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月亮》九(3)
我们躲在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里,等着二哥来接。我时常把目光转向家的方向,看着近在咫尺屹立在城市雾气中的高楼,一股伤感飘忽到我的身边,我使劲地攥着刘冰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在我快压抑不住自己的时候,二哥来了。
他奇怪地问我们怎么没在家里多待会儿。我没有回答,忍不住地颤抖。刘冰敷衍着说:“她妈妈要午休了,所以我们就出来了。去我们家吧,我妈可没有午休的习惯。”
车开进刘冰家住的胡同,他的父母正从胡同的另一头向我们走来。但很快就转进了他家的大院。刘冰招呼着二哥进去坐坐,二哥怕将刘冰的行迹暴露不肯露面。
走进熟悉的家,我们看到了房间内的茶几上摆放着三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刘冰笑着问他妈妈是不是有预感得知我们今天回来。刘妈妈面无表情地说:“让你二哥进来喝口茶吧。”
半天刘冰才磨蹭着出去叫二哥。刘冰走后,我心虚地抱着茶杯忐忑不安地躲避他妈妈的眼神。而刘冰的妈妈拉着我的手不允许我逃脱,还没开口,她的眼睛就红了,一个劲儿地给我道着“对不起”。我哭着说:“阿姨,是我不好,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都是我没有照顾好刘冰,他才……”我的目光停在了刚要进门的刘冰身上。赶忙转过身去,擦去泪的痕迹。不曾想,眼泪越擦越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只听“扑通”一声,刘冰当着我和二哥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父母面前。他妈妈硬是转过身去不去理会,他爸爸拉起刘冰老泪纵横:“刘冰呀,你妈和我没什么大的奢望,只是希望你能和步蕾平安快乐地活着。我们都这个岁数了,你也这么大了,做事情前先想想,别让人家步蕾跟着你受这份罪。人家闺女一声不吭地跟着你,你得明白人家的心。要是让她父母知道了,得多伤心啊。大道理我也不和你说了,该说的我们早就说过了,路在你自己脚下,怎么个走法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冰的妈妈始终保持着沉默,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当时就预知在不远的未来刘冰就会再次违背所有的诺言,但从她狠心地沉默中我知道她是真的伤心了。一次又一次反复戒毒的过程中,所有的希望逐步向着失望推进。只是这个过程对我来说,不过是生活刚刚开头。
刘冰没有再信誓旦旦地保证什么,但我总觉得在他的眼泪中我看到忏悔与希望。这个希望让我对未来的生活信心百倍。现在再仔细想想,我想他妈妈眼神中那种欲说还休的悲伤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我的任何怀疑。我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刘冰给我营造的那种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的假象里。但是能怪刘冰吗?我想不能。如果当时我能少爱他一点,或许我就能明白他妈妈的那种不能言说的绝望。当然如果刘冰能少爱我一点,或许我们之间的历史就将改写。这些都是刘冰离开我后,我给自己的安慰。只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让时光倒流的机器,所有的假设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过,只是让自己不要后悔为曾经所做出的努力。
后悔过吗?我曾经不止千次万次地问过自己。不论我是在夹杂在热闹的人群中,还是依靠在黑暗背后的孤独中,我都肯定地告诉自己,爱上刘冰我从来不曾后悔过。只是这一路走来,我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到现在无法再爱上谁,也无法和谁走进婚姻。刘冰真的不明白我所付出的感情吗?我想他是明白的。只是在毒品的驱使下,他逐渐丧失了爱的能力,于是他逃避我的爱,折磨他自己。当他决定从我的生命中抽身的时候,他一定也很痛苦,毕竟我是他心头上的那颗朱砂痣。爱情重要吗?答案是肯定的。但是人离开了爱情至少还可以呼吸。那么毒品重要吗?答案也是肯定的——不重要。但人离开了它,就意味着生命的抉择。如果一个人的血液中流淌着毒品的因子,一切都将被改变,即使在他的脉搏跳动的地方有爱的痕迹,他也再不会为之所动。当刘冰转身离去,我听到了毒品狞笑的声音。它狠狠戳在我的心上刺穿我的胸膛。我经常一个人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肩膀疯狂地压抑着想去找他的念头,在那种即将崩溃的边缘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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