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苟且偷生
这是个一天一夜只停两趟客车的小站,几乎所;打的货车
都在这里一啸而过.我没有目的地,只要有车停下,往南去
北去都行。重要的是离开熟人区,离开家乡的权威势力。我有
个预感,他们会组织民兵追上我,把我捆绑回去,强行与那
痴呆的金婆完婚,然后整夜整夜地换宋书记那老东西的胡檀
儿来轧。
我这一生如果说有什么幸运事,也就是这个从不停货车
的小站突然停下了一辆货车,不到半分钟又长鸣一声启动
了。我就在这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爬上了一节货车厢。
这是一节装满了碳酸氢铵的敞棚车。我扒开蓬布,把身
子探出车外,见到学校的老师们和十几个基于民兵正气喘吁
吁地朝车站跑来。宋书记骑着自行车在最头前,显然是看见
了我,猛地从车上跳下,把单车一甩,直奔铁路大堤,在路
基上的一棵槐树下,他的脚一踮一踮,手胡乱地挥舞着户口
里在瞎嚷嚷.
这列火车大概跑了上十个小时,才在一个铁路密布的车
站停下。
天哪!这是什么地方?
在南来北往的车流中,面对着陌生的世界,我哭了。
在铁道旁的厕所里,我方才记起出门时背了一只黄挎
包。那里面装有我的一套换洗衣裤和梳子镜子,裤袋里有我
的全部积蓄八块多钱和十几斤粮票。 .
经过昨天大半夜的折腾,我乏困又乏困,在路边的一根枕
木上睡着了.·列车的尖啸和不远处叮叮当当的检车声不时把
我谅醒。
直到路灯亮了,我才爬起来,懒洋洋漫无日标地沿铁道
走着。
许多股道岔交叉着,渐渐变少,在亮着几盏红灯的一所
小屋前,我停下脚步,想鼓足勇气进去讨水喝。
当我推开门时,屋内空无一人,一件白衬衫搭在一把破
旧的靠背椅上,桌上,放着——个饭盒和一只茶杯,我实在饥
渴得不行,端起茶缸就往口里灌。
哪里是茶呀,一大缸中药。我揭开饭盒,抓了两只馒
头,就蹑手蹑脚出了门。走不乡远,迎面碰见一位提着讯号
灯的人,口中念念有词地朝我走来,我连忙,d馒头藏在衣襟
下,与他擦身而过。
在黑暗处,我望着他进了那所小屋,接着就听见了电话
铃声和他的湖南腔。
我撒腿奔下铁道,朝有光亮的街道窜去。
这夜,我是在一家商店的大门口度过的.这家商店前有
一个长途汽车站,不少人横着竖着在地上躺着等早班车.我
就在一个墙角里老想喝水而老是找不着水熬了一夜。
夜里p人们叽叽咕咕的议论声给了我许多启发:有讲毛
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有讲某村某户死了人的,有讲什么红军
和什么白军在这里交战的,反正我睡不着,张着两耳静静地
听……
对我启发最大的是离我不远处一位老妈妈对一位大爷讲
的一个真实故事,大意是她们村上有一位小伙子,母亲病得
很重,转院到这里来,需要500元钱进院,小伙子把衣物兑尽
也只凑了200多元,最后不得不卖血……
我忽然灵机一动:卖血,卖血!一一这着实是条生路
啊1于是,我拿定主意次日到医院去……
六、情窦初开
我是在卖血的时候结识他的。
他叫何文君梦是我们何家人,很快就认他作哥了。
‘晚霞,你不想找个活几千吗?”他这样问我。从目光
看他是诚恳的。
‘我想回家。 ”我的确挂念我的母亲。
他很理解地点点头。
他在这所医院里工作将近10年。他父亲是南下干部,几
年前受了些冲击,最近才到这所医院来担任一号头头。他的
母亲前些年在乡下患心脏病去世了,唯一的一个姐姐在担任工厂广摇员。 .
我们相识是很偶然的。
‘快了.你家在哪?”
‘我……我没有家了……”我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
起来。两个多月来,没有谁关心过我,也没有谁问过我。我’
象一只走失的羊羔,在漫无边际的世界里乱窜,隔些时就排在
让人吃惊的输血队伍里,但庞大的注射器插在静脉管里抽走
我殷红的血液,然后用这钱来买吃的穿的,付6人一间的并不
便宜的旅社住宿费。
出院后我又回到旅社。文君哥下班后就约我到郊外长堤
上走走。在这条长堤上,我把我的苦衷象告诉亲人一样也告
诉了他。他说: “那狗日的书记,总有一天我非砸死他不可!”
他也把他们家的事儿讲我听,还说让我搬他家去住,让他爸在医院里跟我找个临时工干干。
“我想我妈,真的,想极了! ”
“你能回去吗?要是那狗日的书记再……”
“他肯定撤职了。我写过一封长信给学校领导。 ”
“这样吧,我去跑一趟,探个信儿,他若真被撤职或法办了,你再回去。”
“真的?! ”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沸腾热血的手禁不
住握住了他的手: “你真好,文君哥!” .
他很自然地用双手轻轻撩起我的头发,然后双手托着我,
的头,用嘴尖在我额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我浑身软乎乎地颤粟…… .
那天,我刚领了·200多元输血费,从外科走廊上穿过,
突感眼前一黑,连忙伸手想抓住什么,身子却沉重地倒在虚
掩着的门上,一个闪失,摔进门内。 ·
后来他告诉我,他当时正在看业务书籍,猛的门开,一少女倾倒进来,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是他把我抱进急救
室,又是他在我身边守护了一天一夜。
我只记得半夜醒来,雪白的四壁中央,他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仰着看书。
我翻了个身,就见他放下书,走过来笑眯眯地望着我:
“好些了吗9你终于醒了。”他俯下身,摸了摸我的前 额。
“你是谁?”我莫不惊诧地问他。
“医师,你的医师,姓何。”他后退一步, “想喝水吗?” 、
我点点头.
他将我小心地扶起身,让我靠在床头,又在床头上塞一 个枕头,然后把一只雪白的搪瓷茶缸递到我手中。
“好咸!”我喝了一口,发痴地疑视他,
“你失血过多,喝点盐开才,可以补充盐份.”他朝我点点头,又笑,
我不明白他怎么老是笑,象拾着了什么宝贝似的,呈现
着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的钱呢?”我忽然失声叫起来,
“我替你保存在,是不是300元现金和一个500多元的活 期存折?”
我点点头,感激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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