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第十四章 战太平(下)
3 徐达、常遇春率军在九华山大败陈友谅之后,料想这一仗已使陈友谅得到了一次不小的教训,虽然谈不上大伤元气,但陈友谅肯定是一时半会地回不过神来,一定是要回江州静心养息上一阵子的了,于是便留下陈德、王志暂守池州,两人回应天向朱元璋复命去了。 这一次,是徐达、常遇春乃至朱元璋都低估了陈友谅,陈友谅决不是那种一遇挫折便躺倒不起的人,而是决心从那里跌倒就从那里爬起来的人、是一个永不言败的人。 此刻,友谅正坐在安庆城祝宗援帅府之内的一处花厅之上,张必先、张定边、黄昭、祝宗援、友仁、友贵等正默不作声地伺候在两厢。友谅看上去比前一阵子瘦了一些,下巴上蓄起的胡须已经过了胸,但一对铜铃似的眼睛仍是那么怕人。祝宗援是再也不敢多言了,前几天,曾贸然劝说汉王回江州休息一阵子,这当然是出于好意,可结果被汉王狗血喷头地骂上了一通——祝宗援是根本不会理解汉王此刻的心情的。 在友谅的心目中,一股强烈的英雄主义始终占据着上风。他常常这样想:古人说“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这句话并不对头!在我看来,应该改成“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应强者居之”。历朝历代的更替,有哪一个是以有德者的身份并以他的所谓德行取得天下的?全他妈骗人的鬼话。远的不谈,就论唐、宋、元三朝,李渊不强,他能得天下?李世民不强,不发动玄武门之变,他能坐江山?赵匤胤不强,陈桥兵变数到他?元世祖忽必烈不强,大中国能姓元?他们是有德者吗?根本不是,说他们是强者,则是一条不变的事实。故而,我陈友谅不想做一个徒有虚名的有德者,而要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强者。倪文俊和我哪个强?赵普胜和我哪个强?我强!所以他们应该去死,而我应该纵横在这人世间;徐寿辉和我哪个强?我强!名义上今天他还是天完国的皇帝,我只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汉王,实际上他已成了我的阶下囚,他的命运已经完全地掌握在我的手心里。我叫他今天死,他拖不过明天。朱元璋和我哪个强?当然现在还没有决出个雌雄,但是从现在的兵力和地盘来看,他兵力不比我多、地盘不及我广,区区一次九华山之败算得了什么?自古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句话说对了。是我自己沒有估计到朱元璋对池州这么在意,是我自己沒有估计到徐达用兵这么奸滑而已,如果再多带十万将士、如果再小心一点,则绝不会吃这次哑巴亏的。 友谅的这些心事,恐怕要数定边最为清楚了,此时,他朝众人看了一眼,随即打破了这难捱的沉寂:“启禀主公,这次九华山之仇一定得报,而且马上就报!朱元璋现在一定还沉浸在九华山之战的喜悦之中,正在得意忘形之时。故定边请主公现在就下令,让王奉国的南路军、胡廷瑞的西路军各抽出五、六万人马,前来安庆集中,这次非得夺回池州不可,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汉王的厉害。”张定边这话可算是说到了友谅的心坎上,只见友谅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朝桌子上一顿,震得杯中的茶水四濺:“好!还有原天完大司徒欧普祥,我们杀了徐寿武、软禁徐寿辉之后,欧普祥已主动示好于我,他的队伍也有五六万兵马,可以命他一道前来,这次不仅是夺池州,而且还有太平路,甚至真的还有朱元璋的老窝应天!” 张必先和黄昭一看友谅明朗了态度,马上也接了上来。先是黄昭言道:“主公此举实在英明,朱元璋料定主公此次兵败之后必定回转江州,眼下正是疏于防范之时,此时调集大军继续前去征讨,必然奏效。依臣之见,此番进军,可真的采取中间突破之策。”友谅此时已有点迫不及待,忙问:“依先生之见,何谓中间突破?”黄昭答道:“料想那徐达、常遇春虽然返回集庆,但是池州一定仍然有所防备,而太平路因有池州在西边挡着道却一定是戒备松驰,我军如取太平,实在是易如反掌。夺取太平之后,回转身来再取池州,则如瓮中捉鳖也。”友谅不禁抚掌大笑:“英雄所见略同也,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先生之言,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辙。”张必先接了上来:“启禀主公,那徐寿辉仍看管在江州,依某之见,不如将他带出来一同东征,一来也许对统一军心有好处、二来直接在大王身边看管,也好随时处置。”陈友谅差点儿叫出声来:“知我者,必先也!”在友谅看来,留着徐寿辉,并沒有看出什么大的用场,不如趁早把他办掉,还省下成天伺候着他的一个卫的兵勇。这次将他带出来,如能顺利拿下太平,则干脆对他作个了断算了,于是答道:“必先所言甚是,就依你吧!” 于是友谅下令,派出专差分赴各地,向欧普祥、王奉国和胡廷瑞下达了调动兵马的指令,同时着张定边回一趟江州,专门用水师舟船将徐寿辉接来安庆。 徐寿辉自去年腊月迁都不成反被陈友谅软禁江州之后,转眼已经四个多月了,对陈友谅将会如何处置自己,徐寿辉心中一点也摸不着个底。想找个人谈谈,身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沒有。虽说身边伺候的人并未见少,但原天完的臣子一个也不让接见,活动的范围也只被限定在陈友谅的原元帅府之内。后来,从伺候的兵勇口中,才影影绰绰地听说了一些自己原来手下的情况:徐寿武已经在事变当天被杀;邹普胜一开始听说是和自己分开软禁的,后来却是遇难呈祥,陈友谅不但沒有为难于他,反而将他直接请进了江州西门甘棠湖畔的汉王府,邹普胜和陈友谅并无太多的接触呀?对了,也许就是邹普胜比较宽厚的为人、四平八稳的作风救了他自己;其他如天完原大司徒欧普祥、原枢密院院判于光、原莲台省左丞余椿等文武俱已表示降服了陈友谅。想到这里,寿辉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人心叵测啊!” 这一日,寿辉正在帅府后花园凉亭之内闲坐,手中捧着的一本书放在眼前看了几次都看不下去,总是刚刚捧起来,又心烦意乱地放下。此时,后园门口值守的兵勇前来禀报,说是张定边将军求见。寿辉尚未表态,只见张定边已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启禀万岁”,张定边打了一躬,口中仍以“万岁”相称,接着言道:“汉王欲东取应天,特派我回来奏告万岁,并请万岁御驾亲临前线,以振军威。”张定边话音刚落,徐寿辉心中怒火已经上升:“什么万岁不万岁,我现在连个起义之前的老百姓也不如,明明是个囚犯嘛!陈友谅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我哪里也不去,一定等他来见我再说。”张定边还是好言答道:“万岁和汉王之间的事,为臣不清楚,汉王现在安庆,军务在身,难以回来相见,只是嘱我回来相请,依臣愚见,也许是汉王真的回心转意了呢。”张定边的最后这句话起了作用,之所以说这话,是出于好歹将徐寿辉哄出来,只要跟着自己走就行。而徐寿辉听到这话,内心也真的升起了一线希望——也许陈友谅真的想回头了。本来嘛,我徐寿辉一直就沒有什么对不住他陈友谅的地方,但愿他真的如张定边所说。想到这里,徐寿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听天由命吧!” 两日之后,徐寿辉随着张定边的战船顺着大江来到了安庆水军营寨。但奇怪的是并无让自己上岸的意思,只是自己所在的船只上又增添了不少的护卫,战船的前后左右被其它水师战船密密匝匝地围了起来,徐寿辉的心又飘荡了起来,不知道陈友谅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寿辉抵达安庆之后的第四天,欧普祥率天完原莲台省左丞余椿、原枢密院院判于光带领的六万兵马抵达了安庆;随后,康泰率南路军兵勇七万、胡廷瑞亲率西路军兵勇八万先后抵达了安庆,这样,汉王陈友谅在安庆地区集结的水陆两军总兵力已达三十余万,并已全部进入了整装待发的状态。友谅一见,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何必先取太平回头再攻池州?现有的兵力完全可以从池州至太平一线全面开花。于是命欧普祥率军攻池州、康泰率军攻铜陵、胡廷瑞率军攻芜湖、自己则亲率大军攻打太平。 大元至正二十年五月底,陈友谅自安庆发兵三十余万,分成四路水陆并进一路向东杀去,其中,由自己亲率的十万大军一直往东奔袭太平。 太平路唐朝为南豫州、宋朝为太平州,大元至元十四年方升格为太平路,领周边当涂、芜湖、繁昌三县。朱元璋自至正十五年五月从和州(今安徽和县)渡江南进之后,夺取的江南第一城即为太平,随即改太平路为太平府,此后,太平府一直即在朱元璋手中。眼下,太平城中朱元璋的部下主要有:朱元璋的义子朱文逊、大将花云、太平府知府许瑗、枢密院院判王鼎,文武兼备。从太平城的驻守人员配备上可以看出,朱元璋对太平还是很为重视,但事实上太平和陈友谅所占领的安庆中间还隔着池州、铜陵和芜湖,有池州在风口浪尖上顶着、有铜陵和芜湖在中间隔着,太平城何需重兵呢?因此城中只有区区三四千兵马。 陈友谅率军抵达之后,朱文逊、花云等虽然有点措手不及,但还是很快调整了兵力、布署了城防,由于城中武器、弹药充足,竟然坚守了两日。原来花云乃朱元璋手下出名的虎将,因皮肤蚴黑,人称“黑先锋”,作战时既骁勇绝伦且足智多谋,故此,朱元璋专门命他扶助其养子朱文逊镇守太平。朱文逊、花云的顽抗惹得陈友谅火气大发,以自己的十万对城中的三、四千,居然连续两天攻不下,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友谅正在发怒之时,从第二日晚开始,天公突降暴雨,长江及附近内河水势大涨,友谅大喜,不禁言道:“真乃天助我也!” 第三日凌晨丑时,友谅命水师将大批战船一起开达太平城西南城脚之下。原来太平城墙并不甚高,而西南一带城墙之外即是通往长江的河道,对于这一点,友谅早就观察清楚。此时,友谅命将士顶着风雨直接将战船开抵城脚,果然,高大的战船船舷已和城墙几乎平齐,更利于陈军进攻。朱文逊、花云等实在无法抵御陈军的猛烈进攻,太平城即被陈军攻破。朱文逊、许瑗、王鼎等均被杀死,花云被活捉。友谅敬他是条汉子,本想对他劝降,怎奈花云不仅不降,反而破口大骂,友谅只得下令将花云斩首。。 友谅夺取太平这一日是大元至正十五年闰五月初三日。随后,友谅接欧普祥、康泰、胡廷瑞报告,池州、铜陵、芜湖尽被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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