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 第二十章 梦断鄱阳湖(下)
4 大元至正二十三年七月初六,朱元璋急调徐达、常遇春等从庐州等地回军,亲自率师二十万从应天出发。 七月十六日抵达江西湖口,元璋令帐前指挥戴德率领两支兵马分驻泾江口和南湖嘴,以扼守汉军鄱阳湖和长江交界之处的退路;又传令信州兵马加意防守武阳渡,以防汉军向洪都以东逃逸。自己则亲率水师由松门进入鄱阳湖。 友谅自围攻洪都开始,至今已接近三个月时间,一接到朱元璋亲自率军来援洪都的消息后,便立即按照既定方针撤除了对洪都的围困,传令全军向鄱阳湖开进。 七月二十日,友谅率军来至鄱阳湖康郎山水域,远远看见前方黑压压的一片船队,料想是朱军战船无疑。驶近一看,友谅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朱军战船大小不一,且以小者居多、大者甚少。加之船体油漆斑驳,很显陈旧。即论是大船,也许正是三年前龙湾大战之时从自己手中缴获的。这么一看,友谅心中似乎有了底——你朱元璋的战船,无论在总量上、还是在规格形制上都无法和我大汉水师比肩,我军岂不是占尽了优势,你朱和尚不败何来? 而此时的朱军战船上,朱元璋也同时发现了汉军的舰队,只见汉军战船船体高大、望之如山,且绵延数十里,气势的确吓人。元璋回头朝着自己的众文武一瞧,只见各人脸上多少都可以看出有点紧张。元璋淡淡一笑,对着众文武言道:“尔等休要被敌船气势吓倒!而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敌船虽大、我船虽小,但大有大的弱点,小有小的优势。船大必笨重,进退必困难,欲想破敌,并非难事矣!两军相逢勇者胜,诸公当奋勇争先,剪灭陈贼,正在今朝也。”徐达在一旁言道:“主公之言,确是切中敌军要害,我军若用火攻,定能破敌!”元璋闻言大喜:“我意亦然也!” 于是元璋命徐达准备了一批小型船只成立了十三支敢死队,每队配备小型火砲、火铳、火箭、弓弩等,只等开战。 双方正式开战的第一天,元璋即命向汉军发起进攻。刹时间,金鼓阵阵、砲声隆隆。徐达等身先士卒,首先击败陈友谅前军,杀敌两千有余,缴获巨舰一艘,使得军威大振。紧跟着廖永忠亦连续焚毁汉军大小战船二十余艘。只是由于风向不对,火攻之计并未显示出威力。虽然汉军中箭者、烧死者、溺水者无数,而朱军伤亡也同样惨重,当天一直战至日落西山,双方才各自鸣金收兵。 次日,双方经过了排船布阵,又重新开战。汉军这边,陈友谅亲自督战;朱军那边,朱元璋也直接指挥。由于朱军船小,难以仰攻,因而渐渐处于劣势,伤亡人数越来越多,元璋无奈,只得暂时向东退去。 友谅发现朱军后退,随即在“龙骧”号上发出了信号——紧追不舍!随即,以张定边所在的“虎贲”号、陈友仁所在的“虎踞”号、陈友贵所在的“虎威”号三艘“虎”级号战舰的率领下,三百艘“豹”级号、“狼”级号战舰一路向东追去。 定边远远望去,只见朱军船队之中只有两艘是巨型舰船,均为三层设置。看得定边眼熟得很,知道过去正是友谅的座舰。其中一艘顶部插着鲜艳的明黄色旗帜,上书一个大大的“帅”字、另一艘的顶部则插着一面桔黄色的“徐”字旗,料想分别是朱元璋和徐达的战舰无疑。再细看那朱元璋的战舰之上,在众多武士的簇拥之下,中间一柄巨大的黄罗盖伞之下,穿着红色战袍的不是朱元璋又是何人。定边见此情景,随即向左右两侧的友仁和友贵发出了信号,于是所有舰船对着朱元璋的战舰冲了过去。 定边这一冲,来势很猛,马上将朱军船队队形冲得大乱,就连徐达的战舰也被冲向了一边,“虎贲”、“虎踞”、“虎威”三艘巨舰随即将元璋乘坐的战舰围了起来。 元璋战舰上,程国胜、宋贵、陈兆先、韩成诸将拼死迎战,指挥舰上将士以各种火器顽强还击。只见汉军的火砲、火铳、火箭好像雨点一般袭来,宋贵、陈兆先两将身负重伤、血流满面尚在拼命还击。时间不长,两将先后阵亡。恰好此时战舰又突然搁了淺,变得动弹不得。程国胜、韩成一见,形势已是万分危急,便立即冲到了元璋面前。国胜言道:“形势危急,我两人护着主公换乘小船速速离开此舰吧!”元璋此时也已是十分惊慌,于是答道:“汉军岂不会盯着我朱某人不放?只怕走也是走不了的了吧!”只见韩成“朴嗵”一声跪倒在元璋面前,大声言道:“末将身材长相和主公略有相似,事情紧急,末将斗胆请求主公脱下衣冠袍服给我换上。让汉军以为主公依然在此舰上,请程将军护送主公换乘小船速速离开!”元璋听了,心中甚是感动,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韩成刚要再说点什么,只听得四下里响起了汉军一阵阵“朱元璋、快投降!朱元璋、快投降!”的呐喊声。急得韩成对着元璋吼了起来:“咱千秋大业少不得主公,请速速脱去衣冠与末将交换,否则同归于尽,又有何益?”程国胜也在一旁催促,元璋不再犹豫,随即转身进入舱中脱下了衣冠与韩成换了。韩成将元璋衣冠穿戴已毕,对着元璋再拜了三拜,口中言道:“韩成拜别主公,请主公保重!”元璋心中好生难过,但事情紧急,容不得多想,只得在程国胜的保护之下,换乘小船离开了自己的座舰。 定边这里,确实是一直注视着那穿着红色战袍的元璋身影,除了命将士喊话敦促对方投降之外,一直也未停止进攻。只要那穿着红色战袍的“朱元璋”在,又岂会注意那四下里逃窜的“小舟”?因此,白白地让真的朱元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逃走了还一点不知道。 仅片刻功夫,朱元璋的座舰已经不再还击,定边随即令“虎贲”等三舰靠拢了过去。只见那“朱元璋”自己走到了船头,对着这边大声言道:“陈友谅听了,我朱元璋今生承认你陈友谅狠了!我已下令全军将士向你投降,请暂时不再追杀,来日一定向你投降!”言罢,纵身一跳,跳入茫茫湖中。 定边本是个精细之人,和朱元璋座舰靠拢之后,一直注视着这个“朱元璋”,一见此朱元璋的神态、举止、气质,以及身边的护卫等全不似自己所想像的那样,再听此“朱元璋”一番言语,便已断定此“朱元璋”必定有假,而真的朱元璋已经在自己不注意之时逃离了此舰,不禁对着靠拢过来的友仁和友贵言道:“我等上了朱贼的当了,竟让他施行了李代桃僵之计,趁乱逃脱了!”言罢仰天长叹。 元璋在程国胜的保护之下,上得徐达的战舰之后,一边感叹着韩成的忠贞,一边仍翘首望着自己的座舰。眼看着自己的座舰被汉军俘去,料想韩成定然是尽忠而亡,心中不免唏嘘不已。徐达好言相劝,元璋这才慢慢恢复了常态。 部将郭兴对着元璋言道:“主公大难脱险,可不必再去想它。末将思之,连日全无战果,并非将士不卖命,实因小船斗不过大舰也。汉军巨舟相连,最怕火攻,我军可效法三国时赤壁大战之例,周公瑾之所以大胜曹孟德,全赖火攻也。”元璋随即言道:“用火攻之事,我岂不知,只是连日西风正盛,火攻之计用不上也!” 说来也怪,当天傍晚,鄱阳湖上的风向突然转变,由连日的西风突然变成了东北风,元璋出舱一看,不禁大喜,当即命徐达组成了新的敢死队。命用七艘小型战船舱内装满火药,甲板上扎起草人,草人套上朱军兵勇的服装,由敢死队员驾船趁着黄昏之时突然冲向汉军船队。 这一着果然奏效,火药船鼓起风帆趁着东北风逼近汉军后,各船敢死队员同时向汉军船队发射火铳、火箭等火器,接着又顺势点燃了各船的火药,随即跳水回撤。只见汉军各船纷纷起火,真乃是火仗风势,风疾火烈,一煞时,热熖冲天,热浪滚滚,火光将鄱阳湖面映照得如同白昼。汉军的一条条战船都是用铁链连接的,慌乱之中岂能一时就解得开?刹时间,数百条连在一起的战船几乎同时着火,时间不长,友仁的“虎踞”号、友贵的“虎威”号也先后燃起了冲天的大火,只有定边的“虎贲”号情况稍微好一点。只听得汉军将士一个个哭爹叫娘,只恨上天无梯入地无门,死伤者无数。慌乱之中,定边一边组织将士灭火、一面命令还击。可自己处于下风,敌军处于上风,还击显得软弱无力。望着已成一片火海的“虎踞”号和“虎威”号,定边情知友仁、友贵已经阵亡,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后撤。 友谅闻听友仁、友贵阵亡,不禁放声大哭。有道是“兄弟如手足”,毕竟一娘所生,十指连心,岂能不丧悲。众文武好言相劝,友谅这才勉强止住了哭声。天明之后,一夜惊魂未定的陈友谅才开始收拾残余的船只和兵力,望着湖面上无边无际飘浮着的将士尸体、兵器旗鼓和还在冒着青烟的船舶残驱,友谅几乎痛不欲生。张必先劝道:“事已至此,主公不必伤悲,好在我们还有大小舰船三百余艘,为今之计,还是退回武昌再徐图良策吧!”友谅思之,也别无良策,唯有点头称是,随即命各船集中向鄱阳湖北侧的长江口驶去。 元璋这边,将士们是愈战愈勇,尾随着汉军残余船队紧追不舍,友谅虽是再也不敢恋战,但又不得不战。且战且退之中,每天又有不少的将士阵亡,一些兵勇看到跟着汉军无有了指望,便陆续投向了元璋,急得友谅无计可施。 直至八月底的一日傍晚,船队接近了鄱阳湖和长江连接之处,友谅满以为看到了希望,谁知正好陷入了元璋预定的伏击圈。湖口两侧元璋指令戴德预先埋伏的数百艘战船竟相开出,后面朱元璋亲率的追兵又至,眼见得自己又陷入了新的包围,友谅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奈何,只得振作精神准备迎敌。命定边检点了一下,整个舰船只剩下不足三百条,全部将士也只有不到六万,火器弹药已经告磬,只剩下少量的弓箭及将士手中的刀枪。如此状况,岂能迎战? 友谅抬起头来,朝着西边的夕阳望去,只见大片的乌云在天际翻滚,看样子,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友谅心烦意乱,一阵不好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一切已经来不及多想、一切也来不及犹豫,友谅当即将必先、定边两人唤到了自己的面前,同时将陈理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对着陈理言道:“理儿,你给你两位张叔跪下吧!”陈理朝父亲望了一眼,并不明白父皇此时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对着张必先和张定边跪了下来。 此时此刻的必先和定边当然读得懂友谅父子如此举动的含义,两人随即“朴嗵”一声跪倒在地。“理儿今后就托付给你两位了!”,友谅仅此短促的一句话,必先和定边已是涕泪交流。友谅随即扶起了陈理,猛地一把,便将陈理推向了“二张”。 陈理似乎已经醒悟过来,大叫一声“父皇”,便扑向友谅的膝前。友谅欲言又止,他感到,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都来不及!张必先和张定边再次跪倒在了友谅面前,同时将陈理拉在了两人中间,随即爬起身来,招呼了罗大、陆三娃指挥的十多艘“豹”级号战船一路向北冲去。 友谅目送着儿子离去,回头再看自己身边,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名将佐。再朝四周一看,只见朱军舰船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友谅的耳际已经清楚地听到了朱军的喊杀之声,紧接着,朱军各舰船的火砲突然吼叫了起来。友谅抬起头来,仰望长空,突然发出了一阵旁若无人的大笑、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一阵动人心魄的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