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第五章 投奔天完军
1 黄州乃是淮南及江北行省和湖广行省交界之处的重镇,一度时期,曾作为黄州、蕲州两路总管府衙门的所在地,管辖着周边黄冈、黄陂、麻城以及蕲春、蕲水、广济、黄梅、罗田八县。徐寿辉建立天完政权以后,为了在自己的都城蕲水和元廷的湖广行省省城武昌之间有一个缓冲,特命太尉倪文俊驻守在这里。 陈友谅率领的大队人马于至正十一年腊月抵达黄州城附近的大江南岸之时正是黄昏,按友谅本来的想法是到蕲水直接投向天完皇帝徐寿辉,但因第一次带领大队人马长途行军缺乏经验,一路上对于大伙儿的食宿都安排得不好,经过了这三两日的长途行军,多数弟兄已经很是疲惫,这才转念就近来到了黄州。友谅命令在靠近黄州的江岸上扎下营寨,自己则带上张必先、张定边两人随即渡过江去。黄州城紧挨着大江东北侧的江边,在江面上望去,只见黄州城头上,巨大的绣有“天完”字样的军旗、“倪”字字样的将帅旗在迎风飘扬,城垜上还整齐地排列着刀枪等兵器。不时还能看到穿着鲜亮的将士在城墙上巡视,整个儿都显得军容整肃、威武雄壮,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友谅不禁暗自称羡。 入城后,打听得倪文俊的太尉府驻原黄州路总管府衙门,三人便一路径直来到了太尉府,和门官说明情况之后,门官即入内禀报。隔了好一会儿,门官方才出来,对着友谅等人言道:“太尉说了,这一会儿,请三位壮士暂到馆驿之中休息。明天一早,便在这太尉府大堂接见你们。”三人当时嘴上没讲什么,心里却是很不痛快——近千名壮士赶了数百里地前来投奔,即使太尉不出来,也总该出来一个像样的人安排照顾一下吧,谁知竟这般冷漠!没办法,来已来了,只得暂且听从人家的安排吧! 第二天大清早,友谅带上了必先、定边,三人很早就来到了太尉府大堂等候着倪文俊的接见。在大堂上吃了两杯护卫献上的热茶,还不见倪文俊出面,直等得友谅小肚子一阵阵的发胀,实在想出去寻个地方方便一下,又担心正好此时倪太尉出来。考虑到这是第一次见面,还是自己忍一忍再说吧,便捺着性子等了下去。 倪太尉终于出来了,沒顾上向来客招呼一声,就自顾自地走到正中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最近一阶段,他接待了很多类似于陈友谅这样各地来投的人,在他看来,这样的事再平常不过,早一点或者晚一刻都沒什么要紧的。可友谅朝倪文俊瞄上一眼以后却差点儿笑出声来,只见倪文俊看上去要比自己大几岁,瘦高挑子身材,生就一副鞋拔子脸,一双眼睛比老鼠的眼睛大不了多少,且面色冷峻,一副拿腔作势的姿态。 友谅当然沒敢笑出声来,而内心随即而来就是一个“悔”字。从来都有从面相上可以看出三分人性的说法——这个家伙看来不像一个仁厚和好共事之人!悔不该将队伍开来了黄州、悔不该沒将队伍直接带向蕲水。但来也既然来了,难道现在还能回头?按照通常的礼节,客人来拜见主人,主人总是应当先要问候来客的。看那倪文俊的架势,是绝对不会先开口的。想到这里,友谅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对着倪文俊恭身施了一礼,口中言道:“沔阳陈友谅拜见倪太尉!”必先和定边也跟在友谅的身后一同施了礼。 倪文俊这才正面对着陈友谅打量起来,一见友谅丰伟的身材、饱満的面庞,再加上无可挑剔的吐语和礼路,便轻轻地道了一声“嗯——罢了”! 要说人与人之间的第一次见面非常重要,道理就在这里了。倪文俊给陈友谅的第一印象本来已经不好,现在又是轻飘飘的两个字——“罢了”,差点儿点燃友谅心中的怒火。心想,这厮好生无理,第一次见面,称对方一个“壮士”、或称上一声“先生”,难道不会?即使不加称呼,难道连“请起、请不必多礼”这样的话也不会讲么?老子还沒有调查,谅他起事之前也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而已,要是在原先,见到我这县衙主簿,我还不一定理会他呢!生气归生气,毕竟是你来投奔人家的,总得捺着三分性子。友谅正独自生着闷气,只听倪文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带来——多少——人马呀?”友谅听了,心中不由得又骂了一句:“小家子货!怎么第一句话就问人家带来多少人。”但嘴上还是规规矩矩地答道:“带来接近一千人”。倪文俊接道:“哦——还不够一个卫(“卫”为元时军队常用的一种编制,大约一到三千人不等)的人啊。”按照倪文俊的意思,可能是陈友谅带来的人数如果达到一个卫的话,干脆任命陈当个卫长就得了。可现在不足一个卫,又该怎样安排呢?友谅听到这儿,已大体知晓了倪的为人了,于是干脆沉默不言。 倪文俊目光盯着友谅看了半晌,也随之沉吟了半晌,过了好一会,才又问道:“这位壮士,何方——人氏?过去——都干过些什么呀?”友谅内心已经对倪文俊这种故作镇静的做法十分反感,不过,既然人家问了,还是要答的,于是不慌不忙地答道:“友谅本是沔阳府玉沙县陈蓬山人氏,今年三十有二。自幼习文练武,二十二岁时进入蒲圻县衙当了主簿的帮办,二十九岁起任县衙主簿。只因一贯不满元廷官场的黑暗,于今年三月辞去县衙的差事。闻听太尉等在多云山举起义旗并创建天完国之后,友谅随即于十一月在家乡陈蓬山发动了起义,杀了当地湖霸陈雷震,以为响应。随后便直接带领人马一路向东,经过蒲圻羊楼洞时又杀了当地茶霸曹天龄,便直接来到黄州投奔太尉来了!” 倪文俊听着陈友谅平稳有序的回话,看着陈友谅修长健美的长相,不由得暗自点头,心中想到自己身边正好缺少一个类似主簿这种行当的先生,不如就让此人先干上一段试试,于是对着友谅言道:“本太尉军中正好无有合适的人充当簿记,不知陈先生肯否屈就?”友谅暗笑:你瞧瞧,一听说我当过县衙的主簿,“壮士”眨眼间就变成“先生”了。我刚来投奔,你就是不任我为将军,那怕给我个卫长的头衔也差不多,谁知又让我干簿记这种行当。我要当簿记倒干脆在蒲圻县当了,跑到你这儿干什么?因此,友谅的心中是十分的不愿意,转过头朝着“二张”一看,只见“二张”也正在注视着自己,看来是他们也有想法,只是不便表达,单等着我的回答了。友谅转念一想,当簿记也有当簿记的好处,例如容易接近主官、容易了解全面情况等等,人家既然开口了,总不能第一次就驳人家的面子吧,还是好歹先干起来再说吧。于是站起身来,对着倪文俊又施了一礼,嘴里答道:“友谅前来投奔,实在是为了跃马疆场、杀尽鞑虏。现在既然太尉需要我当簿记,友谅唯有从命,一切听凭太尉作主!”倪文俊不禁大喜,老鼠眼笑得更细了,当即言道:“陈友谅听命,本太尉任命你为太尉府簿书掾,今后立功再另行升赏!”友谅听了又是一笑,心想这又是倪文俊的一怪,主簿就是主簿,簿记就是簿记,何必又生出一个“簿书掾”的称谓,幸亏我知晓这个“掾”乃是副官、佐吏的通称,且有正职的含义,只是多了这个字,实在是大可不必、画蛇添足也!友谅没有笑出声来,口中言道:“太尉府簿书掾陈友谅拜谢太尉!” 当问起张必先和张定边时,友谅接了过来:“此二人均是我的同乡兼同窗,均为文武兼备的人才,请太尉只管放心任用!” 倪文俊为今日轻易得了一个不错的簿书掾而高兴,心情一好,拿腔作调的状况也就收了起来,说起话来也爽快了不少。听了友谅的话,倪文俊马快作出了反映,反过来征询起了友谅的意见:“让他二位先当个卫长怎么样?”全不顾刚刚自己讲的“还不够一个卫”的说法。友谅当即和必先、定边一道站了起来:“谢太尉栽培!”倪文俊大喜,随即大声言道:“你们所带来的人马一分为二,设立两个卫,任命二人分别担任卫长之职,人数不足部分随后由太尉府调拨补足。” 2 必先和定边在见倪文俊的时候几乎没有轮到开口,因此,从太尉府一出来,友谅就赶紧询问他们的看法。定边一边学着倪文俊故作镇静的的表情,一边学着倪文俊拿腔作势的声调:“嗯——罢了!”定边这一招真是拿手,和他在陈蓬山陈雷震庄园里学野猫叫一样,都学得惟妙惟肖,引得友谅和必先哈哈大笑。随即定边就表明了自己的观点:“这倪文俊让人一看便知,乃是一个浅薄的蠢才!”必先看到友谅在看着自己,知道他在等着自己的意见,便接了上来:“我的看法是两句话:第一句,他不是一个大才,是一个小人;第二句,正因为他是一个小人,我们才好充分地的利用他。只是跟在这样的人身后干事,实在是委屈我们友谅了。”说得友谅也连连点头:“说委屈,让我跟在这样的人身后干着主簿一类的差事,内心真的感到有点儿委屈。但毕竟已让你二人干上了卫长,咱们好歹先观察一个阶段再说吧!” 倪文俊在太尉府大堂右侧的厢房里腾出了一处房子给了友谅作为簿书掾的公事房,说是厢房,其实也有前后两进,这处房子原来就是黄州路总管府衙门一位判官的住所兼公事房。这处房子的前一进现在成了友谅的公事房,后一进的上首就成了友谅的卧室,后一进的下首则住上了友谅的两位义子苏大林、苏小林弟兄。 簿书掾的差事对于友谅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来到之后的时间并不长,友谅就建起了各卫、营将士花名册,将所有将士的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等登列得一清二楚。此外,还建起了军械物资登记簿、功劳簿、过失簿以及军中大事记等等,一系列事务搞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诚如苏老先生所说,大林、小林弟兄俩也成了友谅的帮手,什么滕清、抄写一类的事,在友谅的指点之下,小弟兄俩干起来胜过个大人。这一段时间,友谅重新拿出了久不使用的勤奋、乖巧那一套,这一切使得倪文俊甚感满意,觉得陈友谅不愧是个县衙中的主簿出身,且为人忠实可靠,是一位难得的干才。 这一日早晨,友谅带上了大林和小林弟兄俩,父子三人一同来到了在黄州城外东湖附近驻扎的张必先卫的营寨,准备为这个卫的弟兄登记花名册。一段时间以来,友谅每天都干着这样的事,几乎已将黄州城里、城外的营寨都跑了个遍。 张必先和陈普文接着之后,友谅随即命大林、小林弟兄俩开始登记,自己便和必先、普文在营寨之内边走边聊。只听友谅开言问道:“这一段日子感觉怎样啊?”“感觉不错”,必先答道:“虽说倪文俊给人第一印象不怎的,但是对于整个天完来讲,毕竟起义之后影响不小、声势也很大。攻取的城池多,占领的地盘就大;占领的地盘大,又形成了事实上的影响大,所以现在是兵也多,物资也多。这不,我们还刚来不久,这一个卫两千名兵勇就很快补齐了,武器、装备也很完备,听说定边和友仁所带的卫里面的情况也差不多。”友谅又问:“眼下,你们整日里都干些什么呢?”普文抢了过来:“奶奶的!太尉府传下了军令,整日里就是训练,什么队列啊,格斗啊,擒拿啊,真烦人。依着我,训练个球!要训练,咱们真刀真枪地上战场上去训、去练。”友谅一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普文,你这话可说得不对!部队训练可是很重要的,你不但不应该把它看轻,而且应该抓住这个时机,好好地带着弟兄们练些基本功。至于仗嘛,还少得了你这虎将去打的?”一听友谅如此言语,普文马上自己又回过头来:“既然三哥这样说了,普文也只有听话的份了。”友谅和必先一见普文的窘相,不禁哈哈大笑。 三人走过一顶大帐边,忽见三名兵勇迎了过来,离友谅等尚有七八步远便跪倒在地,口称:“恩人在上,请受小的们一拜!”友谅并不认识,回头看了一下必先,只听必先言道:“噢!我倒忘了告诉你,此三人正是你在羊楼洞曹天龄的水牢之中救出之人,本是亲弟兄仨,也姓罗。去年秋后,被曹天龄加上了‘暴力抗税’的罪名,关进了水牢近两个月,被我们救出之后,回家将息了一段日子,便急着寻你,一直寻到黄州,正好投到了我的营寨,我便将他们弟兄仨收下来了。”友谅闻言,赶紧趋身向前,拉起了弟兄仨。只听其中岁数稍大一点的对着友谅言道:“不是大人相救,我等弟兄非死在曹天龄的水牢内不可!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罗大之处,我等弟兄万死不辞!”言罢,又伏地磕头。友谅再次将罗大拉起:“壮士不必如此,今后互相照应便是,你等既然来到了张卫长的营里,就先好好地当兵吧。”罗大弟兄连连点头:“是!” 友谅等三人继续前行,必先若有所思,对着友谅言道:“友谅,这簿书掾不是长远之计,你要找准机会和倪文俊讲,还是带兵、打仗、立功,方是正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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