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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冬天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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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邱春林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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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 篇 > 诗怡拿着离婚证书,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淡淡的喜悦。她长长地舒口气,象一个窒息了很久的人突然吐出积郁在心中的沉闷。那叹息有几分凄楚,又有几分沉重,还夹杂着悲哀的快感。 > “我解放了!”她想着。可一瞬,只一瞬她就又沉默了。一如从前,脸上罩满了忧郁。她寻找自己要走的路,可这条路又在哪里?她感到烦躁、苦闷、漠然……茫茫路途,哪条路是自己真正的归宿?她仰问苍天和大地,回答她的只有自己问话的回音。一种内在的抗拒困绕着她、禁锢着她。她要坚定地走出去、走出事业的沙漠,爱情的沼泽地,她要捧起一片绿叶,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绿叶。 > 不知不觉走到家里,她来到儿子绵绵床边。绵绵正在熟睡,还不时在梦中发出惊哭,也许儿子正在梦送母亲吧!她鼻子酸酸的,泪水无法抑制地逃了出来。一种对儿子的歉疚又淹没了她。这时她什么也不愿说,什么也不愿想,她只想静静地在儿子身边哭一场。突然,绵绵发出一声惊哭后醒过来,两眼望着妈妈恐惧而又伤心,诗怡的心简直要碎了,她感到泪血一滴滴地涌了出来。 > “别哭,乖,妈妈在这儿哩!”她说着,轻轻地拍拍儿子的肩部,绵绵受到温存感受到母爱又睡着了。诗怡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想最后尽一下做母亲的义务,她想把所有的爱储蓄进儿子的心里,使他永远也不会孤独和痛苦。 > 绵绵睡得很熟,也许他感知母亲在身边,便不再发出惊哭了。诗怡低下头轻轻地亲吻着儿子圆圆的脸,泪水一串串地滴在绵绵娇嫩的胖脸上,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终生无法弥补的错误,她恨透了自己。失去母亲的滋味她知道,今天她要狠心地把这种痛苦的煎熬转送给一岁多的儿子,她无法忍受自己这种残忍。她站起来望着房间陪伴了自己两年多的家俱,心里酸酸的。她强忍泪水打开柜门把衣物重新整理一遍,收拾几件婚前时穿过的舍不得丢弃的旧衣放在包里。她含泪做完这一切,拿起了旅行袋,最后亲了亲绵绵的脸,又看了一眼生活两年、失望两年的家。一串泪水又涌了出来,她觉得应该给儿子留点什么,自己这一走还不知今后母子是否有见面之日,于是她拿起笔,铺开纸,仅仅写下了“我亲爱的孩子……”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只有串串泪水浸湿着洁白的纸笺…… > 这时,有一双手放在诗怡那不停颤抖的双肩上,她知道是谁,却头也不抬地摔掉这双手。 > “诗怡,是我不好,我对不住你。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答应我,你明天走,好吗?这时天快黑了你往哪里走呀!” > “算了吧,葛剑雄!何必猫哭老鼠呢?我们之间已经宣告结束了,我不能再受你的任何蒙骗了!” > “诗怡,在你面前我确实错了,我这辈子欠你的也偿还不清,在过在政界上你知道,我父亲去世了,跟他有意见的人现在爬起来就千方百计整我们全家……” > “住嘴!葛剑雄,你撤职是因为你贪污,只要改了我也能原谅你;可你整天扯钱去抹牌赌博,这也怪组织上整你?你完全不顾家,不管伢这也怪谁跟你过不去?!” > “我跟你下跪行吗?我今后保证……” > “去你的吧!你的保证还少了?你下跪?我没这个福气!” > “答应我吧?诗怡!就看在小伢的份上,你明天走也不迟,你难道不愿抱着儿子过最后一夜?”葛剑雄哀求道。 > 诗怡看见葛剑雄凄凄切切的样子,又看看儿子憨睡得可爱的样子,她无力地点点头,抽出被葛剑雄握痛了的冰凉的手,真想跳起来给他几记耳光,问问他为什么要欺骗她成这个家,又为什么不珍惜生活而毁掉这个家。可她又马上改变了主意,何必呢?一切都已过去,再打他问他又有什么用,心破碎了不能复圆啊! > “你终于答应了?!”葛剑雄象个中奖的幸运者,连忙扎起围腰钻进厨房。望着他那忙碌的、惊喜的、悲伤的面孔,她更是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切。她不明白人为什么这么复杂,她痛恨这个曾用权力和兽性至使她怀孕继而又哄着她结婚的丈夫为什么总不给她一句真话,这种情感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的东西不断地冲撞着她、折磨着她。 > 她的头痛得要炸裂了…… > 二 > 夜深了。皎洁的月光越过窗纱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圆圈给房间带来几丝朦胧。透过窗外,天空很明净,风却象一只孤独的雁,到处乱窜,让人感到恐惧。 > 诗怡扭头端端地看着正在甜睡的绵绵,眼泪又爬了出来,她伏在枕边轻轻地抽泣…… > “诗怡,别哭了,以后要多保重。想绵绵时,随时回来看看。我对不起你,可绵绵是无辜的,别忘了给他一份母爱,在外面要小心,千万不要想不开,如果有一天呆不下去了就回来,我还是等你。” > “别说了,忘记我!以后找个合适的结婚吧,只要对绵绵好就行。绵绵长大后,就让他认后娘,别告诉我的情况。” > “你千万别这样说,是我屡次伤了你的心,你恨我是对的,可是为了孩子,你一定要常回来,答应我好吗?” > “不,我不会回来的,你知道我的个性就死了这份心。” > “别这样说,诗怡!我真的舍不得你,原谅我行吗?看在我们亲骨肉的份上,我最后一次求你了。”葛剑雄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 “收起你的男儿泪吧!你的话我听厌了。在申办离婚期间,我给了你多少改错的机会,可你听过一次吗?还不是照样赌,你家的亲戚朋友扯不到手了,又到我家的亲友那里骗,年把时间输了十几万,结婚两年扯了这么多债,你叫我怎么原谅你?你又有何脸面来求得我同情?你对得起我当初为你做出的牺牲吗?我恨死你了!如果世上杀人不负责责任的话,我一定会杀死你的,为我们之间的关系画一个句号……” > 诗怡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涮涮地流。她不明白上帝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公,不明白上辈们做错了什么要她受这种惩罚,不明白她这颗善良的心总是遭到无情的蹂躏。 > “诗怡,你就杀了我吧!如果不分手就看在孩子的份上相信我这一回。只要我以后好好做人,一切会变好的。” > “相信你!你也配说这话?你说我现在能相信你什么呢?”诗怡说完,突然大笑起来。她不明白自己笑什么?笑葛剑雄的天真?笑自己的幼稚?笑滑稽的人生?反正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笑,像突然倒了江堤的洪流般疯狂……那凄凉的笑声把黑夜都震得恍动起来!她不停地笑着,继而笑笑停停、停停笑笑,笑出眼泪后,又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 葛剑雄被诗怡的反常惊呆了,半晌他才醒过神来惊慌地摇撼着她:“诗怡,行行好,别哭了,好吗?我的心都被你……” > “别碰我!”诗怡任性地摆脱他,只是不停地哭泣着。 > 清晨的太阳照红了地平线,象是一个冒冒失失撞进情海的猛兽,想退出又被发现般羞羞答答,无可奈何地低着头、红着脸。脸上的燥热随时间推移而加剧。这种燥热使它无法忍受,最后不得不放射出泼辣的、愤怒的光芒。它在为这尴尬的局面发着小姐脾气,也许是脾气太大惊动了昏睡不久的诗怡。 > “你醒了?起来吃口饭吧!”葛剑雄笑迎着。 > 诗怡痛苦地撑起身,抱过儿子捧起碗,绵绵正伸手指着碗里的蛋“啊!啊”地欢叫。诗怡小心地一口口地把一碗蒸鸡蛋喂进儿子嘴里后,放下碗,抱着儿子伤心地哭了起来。绵绵不知是害怕,还是理解母亲的苦楚,他也“哇”地一声张了口…… > “别哭,绵绵乖孩子。”诗怡擦着泪,在他脸上亲了亲。 > 绵绵很快不哭了,望着诗怡含着泪花笑着,诗怡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巨痛!多么乖巧的孩子,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他在用一种听不见的语言呼唤着母亲,以至祈求…… > “诗怡!”葛剑雄乘机挽留说:“孩子都这么乖巧,你要铁心走,不是要我去死吗?” > “不,我是要你活,要你活得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诗怡说完,放下绵绵,提起收拾的行李,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门…… > 三 > 诗怡提着一个只带了几套换洗衣的行李,心事重重地走在大街上。她一直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好象所有人都在用眼光盯着她指责她的狠心。她感到手冰凉,脚冰凉,浑身冰凉,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密密的冰凉的汗珠。 > 有几个大人带着小孩手持钱纸、蜡烛、鞭炮从诗怡身边过去。她猛然抬起头看看四周,好多人都拿着漂亮的纸扎花棒行走匆匆。啊!清明节,今天是清明节!我也该为去世的母亲放放鞭、插插花了。也许是一生中最后一次,谁知以后会是怎样呢?她想着、想着,不觉泪水涌了出来。 > “诗怡,你回来了?——我的事你可要放在心上啊!” > “对不起,飘飘姐,你的钱还是找他去,我们已经离婚了。” > “什么?你离了婚?那你们欠我的钱怎么办?” > “钱是你借给他的,还是麻烦你找他去要吧。” > “鬼话!你这个婊子,当初不是你我会借钱给他吗?” > “飘飘姐,你是不是女人?怎么能开口骂人呢?你要搞清楚,我与他离婚是我与他的事,你借钱给他是你与他的事,这与我已经没关系了!”诗怡气得脸色发白地说。 > “你这个臭货!你飘姐当初不是看在你的份上,会借钱给那个臭男人吗?你这个狐狸精,你不觉得你好辱人吗?还想赖帐!”这时飘飘的嫂子也跑过来指责着诗怡破口大骂。 > “你、你们……”诗怡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七嘴八舌地指责诗怡,她强忍住要涌出的泪水,恨不得一头钻进地底下去。 > ……天黑下来,夜好静,诗怡独自漫步在寂静的河堤上,白天宛如玉带环抱村庄的河水正在静思,像在忏悔它的过失,似在期待她去拥抱。好像遇风久别的母亲般扑过去,河水转了一个漩涡又平静了。 >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摇撼自己,她想问是谁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却沉重地盖在眼帘上。所有的感觉神经都像一个滑了丝的螺丝钉无法控制。她极力地挣扎着、支撑着飘动的身体,想站又站不起来,想飞又飞不动。她真的感到好倦、好困,真想就这样睡一百年、一千年…… > “妈妈!妈——妈——!” > 是谁的哭声?是谁?好熟悉啊!对了,是绵绵!是我那可怜的孩子!她这样肯定着强睁眼睛,眼前出现一幅图画,由朦胧变清晰:是一张孩子的脸,黑瘦的脸上挂满泪珠,手在不停地抓着,眼睛里充满了祈求的目光。 > “绵——绵”她真的喊出声来,睁开两眼看着自己抓住空气的手。 > 诗怡在乡下的姐姐家住下来。可是没几天的一个晚上,她正抱着外侄在门外玩,姐姐与姐夫在里屋突然打骂起来。 > 面对这种场合,诗怡心里明白:因为她离异了住姐姐家,姐夫怕她住得太久,所以找岔子吵架。诗怡跑进屋子劝了架,可谁也听不进去,反而越吵越凶。诗怡流着泪进里屋拿起行李说:“你们别吵了好不好,我这就走!” > 诗怡哭着窜进茫茫黑夜。外面星星点点下起了雨,她感到一种寒流怂恿着她的上下牙齿不停地打着架。此时此刻,她想有个温暖的家,有个温暖的怀抱,有只有力的胳膊拥着她,可回顾一片漆黑,回答她的是一片朦朦细雨,只有风的声声叹息。 > 她裹着单薄的身子,摸索着走到母亲的坟前哭了很久,风不时爱抚地摸摸她的头,雨水痛苦地流在她脸上,与她的眼泪一道形成水珠不断滴在她母亲的坟上…… > 妈妈,我该怎么办?我离了婚,爸爸又不和我来往,姐姐和姐夫吵架,我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妈妈?您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抛下我不管啊! > 诗怡断断续续哭喊着、叫唤着。母亲没有回答,苍穹没有回答,回答她的是冷,是孤独,是无助的绝望。 > 夜被黎明逼得不住地往后退,天际已出现一道光亮。诗怡想提起行李包,颤颤地跪下跟母亲叩了三个响头,让泪水流出一串悲哀的计划…… > 四 > 江城的夜热闹而美丽,诗怡倦缩在房子的一角发抖,头上的汗水、泪水一层层滚下来。她的这个特写镜头与与屋外江城的夜景形成极大的反差。 > 诗怡这间房子的隔壁,是一个接近死神的病人,病人“咚咚”的凿牙声一阵紧似一阵;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可怕的情景—— > 这是一个没有头发,身上皮包骨头的危险病人:她僵硬地躺在房中央的单人床上,身上一丝不挂,一床白被单遮掩着她的身子;被取下了头盖骨的头颅软软的,一边凸起来,一边凹下去;一双大而圆的眼珠呆滞地瞪着,那干躁得结着血壳的嘴唇无限地张大着,露出两排黄黑的牙,时不时凿响几下;从鼻孔伸进胃里的胶管口被一个铁夹夹住,那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弄得胶管一上一下地移动,尤其是喉咙里时刻冒出一串串浓黑的痰液,发出难闻的腥臭气味…… > 诗怡好希望能有个人陪陪她,与她一道说说话壮壮胆,哪怕是个小孩也行。可是整个楼房只有她和那可怕的病人,夜晚的寂静更增添了她的恐惧,她的脑海里不时出现病人突然起来抱住她、追打她的感觉。她真想跑出这栋楼房,可楼梯就在病人房门口。她不能多想,只能静静地蹲在屋角里,让病人发现不了她。她明白病人已经是植物人,什么感觉也没有,可她还是恐惧。她觉得完全应该辞去这保姆的活儿,可又自觉这样太无能,主人请她时她满口答应过,现在这样走对得住人吗?再说又到哪里去赚钱糊口呢?正想着,楼梯口响起了脚步声,她连忙迎出去。 > “小王,你来了正好,快陪陪我好吗?我好怕。” > “诗怡,没什么可怕,我开始也和你一样,可时间一长也就不怕了,她什么也不知道,来,我帮你替她翻翻身。” > 小王说着走近病人,抽出病人背部的枕头,搬起象木头般的病人,熟练地把她从右翻到左,然后再把枕头塞在她背后。待翻好身,小王又拿起棉球用酒精擦洗病人的臀部的溃烂处,擦干后再撒上一层药粉…… > “小王,你真胆大。”诗怡由衷地称赞道。 > “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小王回忆着说:“她原来也是一个非常漂亮而又能干的女人,在江城商场当会计,还是个大学生。是在一次上楼梯取东西时她不小心掉下来变成这样的。” > “我看老板还很爱她。” > “是的,他经常晚上在她床头守一整夜。哎!人命真说不清楚,她在没病以前,对我们这些保姆可好,常给我们买衣服,买零食吃,从没歧视过我们。” > “是么,她没摔之前你也在她家?” > “我在她家呆了两年多,说真的,还真的不愿意离开呢。” > 诗怡放松了自己,再看看病人,她正鼓着劲,牙齿咬着唇,嘴唇上涌出一串血丝。小王连忙过来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说:“别咬唇,啊?咬唇会疼的,啊?听话。” > 病人麻木地咬着唇,血一点点地流了出来。诗怡的心里一阵紧缩,然后不由得拿起病人的僵硬的手指轻轻的按摩。 > “告诉你,诗怡。你每天早晚给她擦一次身,每隔四小时喂一次鼻食;两小时喂一次茶,翻一次身,身上的溃烂处要时时用棉球醮盐水洗净,还要记得点眼药。每天早上要把气管、食管、注射器煮开消毒,千万要注意卫生,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了。”小王像个精明的护理一样,边叮嘱、边做示范。 > 诗怡听着不住地点头,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此时她也不再怕病人了。她要为病人的悲惨命运的精心护理创造一个奇迹来,她要以自己赤诚唤醒病人的沉睡…… > 五 > 诗怡坐在桌旁,怎么也吃不下饭去。她头重重的,心里像翻腾的浪花在碰撞般难受,想吐也吐不出,想咽又咽不下去,口里的酸水搅得她心烦意乱。 > “吃点吧,诗怡,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小王劝慰着。 > 诗怡微微摇了摇头。 > “怎么,实在不适应干脆辞掉,我知道你还是很害怕。” > “不行,我不能辞退,我要好好照顾她。我不怕,真的。我只是恨自己无能,为什么肠胃总不能适应,为什么自己战胜不了肠胃,为什么总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小王,我真的有一个幼稚的想法,希望用自己的心来唤醒病人。” > “难怪我晚上总听见你房里的闹钟响,你立刻起来吗?” > “是的,当夜里闹钟一响,我好像听到病人痛苦的呼叫,便连忙起来跟她翻身,从不敢怠慢自己。: > “诗怡,你的心真好,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 “好有什么用?女人,尤其是我这样的女人,善良常给我们的是苦果,是悲剧。“ > “别说了,是不是又在想绵绵?” > “怎么不想呢?骨肉连心,他还不到两岁,我总觉得自己太残忍了,在他这么小就给他痛苦。” > “你后悔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 “哎,我不希望这样,可事实偏让我这样,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你应该知道,一个馒头,乞丐可以把它当作重餐,可富贵人却是不屑一顾,扔掉喂狗——这就是生活!” > “我知道劝你也没有用,那你就面对现实,多忍受点育苦,尽可能忘记过去的一切吧!” > “谢谢你,我会尽力而为的。” > “病人这两天还正常么?” > “对她来说无所谓正常不正常。她每天自然的大便有十多次,拉下的尽是一些发黑的水,那腐臭味熏得实在恶心。我每次替她擦洗后都要呕吐,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样无用。” > “和你相比我还差远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老板今天都说他非常感谢你,有你的照顾他特别放心。” > “是么?”诗怡悲衷地笑了:“——哟,该给她喂茶了。” > 在诗怡的精心护理下,病人的臀部、后背部溃烂处慢慢好了起来。不过,病人那日渐粗重的喘息,那越来越繁的凿牙、鼓劲;那越来越多的黑痰,都向诗怡暗示着不详的预兆,她怀着唯一的希望日夜在她床边陪伴着她,细心地量体温,不厌其烦地为之吸痰。她每次为病人吸痰时,见其痛苦的模样就想哭。久而久之,病人的遭遇慢慢冲淡了她的痛苦,她在默默地尽一个女儿的义务,送走了春夏。 > 秋天的一个早晨,天很闷热,没有一丝风。上午十点多钟,诗怡做完了一切要做的事后,坐下来为病人点眼药。她突然发现病人的眼角有一滴泪水,便轻轻地擦去泪水,托着病人的手柔声地说:“别哭,再挺一挺,我期待您的康复……” > 病人好像听懂了什么,突然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诗怡,眼睛又滑下一颗泪珠。 > 数十分钟后,病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困难,气管里的痰随着粗重的喘息一次次溢出来。该吸痰了,诗怡忙又小心地用毛巾托在下巴处,伏身吸起痰来,那浓烈的腥臭使她翻胃,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当人工吸出一点痰后,再推过吸痰管继续着。不巧停电了,面对呼吸越来越困难的病人,她心慌意乱。这时又一股难闻的腐臭传出来——病人又大便了。诗怡赶忙又为病人擦下身,可刚一忙完病人又大便了。就这样反复擦了三、四次后,病人突然颤抖一下,口腔里溢出一股浓痰后,便一动不动了。 > 诗怡摸摸病人的胸口还是热的,但脉搏却停止了跳动。她连忙唤来老板及家人,在一阵忙乱中,大家哭哭啼啼抬走了这具尸体,诗怡从心里嘟哝一句:“她走了。”便跌坐在椅子上,伏在桌上伤心地哭起来…… > 六 >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 诗怡望着窗外明镜似的月亮,低低地呤诵着这首唐诗。圆圆的月儿撒下的不是圆圆的欢歌而是中秋节的夜露。 > “诗怡,你还没有睡?是手在痛吧?”好友叶秋关心地问。 > “不是手痛,是睡不着觉。” > “别瞒我了,你还是回家养养伤,别毁了自己” > “家?叶秋,我是一个孤身,哪里都是我的家。” > “没家也不能跟生命开玩笑,你的手缝了三十八针,是大手术,加之又是关节部位,你千万要当心啊!” > “不要紧的。刚开刀时伤口痛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可白天还要用只手做事,那时都挺过来了,现已拆线,比起原来好多了呀!” > “诗怡,你真的好可怜啊?” > “没什么,人既能贵也能贱,你说是吗?放心,我不会死的。对了,你晓得老板他们知道我的痛手吗?不知道就好,你千万别走漏风声,老板知道会解雇我的。” > “不可能,老板不会是那种人,我觉得应该告诉他,让他照顾你做点轻活儿。” > “叶秋,你不知道。我在大街上被摩托车撞伤,骑摩托的人一溜烟跑了,我却带伤找了三次事,可哪个老板能同情我?都不接收。找这份工作也不容易,我不能失去它。” > “放心好了,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以后你做不了的事,别做了,让我来帮你好吗?别太要强了嘛!” > “谢谢你的好意。” > 清晨。诗怡快速地洗涮完毕,卷起被子放在壁柜,然后摆好台案开始磨刀。一拿起刀,她就感到畏惧。到这家餐馆上班不到一周,手上的刀口不知道有多少处了,切配菜时,手又酸又痛,洋葱冲得她睁不开眼,辣椒辣得伤口象针扎般疼,洗碗时,手更是疼痛难忍。但她认为值得,她什么苦都能吃,什么苦都能受。 > 这天中午,餐厅里顾客特别多,诗怡早上切好的配菜,很快就用完了,老板换下厨师切菜。这时顾客要了一盘“红烧蹄花”,诗怡慌忙拣了一盘新鲜蹄花递给老板。 > “你这个傻猪!怎么不把剩蹄花放在底下呀?”老板咬牙切齿地骂道。 > “剩菜还能卖给别人吃吗?”诗怡说道,泪水涌了出来。她没想到老板会骂她,会这样黑心肠赚钱,也没想到她会这样下贱。她躲进厕所委屈地哭出来。 > “叶秋,我不想做了,真的,我受不了,如果我做错了老板骂是应该的,可我哪知道他们会这样黑良心!” > “诗怡,现在只有钱才有理,钱赚得黑不黑心是各人的手腕。你不是等着钱还帐吗?不按老板说的做怎么行?认了吧!先忍着,把今年做过去再说。” > 叶秋的话一针见血地揭穿了诗怡不想承认的现实。她希望在尘世中找到一些公理,可茫茫人海给她的却是无尽的失意。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想起了这句千古遗训又不得不委曲求全。为了生活,她只得昧着良心做事了。 > 一天晚上,诗怡没有吃饭,早早地打来热水洗个澡。叶秋走过来很内疚地说:“你以后还是用那个大澡盆吧!“ > “为什么?“诗怡不解地问道。 > “不为什么,你照我的话做就行了。” > “但我要知道原因。” > “哎!你真要知道就想开些吧。你每天偷偷地用盐水洗伤口,其他员工误以为你有性病,当我听到她们的议论时好想给对方几耳光,再让他们看看你的伤口。可你的话又制止了我,真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真言。” > 诗怡的头“轰”地一下炸开,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滴出来。她没想到会遭到女工们无端的侮辱,这时只想哭、想喊、想骂!然而她仍强忍下来,苦涩地一笑道: > “叶秋,你做得对。谢谢你的真言,我接受得了。” > 七 >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晨,诗怡执意辞去餐馆的活路后,独自在“社会服务介绍所”等了一整天。夜晚,工作人员喊她过来:“陆诗怡,这里有个打印部门请人,你去与经理谈谈。” > 诗怡走出门,看见一位年轻潇洒的老板倚在摩托车旁,她大大方方走了过去。“您就是我的新老板?”“不错,你肯定是陆诗怡?”“是的。”“今年多大?”“二十多岁了。”“多多少?”“多四个春秋。”“不过我要求聘用的员工最少三年,你个人的事不会耽误吧?”“不要紧,时间越长越好。”“你会英语吗?”“初级程度。”“我们的条件差、工资低,你不介意吧?”“没意见。” > 来到打印部,里面有十几个人正在忙碌着。他们有的在打字,有的在胶印,有的复印,还有的在照像,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放在外屋的收音机里播放着轻松的音乐。 > 诗怡开始被安排烧饭、扫地,只有做完了杂活才有空到胶印机前站站,剽学着这项神圣的职业。转眼半个月就要过去了,诗怡心里很着急,因为老板说过,在她们新招来的三个人中(诗怡是最后一个),只能留用一人。这天是元霄节,老板宣布放两天假,同事们都高兴地收拾东西走了,空空的房子只有诗怡孤孤单单守在那里,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利用这两天假日好好训练操作技术。于是买了一些馒头当餐,操练饿了,用凉水咽馒头,晚上疲了就伏在桌上小憩,整整熬了两天两夜。 > 全体上班的这天,老板叫过她,要她上机试试。她不慌不忙地走到胶印机前,按程序有条不紊地操作着,一张张胶印名片很快出来了。老板拿着名片仔细一看,露出了满意的笑。她被正式录用了。 > 另两位早来些时的“临时工”被解雇了,虽然她俩有比诗怡优越的年龄和学历。诗怡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公平竞争的条件下争取了机会,她觉得这世界也有一缕属于她的艳阳。 > 一年后的一天,老板突然对诗怡说:“小陆,你来一年多时间,工作上很出色,我已决定提升你为副经理。为了庆贺你,我特地在‘乐春园酒楼’为你订了桌席,晚上我来接你。” > “老板,我才疏学浅无力胜任,还是另请高明吧!” > “陆诗怡,你推辞我的安排?这是为什么?” > “您别误解,我是不想让您失望。” > “不会的。希望你也象我相信你那样相信你自己。” > 在“乐春园酒楼”,老板单独与诗怡用餐。诗怡望着餐桌上的美味佳肴,神不守舍地在桌旁提不起胃口,耳边一次次响起出门时姐姐的电话:“诗怡快回来吧!绵绵烧伤住在医院。口口声声地喊妈妈,你能狠心不管啦!……” > “诗怡,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 “没什么,我眼睛里进了沙子。”她擦着眼睛说。 > “你在撒谎。我问你,这一年多来,你工作虽然很认真,但从你眼中看出,你有很多心事。我从没见过你笑过,你总是把自己包在一个用痛苦织成的茧里,不让人走进,这究竟是为什么?”他猛吸一口烟说:“老实告诉你,我也是一个不幸者。在我刚过三十岁那年,未婚妻嫌我家穷而与一位有钱的老头跑了。我哭过、恨过,但都没用。为了证实自己的能力,便告别双亲来到广州。起初我当清洁工,什么苦都吃过,为的也就是今天能出人头地。现在我初步成功了,不再留恋那些不值得留恋的人了。可是你诗怡的形象在我心中一天天高大起来,我在梦里呼唤过你。但现实中,你的冷漠和孤独使我茫然。我老想告诉你,又担心会惊吓你、伤害你,真的——我爱你,从心底里爱你!” > “原谅我,老板。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诗怡泪如雨下地讲述了自己的不幸经历。 > “诗怡,你的经历我早就知道一些,但我不介意。因为只有一个饱尝痛苦的人才知道其滋味,才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他冲动地握住诗怡的手:“相信我,让我来保护你,给你爱,帮助你忘记过去的一切痛苦,好吗?”他又凑近她耳边说:“以后别叫我老板,直呼我余强好了。” > “老板,不,余强,别说了,我的心真的早已死了!” > “不,心死了可以复生!复生后会更加灿烂!你不要再找理由了,你答应我吧,好吗?” > 面对突然降临的幸福,诗怡好不惊奇,茫然。一边是儿子泣血的呼唤,一边是深爱自己的人出现在眼前;一边是锦绣前程,一边是茫茫苦海。在这个奇特的十字路口,她莫不犹豫。她知道这时的一步会影响她的一生,只要她稍微横横心,幸福将会降临,我该怎么办?她不停地问自己。这时儿子满脸流泪地呼唤又在她耳边响起,一遍比一遍大,一遍比一遍凄惨…… > “诗怡,快答应我吧!”余强伸出颤抖的手再次握住了她,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的手被对方降服了,不再抽出被钳住的手。 > 沉静于幸福之中的诗怡,几分钟后又冷静下来,她理智地对余强说:“原谅我,余强。这桌席就当你为我饯行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但我真的不能陪伴你终身。因为我那可怜的孩子在不停地呼唤我,正如你说,只有饱尝痛苦的人才知道痛苦的滋味一样,我现在特别挂念孩子,明天就回家去!” > “不,诗怡,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丢下我,离开我!” > “余强,我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你倾心的。在你周围有许多优秀的女子,你再选择一个吧——我衷心地祝福你!” > “不,你不能这样!”余强祈求的目光与诗怡坚定、痛苦的目光相遇后,他绝望了。 > 许久,余强猛然抬起头,挥去泪说:“原谅我,诗怡,我不该勉强你。”说着,他镇定地端起酒杯:“我现在敬你三杯果汁酒:第一杯向你道歉;第二杯为你送行;第三杯为你祝福!”他说着仰头连饮三杯。诗怡看到他尽力抑制住的泪花在灯光下闪闪发着光亮。 > 八 > 医院里,诗怡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 > 一个身上裹满纱布的小男孩狐独地躺在床上,脸部只有眼睛、鼻子和一张干裂的嘴露在外面。诗怡从这张熟悉的五官中认定,他就是她的宝贝儿子绵绵。当她心酸地见到儿子后,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伏在床头轻轻哭泣起来。 > 她那压抑的、心酸的哭泣惊醒了绵绵,他睁开双眼: > “妈妈!是妈妈吗?” > “绵绵!是妈妈来了。”听到绵绵的呼唤,诗怡抬起头擦干泪握住他瘦小的手抚摸着。 > “妈妈,我晓得你会来,刚才我都梦见你了!”绵绵说着,兴奋得坐起来。 > “别起来,乖孩子,莫把伤口弄疼了。” > 诗怡的姐姐提着饭盒进来,一见诗怡好不惊喜。她一边为绵绵喂饭,一边告诉诗怡,道出绵绵烧伤的经过。原来绵绵是在炉火旁的椅子上打瞌睡,不知不觉摔到火炉里,脸上和手上都烧坏了,得需好长一段时间住院。 > 诗怡边听边流着泪,心里像装满了酸液,好不舒服。 > “妈妈,你再不走好吗?你走后,别个都不和我玩了,他们笑我没妈妈,说没妈的孩子是坏蛋,是不是,妈妈?” > “不是,别个都说错了。绵绵是妈妈的好孩子,妈妈答应你不走了,天天陪着你。” > “真的?妈妈真好!”绵绵欢叫着。 > 望着兴奋的绵绵,诗怡又要哭了。“妈妈真好!”你配这句话么?你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么?如果你在绵绵身边,他会烧成这样么?她不停地责问自己,心酸与愧疚使她不由得流出一串串泪…… > “绵绵,你在跟谁说话呀?”随着问话,葛剑雄走进来。这两年他确实老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他见到诗怡,脸上顿时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笑:“你、你回来了。”他结结巴巴地问,慌慌忙忙放下盛着食物的篮子,颤颤抖抖地拿起一个苹果削起来。 > “给……”葛剑雄又颤抖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诗怡。 > 诗怡拿过苹果放在绵绵干裂的唇边,绵绵摇头,用裹着纱布的手把苹果推到诗怡嘴边:“我先吃过了,爸爸这是削给妈妈吃的。” > 诗怡感到拿苹果的手好重、好重,她艰难地把苹果塞进唇边咬了一小口,却丝毫没尝到甜味,一小块苹果肉哽在口腔中难以下咽,泪水随之滴在绵绵的手上、身上。 > “妈妈乖,莫哭!”绵绵伸出裹着纱布的手为她擦泪。 > “好绵绵、乖绵绵,妈妈不是哭,而是看到你在高兴。”诗怡捉住绵绵受伤的手说。 > “诗怡,你回来就好。等绵绵的伤好后,我们搬到城里去做点小生意,就是靠卖苦力我也能养活一家人。”葛剑雄突然壮起胆子说道:“以前是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 “妈妈,答应爸爸不走好吗?”绵绵不停地摇着诗怡说。 > “好吧。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先不走,看你是不是真的改过,只要说到做到,我会原谅你的。”诗怡也动心地说。 > “妈妈答应了,妈妈不走了!我又有妈妈了!”绵绵高兴地叫道,早忘了伤口的疼痛。 > 这时,窗处的阳光暖暖地爬进来,好像在地上画出一幅奇特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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