因而还是和声说道:“大人只管讲来。”火你赤言道:“至正十二年,朝廷调集数省兵力,且枢密院、中书省、乃至万岁都亲自督战,方才将天完贼人赶出江西。今天的形势和十二年完全不一样,刘福通的伪宋红巾贼兵分三路侵扰黄河以北,朝廷根本无力分兵前来江西助战。眼下陈友谅贼众三十万,而我江西全省可供调遣的兵力总数不过五六万,且分散在各地,龙兴城内只有区区两万多兵马,因此,实难抵御贼寇。” 道童心里清楚,火你赤所说全是实情,但这些情况自己又不是不知道,火你赤仍未讲到点子上,因而继续问道:“依大人之见,为今之计,我们又该当如何呢?”“这为今之计嘛”,火你赤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随即便开口言道:“大人可速速奏明圣上,请万岁立即调动四川行枢密院、云南行枢密院等处兵马来救,特别是云南的苖军甚是悍勇,如果能得此两处兵马来救,定可解我江西之危。”道童听了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天完贼兵早已进入四川,这些我们从京报之中已经得知,哪里还抽得下兵马出来救我江西?而云南的苖军,几年来,已陆续抽出不少前往江浙行省,估计再也难抽。再说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即使这条路走得通,也要等我们奏报圣上,万岁准了我等所奏,还要下旨两地,几多往返,来回折腾,等到救兵到了,龙兴城也早被陈友谅拿去了!”火你赤一见道童否认了自己的意见,心中不免生气,便马上接过来:“既然如此,道童大人你就看着办吧!”随即起身告辞。道童一见火你赤这样态度,也只好跟着站起身来,紧接着又追了一句:“还请大人好好准备龙兴防守才是!”火你赤连哼都沒有哼一声便扬长而去。道童目送着火你赤的背景,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这才回转身来,屁股一下子重重地跌坐进了太师椅。 友谅亲率中路大军于这一日午后抵达龙兴城下,安营扎寨已毕,友谅即着张定边攻打南门、陈友贵攻打东门、陈普文攻打北门,自己带张必先、黄昭、解开等一帮文武驻赣江以西压阵并派出人马赴赣江下游埋伏,以防城内元军出赣江向鄱阳湖逃窜。 傍晚时分,由张定边负责的南门先发动了一次攻势,以探城中虚实。张定边命令施放了一阵襄阳砲之后,只见南城碟楼已经起火,城墙之上乱成了一团。可以看得出,在将官的弹压之下,兵勇们一边在忙着灭火,一边在忙着守城。天完军发起冲锋之后,城上也打下了一阵襄阳砲,倒也伤及了一部分兵勇。眼看着这种情形,张定边已是心中有数,即命鸣金收兵,以备明日再战。 次日凌晨,友谅在龙兴城赣江以西的大寨接报:午夜时分,城内元军冲出东、南两门,向着抚州方向逃去了。原来,火你赤一见陈友谅大军围城之后,根本无心恋战,趁着夜半也并不和道童打个招呼便带领人马一逃了事,道童随即得知后,知道城中不可留,便也跟着逃出城,逃向了抚州,友谅大喜,随即命令各部进入了龙兴城中。 进入龙兴之后,友谅随即将自己的都元帅府设进了道童的江西行省衙门。友谅一面命人四处张贴安民告示,一面派兵勇打开江西行省、龙兴路以及县衙也在龙兴城内的南昌县、新建县等各级衙门的大小钱粮库房,为城内贫苦百姓分银分粮。随后命张定边、陈普文等带领部分兵勇将龙兴路治下的富州、宁州、进贤、奉新、靖安、武宁诸州、县收归囊中。 不消多日,东西两路也已捷报频传。 东路王奉国报,从江州出发之后,轻松攻取浮梁州;至三月底,大军围困信州,守将枢密院判官席闰坚守城中,后元廷江东廉访副使、浙东都元帅伯颜不花的斤自衢州引援兵至,双方大战一月有余,天完军终于攻破信州城,席闰被迫投降,伯颜不花的斤一见大势已去,拔剑自刎而亡。王奉国随即命赵琮守信州,自己带康泰杀向邵武路,谁知邵武守军十分顽固,一时难以攻破,王奉国只得转攻抚州。正在抚州城中的元廷江西行省平章政事道童这一次沒有逃得掉,和抚州路达鲁花赤完者帖木尔一道同时阵亡。夺抚州之后,已将抚州附近建昌、崇仁、乐安等城池尽皆夺取,王奉国现据抚州。 西路胡廷瑞报,瑞州、袁州、吉安三城顺利得手,随即克临江,元廷守将定住兵败投降,胡廷瑞继续挥师南进赣州,元廷江西行省参知政事全普庵撒里及赣州路总管府总管哈海赤坚持不降,破城后双双自杀,胡廷瑞现据赣州。 友谅接报,不禁大喜,连声大叫:“快哉!快哉!真个似风卷残云也!此番入赣,前后不过四、五个月时间,便几乎占领了江西全省。普天之下像我陈老三这等英雄的,恐怕也是不多见的了!” 2 赣江正源来自武夷山黄竹岭,流经赣州之后始称赣江,干流长约一千五百里,流至龙兴城以下,逐渐分成四股汇入不远处的鄱阳湖。龙兴城就紧紧地依偎在赣江的怀抱里,滕王阁就座落在龙兴城西北的赣江之滨。 滕王阁是与湖广黄鹤楼、岳阳楼齐名的江南三大名楼之一,始建于唐高宗永徽四年(653年),唐高祖李渊第二十二子滕王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所建,并将此楼阁以封号名之。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洪州都督阎伯玙在此大宴宾客,王勃即席作《滕王阁序》,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至今已历唐、宋、元三个朝代、大约七百年上下。 至正十八年中秋,友谅在龙兴滕王阁上召开了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这次会议的要旨便是商讨、落实下一步行动计划。其实,在友谅的内心来说,开会本身不是目的。重要的是,通过一次集会,可以充分地展示以自己为核心的军事集团的形象和实力,从根本上巩固自己在这个军事集团的统帅地位。之所以选择滕王阁作为会议地点,是由于黄昭等人的提议。黄昭认为,选择这里,决不是因为滕王阁景区旖旎的风光,而是因为滕王阁是一个绝佳的登高望远之地。登上滕王阁,远眺三江五湖,有利于各路将领胸怀全局、放眼未来,这个全局和未来就是紧紧跟随陈都元帅横扫全国、尽快夺取天下。友谅深以为然,欣然答应。 此刻,在滕王阁上第六层的大厅里,陈友谅坐在大厅正中坐南朝北的交椅上,虽然时令不过是中秋,但交椅上已经铺上了一块硕大的老虎皮,使得友谅本来就很是魁梧的身躯显得更加威风凛凛。他抬起头来,朝两侧坐着的众文武威严地扫了一眼。 友谅的右首一面,依次坐着张定边、陈普文、赵普胜、祝宗援、王奉国、康泰、赵琮、熊天瑞、邓克明。邓克明原为新淦(今江西新干)义军头领,胡廷瑞和陈友仁率兵打袁州时,邓克明率众归顺,即被友谅任用为将军; 友谅的左首一面,依次坐着张必先、黄昭、陈友仁、陈友贵、胡廷瑞、解开、辜文才、尹傅箕。尹傅箕原本元廷进贤县尹,友谅攻取龙兴不久,尹傅箕即主动捧着进贤县印信来降,被友谅任用为参军。 看着自己手下的众文武已经很像个样子,友谅心中不由得一阵高兴,心中暗自想到:“徐寿辉枉自称了天完皇帝!他的手下除了我,有几个是成用的?要不是我陈友谅替他顶着,即使他徐寿辉不死在倪文俊手中,也早叫元廷给灭了。”但友谅的心中也很清楚,现在在座的这样一帮人,看上去,大家都在听命于我,其实是有着很大不同的。在座的文武中,大体上是三种类型,第一种是陈蓬山一道起义的弟兄,这一种人是自己的铁杆弟兄,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依赖的力量;第二种是原倪文俊的直接下属,他们对我杀死倪文俊是怀有一定想法的。这种人一边在听命于我、一边在观察着我,当然我也要进一步地观察他们;第三种人便是后来加入者,他们各自的情况不同,还要区别对待之。我现在的策略是依靠第一种人、团结第二种人、利用第三种人,围绕着我胸中的大目标而奋斗。 听完了各地将领的情况汇报之后,友谅开言了: “诸位,听了刚才各位通报的战况,本帅甚感欣慰,这几个月以来,大家辛苦了!大家要问了,这次军事会议为啥到这滕王阁来开?告诉你们,滕王阁是登高望远的好地方,你推开阁上的窗子看看——三江五湖尽收眼底,本帅是希望大家,要将眼光放远。王勃写了《滕王阁序》而千古留名,你想不想千古留名?有道是‘乱世出英豪’,现在正是我等大显身手的大好时机,要想千古留名、要想成为英豪,就要跟定‘明主’好好干它一场!至于我陈某人算不算明主,现在说了不算,大家要想到三、五年奔后、八年、十年奔后、百年奔后,想一想那时天下会是个什么样。” 友谅这段话说得妙极,说白了,“我就是个明主,你们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现在就一定得跟着我好好干。”说完还故意顿了一下,他要留给大家一个想像的时间。一旁的尹傅箕不失时机地接了上来:“都元帅以雄毅之姿、英迈之略,会集群帅,起兵汉沔,而威吴楚。凡行师立署,所至之处,能者使、才者用,贤而有德者尊礼,俾各遂其性,无意于功名富贵者不强以职,此所以超轶群雄者也”友谅虽然觉得尹傅箕言语过酸,却对他正当其时的一番溢美之词大感兴趣,但嘴里还是客气说:“尹参军过誉了,过誉了!”说完,还以赞许的目光盯着尹傅箕良久。友谅在想,文官虽不能冲锋陷阵、不能攻城掠地,但成就大事一定是少不了文人的。你瞧,武将里面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讲出这样漂亮的言语来? 尹傅箕所言客观上也证实了友谅在一度时期之内重视贤才的事实,其中“无意于功名富贵者不强以职”这一条是有所指的。早在攻占江州之后,因黄昭的推荐,友谅曾派专人礼请江西名士吴当,吴当曾任元廷礼部郎中、国子监司业,亦曾和黄昭一道作为江西行省衙门的官员,同样因为得罪了火你赤,才和黄昭一道被罢官,后赋闲在家。和黄昭不同的是,吴当对陈友谅的邀请坚持不从,友谅无奈,只得放他去了。攻克龙兴之后,友谅闻韩准之名,曾登门拜访,力邀韩准加入幕中,被韩准婉言回绝,也只好不加勉强。 此刻,友谅接着讲了下一步的行动布署,他说: “以赵普胜为东路军元帅、祝宗援、陈友仁为副帅,统兵十三万,以安庆、池州为基地,继续沿江向东扩张,攻打朱元璋军占领下的青阳、铜陵、繁昌、芜湖以及太平路(今安徽当涂),以尽快实现对应天的军事威胁。 以王奉国为南路军元帅,邓克明、康泰为副帅,统兵十万,以信州、抚州为基地,继续向江浙行省中南部地区进军,近期目标为元廷仍占据着的邵武路、衢州路,以实现对朱元璋军的包围。 以胡廷瑞为西路军元帅,辜文才、赵琮为副帅统兵十二万,以袁州为基地,继续向湖广行省中南部地区进军。” 友谅安排已毕,众将连声应承。陈普文忽地站起身来大声言道:“启禀主公,末将提议,主公应该尽早称王,称个楚王、汉王什么的都行,既有利于号令部队,又便于威服四方。”王奉国、胡廷瑞也先后接了过来:“启禀主公,普文将军言之有理,请主公思之。” 其实就称王之事,会前友谅已和张必先、张定边、黄昭等人商量了,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应该放到下一步再说。但是既然现在陈普文提出来了,不妨听一听大家的意见。友谅的心中清楚,陈普文是自己的嫡系,毫无疑问,是发自内心的想法;王奉国、胡廷瑞是原倪文俊的直接下属,眼下在我这里也是个数得上的将领,他们的抢先表态,当然也是一种很明智的表现。陈友谅不动声色,他要继续观察。 赵普胜开言了:“启禀主公,末将以为,主公称王之事为时尚早。想那‘东边’朱元璋于至正十二年投奔濠州郭子兴起义队伍,早就成为了韩林儿手下的一方统帅,眼下占据江南集庆路,手下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至今也未称王称帝。末将以为,主公此时还是应该积极扩充实力、等待时机为好。”友谅听了赵普胜之言深为恼火, 正在暗自生着闷气,只听张定边接了过去:“赵元帅此言实在差矣,你为啥单独拿朱元璋来和主公比?张士诚起事以后的第二年就自称了周诚王,你为啥不拿张士诚来和主公比?”赵普胜是条倔汉子,一见张定边反驳自己,马上也站起身来,大声言道:“张士诚一起事就是打的自己旗号,而主公开始起事是投靠的咱天完国徐皇帝,根本不是一回事!” 友谅一听赵普胜越说越不像话,不由得想起和赵普胜第一次在湖口附近江中见面的情景,那时,对赵普胜的感觉很好,想不到这家伙碰到事情竟这等不开窍,于是马上从虎皮交椅上站立起来,大声呵斥:“不要再争了,本帅眼下决不称王!”一见主帅发了火,众文武一个个都吓得不敢吱声了。 3 滕王阁南侧的赣江边上有着一处不小的园子,这处园子本是宋时朝中一位龙兴籍侍郎的私家园林。从滕王阁一路向南,行不多远,即可看到一溜古朴的围墙和新近经过修缮的园门。进得园门之后,是一组略显陈旧的房舍,有厅堂、有卧室,这里大约便是当年侍郎生活起居的所在了。穿过一道很大的月门之后,马上给人以柳暗花明的感觉,只见园中绿树荫荫、芳草萋萋,一个个水泊就像镜子一样映照着蓝天,不时可以看到一群群带有白色斑点的梅花鹿自由自在地穿行于草地和水泊之间。一条石板铺就的小道直通赣江边,一座三层的飞檐翘角的楼阁矗立在江岸,此楼名临江楼。登上此楼,只见滕王阁近在咫尺,朝江中望,可以眺望赣江上的点点白帆;朝园中望,园里的景色也一望无遗。临江楼的前面有一块很大的用立砖铺成的场地,场地的周围摆放着金秋盛开着的各色菊花和名贵的树桩盆景。 这个园子在大元朝建立之后便渐渐荒废了,以至园中楼台冷落、杂草丛生。自至正十一年,亦怜真班由江浙行省调任江西行省左丞相之后,下属为谢媚亦怜真班,即进献了已经驯养的梅花鹿一百头,亦怜真班于公暇之时经常来此观鹿游玩。亦怜真班死后,元廷江西行省平章政事道童即命紧闭园门,仅留几名驯养人员照顾着鹿群。友谅率军攻入龙兴之后,刚刚捧着进贤县印来投的尹傅箕想到陈都元帅鞍马劳顿,身心需要一个放松休息的所在,便设想将道童喜欢的逐鹿游戏再加整训,并将此园略加修缮,辟为一处专门给陈都元帅休闲娱乐的地方,当然其中不乏拍马迎奉的意思。 友谅闻听尹傅箕的动议之后,头脑里马上想起了《史记·淮阴侯列传》中“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唐时魏征的“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之句,想到此时天下正为龙驰虎骤、群雄逐鹿的大场景,自己何不观鹿之奔驰、鹿之争斗以抒怀呢?于是欣然答应,即着尹傅箕负责鹿园管理之责,命张必先拨付银两供尹傅箕修缮鹿园之用。那尹傅箕领了友谅意旨,随即尽快修缮鹿园,一面令驯养人员加紧训练鹿儿,一面又从各地搜寻了一批美女,并着专人授以歌舞之技,以备陈都元帅随时娱乐。 滕王阁会议的次日,友谅只带了张必先、黄昭、解开、尹傅箕四人以及一些贴身护卫,于午后一同来到了鹿园。自昨日会上赵普胜当众说出了那样的一番言语之后,友谅的心中一直很不痛快,今日到园中来,也确是为了排解一下胸中的郁闷。 穿过月门之后,便看到尹傅箕安排的园中一帮看管的将士以及众多美女在石板小道旁迎候,友谅没有和他们招呼,径直沿着石板道走向了江边。临江楼附近的江边有着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内有着一张石桌和两张鼓形石橙,友谅面朝赣江便一屁股坐了下来。必先一见友谅心情仍是不好,便示意大家不要跟上去,只是静静地在远处伺候着。 友谅独自想到,我陈友谅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你赵普胜劝我暂缓称王本不为错,如果讲出实实在在的理由、容易让人接受的理由,我当然会接受;你不应该片面地将朱元璋比我;而在张定边反驳了他之后,竟又将张士诚比我,从他那意思里,明显使人觉得是我陈友谅既不如朱元璋又不如张士诚,我难以接受的原因就在这里。你赵普胜究竟是不会讲话呢,还是确实别有用心呢?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对此人今后得多加注意了。 谈到称王或是称帝,和我最贴近的几个弟兄像必先、定边、普文他们都了解,从陈蓬山起义之时、或是还在蒲圻当县衙主簿之时,甚至从幼年开始,我陈友谅就有一股男儿当自强的强烈念头,而且现在正在一步一步地向着这个目标靠近。倪文俊什么人?鼠辈也!徐寿辉什么人?虽然对他还说不上什么大的不是,但此人绝对不是一个应该长久地坐在我的头上的人,他没有这一份能耐、也没有这样一种福份!之所以现在还认他这个皇帝,只是时机未到而已。时机一到,还不请他靠边! 友谅想到这里之后,心中渐渐释然,不由得自己劝起了自己,要实现心中的大目标,眼下还不需要和赵普胜一般见识,他在东线毕竟还发挥着一定作用。友谅抬起头来,望着江中的船只和白帆、望前赣江对岸的凤凰洲,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似乎胸中的郁闷也随之排解。友谅回转身来,对着正在远处瞧着自己的必先唤了一声“必先”,张必先随即和众人聚拢过来。必先对着友谅言道:“尹参军已将赛鹿之事安排妥当,是否现在就开始?”友谅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临江楼前的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木台上还铺上了暗红色的地毯,桌椅、酒具、时鲜果品等一应俱全。友谅在正中座椅上坐下之后,必先、黄昭、解开、尹傅箕等一一坐定。 只见尹傅箕站起身来,对着台下击掌三下,在台口等候命令的驯鹿官随即跑向了一边,时间不长,一幅美妙的景象出现了。 只见数十名身着各色彩衣的佳丽伴随着数十头身披大红彩缎、颈套各色花环的梅花鹿一齐来到了台前。众人仔细一瞧,只见每只鹿身上都配上了马鞍一样的锦绣鞍座,众佳丽在身旁的驯鹿员的帮扶下,一个个翻身上“鹿”,整装待发。 即论友谅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等场景,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尹傅箕朝着友谅一瞄,只见友谅正咧开嘴注视着台下,随即站起身来,又对着台下击了三下掌。台口的的驯鹿官一声令下,众佳丽随即策“鹿”飞奔,其中两名身穿桃红色彩衣的佳丽一“鹿”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后面的也不甘落后,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鹿群经过草地,草儿也跟着欢快地跳跃;鹿群冲过水泊,濺起的阵阵水花尤如密集的雨点。看得台上的友谅眼都直了,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嘴里一个劲地叫着“加油”,眼睛却几乎片刻没有离开跑在最前面的两名身穿桃红色彩衣的佳丽。正看得起劲,只见一名佳丽从鹿身上摔了下来,紧接着两个、三个,接连七八名佳丽摔倒在草地上、摔倒在水泊中。尹傅箕一见,不禁有些吃惊,他是感到有点儿坍台,于是急忙朝台口跑,想去指挥一下,不料身后却传来了都元帅爽朗的大笑声。随着都元帅的笑声,必先、黄昭、解开一齐大笑起来。尹傅箕再仔细一瞧,原来跌在草地上的倒还罢了,真正可笑的是跌在水泊中的。只见从水泊中爬起身来的佳丽一个个都是衣衫贴住了身子,将女孩儿家的美妙形体全都显露了出来,再加上浑身上下,没头没脸的泥浆,更令人忍俊不禁、乐不可支。 驯鹿官设定的距离大约也就是三十丈上下,时间不长,两名身穿桃红色彩衣的佳丽已先后进入终点,友谅又大叫起来:“好,好!妙,妙!真正妙不可言!”一旁一直注视着友谅的必先随即对尹傅箕言道:“快!都元帅要召见跑在最前面的状元和榜眼,还要重重有赏!”听起来,必先好像是超越了自己的权限,替都元帅作了主,其实必先此举正是基于对友谅的充分了解。果然,友谅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那尹傅箕早已亲自跑到了台下,屁巅巅地传达着命令。片刻功夫,两名身穿桃红色彩衣的佳丽已经来到了台上,见了友谅,随即低着头跪倒在地。 友谅随即以尽量温和的语调言道:“抬起头来!”两名佳丽这才慢慢地抬起了头,友谅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这两位面容竟酷似瑚儿,只是由于刚刚离开赛场,或许还是由于见了都元帅有点紧张,两人都有点儿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在香汗淋淋,红朴朴的脸蛋儿显得格外的妖艳,看上去又要比瑚儿美艳得多了。 一想到瑚儿,友谅的男人神经一下子被激活了,心头似有一股热浪在涌动!是啊,这次出征,没有将瑚儿带出来,自己已有大半年时间没有接近女人了。友谅不由自主地再次站起身来,一时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楞了半晌,才转身对着必先言道:“——重——重重有赏!”必先随即命随行护卫捧出了两包金银分赏给了两名佳丽。 两名佳丽的拜谢声还没有听清,只见尹傅箕走上前来,对着友谅施了一礼:“启禀都元帅,这两名佳丽本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跑在第一名的是妹妹,名幽兰;跑在第二名的是姐姐,名幽桂,姐妹俩本是浮梁人氏,不仅骑鹿技佳,且精通丝竹,是否现在就请她姐妹呈谢一曲?”友谅暗自思到,两姐妹“鹿”上功夫已是超群,丝竹技艺定然不差,但略一转念,随即答道:“此时不需!”尹傅箕听了,“此时不需”,很显然,都元帅的意思是在必要时还是“需”的,于是另换了一个话题:“傅箕想请都元帅给这个园子赐个名儿,并留下墨宝,以为永远的纪念。”友谅欣然答应,随口言道:“我看就叫娱鹿山庄吧,只是我这字儿已有多日不练,怕是写不好了。”必先插了过来:“主公久历翰墨,字儿亦直逼颜柳,既是尹参军相请,主公就不要再推辞了。”友谅听了,这才答应。尹傅箕早就准备好了文房四宝,随即命部下呈上,友谅不再犹豫,手执狼毫,一挥而就,“娱鹿山庄”四个大字即跃然纸上,看得众人连声叫好,友谅自己也很是高兴。 当天晚上,饮醇酒、品丝竹之后,友谅并没有回到城中的都元帅府,而在尹傅箕早就准备好的临江楼上,和幽兰、幽桂姐妹相拥而眠。友谅一人伺弄着正值青春的小姊妹俩个,三人在床第间颠鸾倒凤、翻云弄雨,直干得友谅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直至东方既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