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走出冬天的女人 |
| 来源:
作者: 邱春林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0-10
浏览: |
|
|
|
> 上 篇 > 走出看守所的门,诗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高远的蓝天,一群燕子矫健地滑过山脉飞向远方。春天真美! > 诗怡理了理头发,稍稍把头扬了扬。自由,向往了半年多的自由终于又回到了身边。望着脚步下延伸的路,脚啊,该伸向何方?想到这,不由又烦躁起来。重获自由的激动,艳丽的春色都在慢慢后退、飘远。随之代替的是另一种激动与担忧——忆涛怎样了?他是不是也在自由地散步?抑或在真正人生的课堂里翱游?想到他诗怡又兴奋起来。 > 如果说生活是一首诗,而忆涛是诗的韵。没有韵的诗不算诗。同样,没有爱情的生活也不叫生活。她深爱着忆涛,不能没有他。正如忆涛所说,他希望有一个岛,一个只有他与她俩的岛。唯有挚热的爱才会有这样执着的渴求。她知道这一生他们已将心交换,如果有一天命运不能把他们连在一起,那么他们都会像折了翅膀的鸟儿无法飞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爱”吗?诗怡渴望而又惶恐。这种心境,使她牵扯了记忆中的诗句: > 爱是天空中的白云 > 爱是绿茵茵的沼泽地 > 爱是寂夜的篝火 > 爱是黄昏的记忆…… > 她极力地摇摇头,想抛开这一缠绕灵魂的不祥预感。不是有人说噩梦醒来是早晨吗?早晨一切明朗清丽,这该是美好的时刻!可会不会像自己诗中所写的那样对自己只是落日的黄昏呢?啊!不,不会的,无论如何今天该高兴才是。不是一直渴望自由吗? > “我应该珍惜!”她命令自己,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 “诗怡,你回来了?”来到女友秋月家,她关切地问道。 > “嗯。”诗怡应着,不觉微微低下了头。不管怎样,一个坐过牢的人是没有什么值得光彩的,刚刚增添的一点信心又像破了口的气球瞬间干瘪了。 > “诗怡,你不用难过,我又不是没有去看过你,可他们不让见,说是法律规定。诗怡,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不会犯法的,我不相信这是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 > 诗怡心头一震,鼻子一酸,眼泪也随之流落下来:“秋月,我……”她扑入秋月的怀里伤心地哭了。 > 秋月像慈母般爱抚着诗怡颤抖的肩,许久,她才掏出手绢细心地擦去诗怡脸上的泪水,用信赖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 “秋月,你不害怕别人说你?”“说什么?”“说你和我在一起呀?”“诗怡,你这是啥话?”“我只是怕连累你”…… > 女友诚挚的心怀感动着诗怡,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又独自步入门外,望着远处的山脉和在蓝天下飞翔的小鸟,思绪回到逝去的岁月…… > 二 > 街道货摊旁,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位扒手正在向俯身看货的一名妇女行窃。一个平顶头的小伙子窜过来抓扒手时,扒手盗得皮夹就跑。在一拐弯处,扒手扔下皮包不见了,小伙子连忙拾起皮夹,他打开皮夹拉链一看,已是空空如也。 > “忆涛,你夺回了钱包!”诗怡惊喜道。 > “可惜是个空的。”忆涛说着异乡口音。 > “站住,你们站住!不许动!”一名留长头发的青年带着两名警察赶来,青年指着忆涛:“就是他!就是他!” > “快把钱交出来!”一名警察大声喝道。 > “听我解释,”忆涛说:“我是抓扒手的,却只拾了个空钱包。” > “我作证,他是抓扒手的,刚才那个扒手丢下空钱包跑了。”诗怡如实告诉警察。 > “他们都是一路的,别听他们胡扯!”长头发青年咬定说。 > “我包里有两千多块钱呀……”被盗妇女哭泣着赶过来。 > “走!你们俩都到派出所去!”另一名警察吼道。 > 还是下午时光,囚室里却是漆黑的。看守所的“干部”把诗怡推进一间房子,锁上铁门就走了。顿时,囚室里便乱开了: > “懂规矩么?站好!让我先来跟你‘洗身’!”一个中年女囚窜过来,在她浑身上下翻遍了,最后把她藏在内衣口袋里的两张“工农兵”拿了去,还扇她一耳光:“又是个穷光蛋!” > 又一年轻点的女囚怪声怪气地拢身,在她乳房处捏了捏,又淫笑着将手伸进她体内,她吓得后退几步,正要张口喊,却又被女囚另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嘴说:“不许做声,快将这件外衣脱下来,再把皮带解下来,我给根带子跟你换了,要是明日告诉‘干部’,小心我揍死你!” > 她忍着气将外衣脱下,解了皮带换了一根带子扎好裤后,另一个瘦子囚犯也说:“你那双鞋子脱下来,跟我换着穿!” > 她通身的衣裤鞋袜都与囚室的女囚们换了后,才允许她上坑与她们坐在一堆儿。这时,她从黑暗中渐渐看清囚室里的模样:挨囚门两侧,左边放着尿桶,右边放着水桶,两面墙上都是囚犯挂的毛巾(她后来才知道每人的牙刷插在墙缝里挂着毛巾),睡坑是用砖头搭成的。 > “这房子是方的还是圆的?”忽然那个中年女囚问她。 > “方的。”她畏怯地答道。 > 那女囚突然又窜过来,一把拧住她的耳朵说:“老娘见你身子单薄,今天不整你,但要教你懂‘局’;只要问你的话,你要说反话才对。这房子明明是方的,你必须说是圆的,不然就会挨打,懂吗?” > “还有,”那年轻的又说:“这灯泡不叫灯泡,叫‘太阳’,门上的方口叫‘望远镜’,尿桶叫‘音响’……” > 瘦个子女囚也补充道:“叫你‘吃凉面’,就是脱光衣裤挨冻;用拳头打你叫做‘吃包子’;‘夹心饼’是两手前后夹击;‘包饺子’就是用被窝蒙住拳打脚踢……” > “这三天你都不能吃饭,每天分给你的饭菜,你都要让老大(号霸)吃。”一位最小的女囚指着中年女囚告诉她说。 > 总算到了晚上熄灯,女囚们都打着呼噜睡着了。这时诗怡斜躺在靠墙边的炕头,两眼盯着铁窗外的夜空,泪水不觉一串串滚出来。她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她在半眠中沉缅于流血的初恋…… > 三 > 公园里,诗怡与男友小帆各自坐在石凳的两头,由于少女的羞涩,诗怡拿着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果然是小帆先打开话腔: > “诗怡,你写的诗为什么那样底沉,看了让人想哭。” > “是吗?因为我眼下还难体会到笑的滋味。” > “我看,女诗人不能把人们带入严冬,让人感到寒冷。” > “是的,很多时候事在人为。当你失意时想到这只是暂时的处境,那么你就不会灰心,不会止步;反之你就越想越有失落感,越想越觉得暮色沉沉。” > “说真的,听到你那天真的话语我好想笑。不是笑你,而是笑从前的自己。我羡慕你的纯真却又为你的纯真担心。诗怡,你会改变的,我相信,两三年后你就会是另一个样子。” > “是吗?我好想知道以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 “是个什么样子,我也难说清楚,反正不会是这样子吧。” > “好了,以后还是让现实回答——你找我有什么事?” > “我……我想让你了解我,你……你愿意吗?” > 诗怡含笑着点点头,她望着小帆世故中透出的傻气,真想笑,但还是忍住了笑。 > “诗怡,说真的,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不知为何我总想认识你,和你交谈。你来了,我又慌忙忘掉。好几次我把心愿写在餐票背后想送给你,而又担心你发现不了。我不是懦夫子,如果我们是在三年前相识,我会毫不犹豫地追求你。可现在不能,因为我已是个离了婚的男人,何况你天真无瑕,才华横溢,我真的配不上你。” > “你既然有自知之明,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 “人有时也难以说清,明知是多余的举止又偏偏寻找一份侥幸。所以我仍要告诉你——我爱你!” > “你这样一见钟情,不是一个成熟男子应有的行为。” > “是的,我承认这一点。我也曾提醒自己,克制过自己,但你的音容笑貌,你那与人交谈时的特殊韵味,总要牵着我的每根神经。爱,大凡也是说不清的定式,它更不是数学题,可以随时算出来的。” > “小帆,谢谢你的坦率,如果我认为值得的东西,我一定不会放过,我倒愿意以朋友交往,也希望你振作起来,扔掉包袱,去拥有健康的爱。” > “谢谢你,诗怡!我会记住你的话,尽力再树自己的形象。唉,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离婚的原因?” > “没必要,当你想说时会主动告诉我的,不想说时,再问也是搪塞的欺骗。我不想强人所难。” > “你真好。诗怡,如果我有幸得到你的爱,我真会好好珍惜,不会让你痛苦、失望、孤独。”他掏出一支烟点上说:“说真的,我的家境不好,高考落榜后更是心灰意冷,在惶惑中结了婚。当时岳父是乡里书记,我为了摆脱农村,便出卖了爱情,与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女子结合,……”他哽咽了。 > 诗怡望着这个高大伟岸的男子汉低下了沉重的头颅,望着他那滴在水泥地上的男儿泪,心中激起了莫明的冲动与爱怜,“我要好好去爱他,我要让他享受春天的明媚和爱的温馨,要让自己的柔情赶走他的寂苦……”她情不自禁地靠近小帆的身体,一只细纤的手搭在了他颤抖的肩上。 >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想起不愉快的过去。” > “不,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不愉快的事。” > “小帆,我知道你此时的心情,所以我愿意用一个少女的温柔抚平你心中的伤痕。”话刚出口,她惊呆了,连忙伸手掩住口,为自己的失言羞得满脸通红。 > “你答应我了?诗怡!”小帆说着,捉住诗怡小巧的手,不停捞她的腋下,使得她不停地躲闪着、娇笑着,突然,他停住了手,毫不顾忌地将滚烫的嘴唇压在她的唇上。 > 四 > ……真不害躁,这时还想着他,诗怡笑骂着自己,强行逼着自己加快了脚步。 > 怎能不高兴呢?本以为很困难的边境证,一天就顺利地办好了。今晚,她又可以看到自己心爱的情人,又可以很好地撒撒娇,又可以一起憧憬到深圳特区的幸福生活。虽然她为这付出了亲情——母亲因小帆是再婚而强烈反对以至于不让她进门。但她认为值得。母亲只是吓吓自己,等到结了婚,生米煮成熟饭后,不同意也得同意,她了解母亲。为了爱情,她愿意接受这一切,她为自己的勇气而骄傲,又为自己的壮举而自豪。小帆,等着吧!我要给你一个惊喜,等到我来到你跟前,我看你将怎样感谢我——你将要承受当父亲的幸福!她摸摸自己的额和微微凸起的腹部,脸上泛出了满意的笑。 > 天突然下起了雨,风也越来越大。诗怡一个人走在路上被雨浇着,并没有恐惧,没有寒冷,没有疲惫,没有饥饿,有的只是与小帆相聚的喜悦!她见衣服全湿透了,便停下来从内衣口袋里小心地拿出《边境证》,用中午吃过蛋糕的塑料袋包好,再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在忍受浇雨和饥饿的跋涉中,她恍惚看见小帆高兴、激动地为自己擦头发上的雨水,亲手为她脱去湿衣再换上干的,还恍惚听到他既感激又带着责备的声音:“这么大的雨,怎不歇歇,淋坏了身子怎么得了,唉?下回可不能这样啊,听话!”接着是一个热烈的亲吻…… > “嘭!”好疼。诗怡扒在了地上,连动都不想动了。雨水在她身下胜利地欢呼着。她抚了抚头发,望望寂黑的夜空,“真没用!”她责备着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重新迈出酸痛的双腿。 > 她终于来到了小帆的宿舍门口。她静静地站了一会,长长地舒了口气,轻松地理了理额前的湿发,整了整满身泥水的衣服,再才掏出钥匙开门。 > 门打开了,她又小心翼翼地摸到床头拉电灯开关,房子里顿时一片亮堂—— > 小帆赤着身子在床上惊慌地坐起,她紧张地注视着突然出现在房子里的诗怡,又尴尬地瞄了瞄床边熟睡的另一个女人,口里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回来了?” > “是的,是我回来了!”诗怡定了定神,察看着小帆身旁的陌生人,分明是一位长发女郎。她的脸顿时苍白,头颅沉重,眼前一黑,在发晕中她慌忙抓住了桌子一角,身上的雨水、汗水伴着心灵的泪水化了一条溪流,就在她的脚下静静地流淌…… > 小帆看着诗怡被雨水淋透的身子在颤抖,看到她头发上不停往下淌的汗水与雨水,看到她满身的泥浆泥沫,看到她强抑在眼眶里的泪滴,一种强烈的悔疚与良心的谴责占据了他的心胸。他爬起来赤身裸体地跪在诗怡脚旁求情说:“原谅我,诗怡!晚上我与厂长吵架喝醉了,糊里糊涂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打我吧,我不是人!”他使劲地摇着她的腿哀叫着…… > 诗怡,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不顾亲友反对所追求的恋情;这就是你冒雨摸黑赶回来的结局;这就是支撑你走完漆黑山路的精神支柱;这就是你不顾饥饿和寒冷所换来的梦幻;这也是你用少女的温馨换取的郎君!诗怡,够了么?你的壮举,你的纯真,你的善良,你的梦幻得到的是什么呀?诗怡,你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 她恨、她悔、她想喊想叫想大声疾呼,想把这个世界撕成碎片。她感到心口阵阵绞痛,闭上双眼,两行积蓄已久的泪水顺颊滑了下来。 > “原谅我,诗怡!你打我吧,诗怡!……”小帆仍不停地摇晃着身子叫唤着。 > 女郎被小帆的叫声惊醒了,她惊慌地坐起来。蓦地,她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又慌忙缩了回去,用被子严严地裹住胴体,不知是害羞还是痛心,被子在她的胴体上颤动…… > 诗怡望着这一切,她没有和女郎撕打,没有与小帆吼叫,也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从内衣口袋里取出塑料袋,手颤颤地递给小帆,塑料袋上的雨水像诗怡的泪一样一颗颗地滚在小帆的身上、心上,凉凉的、重重的。 > “你打我吧!诗怡……”小帆捉住她冰凉的手哭喊。 > “放开,你跟我放开!”诗怡愤怒而厌恶地甩掉小帆,毅然离开了这个肮脏的地方向夜幕冲去…… > 五 > 外面的雨仍然在不知疲惫地下着,风像一个泼妇在吼叫着。诗怡不顾一切在雨中帘中驰奔,脑海空空的,心中只有一个意念:跑!向前,到一个无人烟的荒地静静地哭一场。她终于跑到了郊外的一片坟地上,泥水把她浸得透湿。她对着苍天、对着静夜大喊:“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喊过之后,她倒在坟地上绝望地恸哭,哭声在寂夜里久久飘荡,这悲切之举,老天也不忍看下去了,滚下了更伤心的泪雨。哭干了噪子,便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雨水。然后,她疲惫地盘坐起来,双手捧着要爆炸的头沉思。 > 一阵冷风吹过来,诗怡打了个寒颤,便将双手从头部滑下,抱起自己不停颤抖的身子来,她开始感到冷,一种彻骨的冰寒与失意。望着远处的星星灯火,眼前又浮现出小帆那惊慌的神情,那一丝不挂的胴体,那虚心假意的哀求,她厌恶地甩甩头。可是,小帆那丑陋的一幕仍在眼前浮现。她无法控制自己,苦苦搜寻着忘记的办法,可是除了死别无选择。是的,死,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知道,没有烦闷,没有痛苦,没有欺骗,没有忧伤,也没有世人的冷眼、旁人的嘲笑,更没有堕胎的痛楚…… > 她掏出水果刀,闭上眼,两行泪水又滴了出来。她把锋利的刀刃对着左手腕上的血管用力切去,终于一股鲜血冒了出来。望着往体外涌的殷红的鲜血的感觉,她的心灵也涌出一股快感,一种即将解脱悲哀的快感。想到自己的天真,她哈哈大笑起来——笑自己的愚昧,笑人世的沧桑,笑自己酿造的滑稽人生。她本想用自己的行动消去人世的不公,而事实却让她制造了一个更大的不公。她的这种笑,把寂夜惊得张大了口。 > 血一点点的往外涌,她的思绪也在迷留中飘移:慈祥的母亲,可爱的小弟,亲人的悲痛,世人的指责……她不知自己为什么死?她反复问自己也问不出所有原:为腹中的胎儿?为小帆的无情?死亡之后他会怎样?会哭么?哎,诗怡,你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负心人几滴泪水值得么?恍惚之中,她又似乎看到自己僵硬地躺在床上,母亲悲痛欲绝地哭喊着她、摇晃着她;似乎看到旁人指手划脚地议论着、劝解着;似乎看到小帆和那裸体女人满意的笑……一种信念偶然萌生:不能死!决不能死!要好好地活给世人看!于是,她有意识地用左手指捏住了流血的伤口…… > 六 > 诗怡去了北方一趟,找到忆涛的家,可家人怎么也不许忆涛与外人接触,她又垂头丧气返回秋月家。 > “诗怡,这太不公平了!就凭怀疑你们,便这样去遭罪,你的名誉,你的前途,他们也不考虑一下?” > “这有什么?生活不就是这回事,谁要你倒霉呢?他们冤枉了我和忆涛,让我们经历了几个月的牢狱之灾,出来时还要交一大笔生活费,这就是真理!” > “别想得太悲观了,诗怡,一切可以从头开始嘛。对了,你这次去北方没找到忆涛,也该重新筹划自己的生活。” > “怎样筹划自己?忆涛的家人接他回去就管理住了他,根本不许他与外界接触,我与他父母解释也是白搭,看来缘分绝了,人生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 “诗怡,不要总往绝处想,生活总是充满阳光的。” > “我从前也是这样劝过别人。可事到临头啊!什么绝境都在我面前,我到哪里去找出路呀?” > “别把前途想得无望,你肯定会苦尽甘来的……” > 黄昏的太阳最后看了一眼大地,把深沉和忧怨的一瞥抛在地平线上,秋月与诗怡并肩坐在河边,河水因看不惯那股夕阳的热情而羞红了脸,等待着黑夜过后的新一轮朝阳…… > 一份毛巾厂招聘临时工的通告贴在县城几处显眼的地方,诗怡报了名,如期来到厂部会议室代替的笔试考场。试卷铺开,诗怡露出了一丝微笑。她胸有成竹的做着题目。在命题作文《工厂就是我的家》即将完成之时,监考的厂办主任突然提醒大家说: > “你们要好好考呀!成绩优异的还可以作为管理人员聘用,对于命题作文不限体裁,甚至可以写成小小说,写成一首诗,优秀的作品还可以参加‘五四读书竞赛’哩!” > “写什么诗,这里面谁还有写诗的水平?”另一位监考官讽刺地说。 > 这位监考官的话深深刺伤了诗怡的自尊心,她气愤地把那篇即将写完的稿子撕掉,心一横:水不可量,人不可欺,我陆诗怡就写首诗给你们看看。 > 她抬笔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心想还早,完全可以写出一首诗来,便托腮略略思考,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和不时摇动的树枝及树上栖着的小鸟,她的灵感一下上来了。 > ……在上千人的会场上,诗怡迈步走上领奖台,心里好象有看热闹的小孩在拼命地撞击她的心房。她瞥了一眼会场,深深地吸了口气后,飘流出了清脆的嗓音: > “尊敬的领导,同志们,我现在为大家朗读我这首获奖诗,写得不好,请大家原谅——” > 工厂就是我的家 > 当我被高中的校门关在校外 > 失学的痛苦是何等凄凉 > 独自彷徨在弯曲的小道上 > 寻觅着心中的寄托与期望 > 啊!寻到了,寻到了家——毛巾厂 > 犹如幼鸟找到了母亲 > 好象小草迎来甘露 > 我多么高兴,多么欢畅 > 昂起头来毅然走进亮堂的工厂 > 啊!我心爱的毛巾厂 > 你能为我治愈受伤的翅膀 > 你能给我腾飞的力量 > 有了这个人生的契机 > 我要奋勇向前、展翅飞翔 > 同你一道寻觅新生活的更高热望 > 我要把自己的一切献给这个家 > 要让我的脉搏同你一道循环 > 要用我的青春、我的热情 > 同你一道合奏美妙的旋律 > 同你共同书写更美好更动人的乐章…… > 诗怡动情地朗读完她的这首诗后,她那纯正清亮的“谢谢”声已被热烈的掌声淹没,她似乎在这种气氛中真正看见了地平线。 > 第二天,诗怡被特别安排在厂图书馆上班,她打量着这间新舍:淡绿色的墙壁上挂着壁画和书法作品;地板是一块块漂亮洁净的方块瓷砖铺成,除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外,还有一张小巧的钢丝床被安放在墙角并用隔板隔着;靠床的窗户旁安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春秋椅。她满意地放好行李,然后倒一杯茶捧在手上来到一个个书架边打量着各种书籍…… > “怎么样?我的小诗人,还满意吗?”随着一声亲切的问候,一位名叫葛剑雄的副厂长卷着一股风进来了。 > “葛厂长,您请坐。”诗怡指着春秋椅,然后帮他倒上一杯茶,一种感激与兴奋的暖流溢遍全身。 > “诗怡,你知道这厂里‘一把手’跟我是什么关系吗?” > “葛厂长,我怎么知道这些?我也不想知道这些。” > “我告诉你,他过去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他之所以能来当厂长,就是我父亲一手提拔的——对了,我父亲就是县里管工业的副书记,前年才离休,他在县里的影响很大哩!” > “葛厂长,您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说了不想知道。” > “诗怡,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的工作安排完全是我跟‘一把手’建议的,这个环境对你是极有利的。” > “谢谢您了。葛厂长请放心,我不会使您失望的。” > “我绝对相信你,诗怡。”葛厂长说完拍拍她的肩走了。 > 望着葛厂长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诗怡摸摸被他拍过的肩膀,感到肩头沉重和责任的神圣。 > 七 > 夏夜,郊外田野里的蛙声一阵接一阵,风似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到处游荡。诗怡在窗下的桌上摊开稿纸,静静写着一篇新构思的中篇小说。 > 一阵敲门声传来,诗怡旋即打开门。 > “葛厂长,是您!您快进里屋坐。”诗怡热情地招呼着,心里对葛厂长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 “哟!你晚上怎么不把窗帘拉上?”葛厂长指着窗帘说。 > 诗怡笑笑,出于尊敬,她拉上了那块浅蓝色的窗帘。 > “诗怡,来,坐这儿!”葛厂长指着床沿说。 > 诗怡羞红着脸,低着头慢慢坐下。 > “诗怡,你晚上不要太熬深了,要注意身体。看,你的手臂多瘦。”葛厂长说着,拿起了她的手爱怜地抚摸着。 > “你真美,诗怡!”葛厂长喃喃着伸手去摸她的脸蛋。 > 诗怡木然了。她痛苦、她茫然、她颤栗!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葛厂长已经把她瘦弱的身体拥进怀抱,口里还不停地说:“诗怡,我真的被你征服了!” > 诗怡拼命地挣扎着:“葛、葛厂长……” > “别喊我的职务,就叫我的名字,我葛剑雄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你、你就嫁给我吧!”葛厂长发疯似地搂着她。 > 诗怡更多的是惊愕。她感到葛厂长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就象一只小鸟,能说什么呢?她痛苦、无助,象飘身在遥远的北极道上,伴随她的是彻骨的冰寒和孤寂,她强忍着泪水……呀!好扎人!她扭着头想躲避,但来不及了,葛剑雄那带着浓厚酒味的嘴唇已经强行塞进她小巧的嘴里。她慌了,软弱的她只有泪水和颤栗…… > 葛剑雄走后,诗怡“嘭”的一声关上门,她把满腔的屈辱愤怒向这扇门发泄。关好门后,她扑在床上大声痛苦起来,哭了很久、很久。她又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起身拿出牙刷,在嘴里拼命地刷着,牙出血了,她仍不顾一切地刷、刷、刷,血从口腔里大口大口溢了出来。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