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轻手轻脚地从棺材里钻出来,爬到外公的床下拿早餐。
早餐不过是冷馒头、咸菜和冷水。馒头闻上去还没变味,腊月的天气很冷,家里与外面的温度相差不多,但馒头已失去了基本的水分,啃起来像干粉似的,每啃一小口就得喝一口冷水才能咽得下。这可难为外公了,外公的牙几乎掉完了。他用颤抖的手掰下一小块馒头,送到嘴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嚼着。
“能吃吗,外公?”宁宁靠在外公床头嚼着馒头问。
“嗯,凑合吧。”外公嘟囔道。
这是日本人入城后的第二天。空袭没有了,紫金山、城内和街道停止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可是不知怎么的感觉更糟了,好像一把战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任何时候都可能落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似的。
从几个月前零零星星的空袭到前几天猛烈的轰炸、炮击,再到昨天抽筋似的、有一阵没一阵的枪声,现在想起来,宁宁觉得和过年前、过年期间和过年后放爆竹的节奏没什么两样。
离过年还有好些天就能听到零零星星、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多数是孩童们等不及,提前庆祝起来。
临近大年三十,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逐渐稠密,到了年三十晚上,整个南京城就变成爆竹的海洋……
年初五过后,那份热闹便渐渐低落下来,人们又回到忙于生计的生活节奏里。
不过,宁宁觉得这个时候作这样的比较有些荒唐。中国人放爆竹是为了吓走不吉利的妖魔鬼怪、迎接新年好运什么的;而日本人的轰炸、炮击带来的是毁灭、灾难和绝望。是她想到快过年的日子了吧?她嚼着干巴巴的馒头、喝着冰冷的水,以前和外公、爸爸、妈妈在一起过年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记忆中全家团圆、一起过年的时候很少,她家的菜肴和爆竹也并不多,比不上楼下黄姨家。她每次从外公、爸爸和妈妈那里得到的压岁钱也比不上楼下大妹、二妹她们。可那全没有关系,她最在意、最开心的是全家人能够在一起团聚。
妈妈是心灵手巧的大厨,爸爸洗、切、剁个不停,外公忙着给邻居写大红的对联,她自己则是外公得力的助手,帮着研墨、递纸什么的。
过年时,全家人会一起去夫子庙观赏狮子舞、游行、唱戏、挂在房檐和树上的彩灯、秦淮河上梦一样飘荡着的灯船……小时候她总是骑在爸爸或外公的脖子上游逛。
记得每次跟着外公外出时,外公总是把她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不管走到哪里,外公都不让她离开身边一步。
只要能再过上那样的日子,让她干什么都可以。今年春节全家能团圆吗?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最难熬的是妈妈常在过年的前夕去爸爸那里探亲。外公总是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起来,可是爸爸、妈妈都不在,感觉就是不—样,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从中山北路方向传来日本兵来回跑动、冲砸门窗、居民呼天喊地的声音,并伴随着零零星星、或远或近的枪声。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日本兵游荡到附近的小街和她家所在的小巷子里。
但愿他们永远不要闯进来。如果他们来了,会对她、外公,还有黄姨他们怎么样?虽然听不见楼下的动静,她知道黄姨一家就在下面,与她和外公就隔着一层楼板,有他们相伴多少是个安慰。
“外公,”宁宁从遐想中抬起头来,“爸爸、妈妈好久没来信了,他们好吗?想念我们吗?”
“大概——”外公咳了一声,“说不定已经发出好几封信了,从汉口、重庆或其他什么安全的地方,但是现在这里这么乱,就是有信也难送到我们的手里啊!”外公又咳了几声。
“你是说他们现在在安全的地方,信正在路上,很快就要到的,是不?”宁宁问。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是激动的。
“对。”
不过,宁宁感觉外公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信心。
“肯定吗?”
“当然!”这回,外公的声音要响亮得多。
威尔逊医生早晨一到医院,就查了一圈病房,观察病人恢复的情况。
昨晚睡得还算好,感觉精力充沛多了。病房里洒满了阳光,让人感觉暖兮兮的,给他带来新一天开始的希望。
除了一些重伤的病人还在睡着外,大部分病人都已醒来。几个护士和勤杂工正忙着送早餐米粥。有些病人向他困难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微笑,有些病人则热情地招呼:“您早!医生。”
来到身上有鸟形胎记的军官床边时,威尔逊医生注意到病人的头虽然还包着一层层的纱布,露出来的眼睛却大而亮。他正和那位大男孩似的伤员低声说话,他们的床紧靠在一起。看到医生来了,军官停住了说话。
“感觉怎么样?”威尔逊医生问。
“还好。”军官回答的声音不高,但很热情。他挣扎着从被子里抽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想和医生握手,一阵疼痛袭来,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谢谢您的关照!医生。”军官虚弱地说。
“不用谢。”威尔逊医生接着说,“好好养,过几天你们就能下地走动了。”
“真的?”大男孩伤员眼里闪着光。
“是的。”威尔逊医生肯定地点点头。
“太好了!”大男孩伤员激动地说,“真是太好了,林上……先生?”
“是的!”年长的病人说,声音里又透出热情。显然刚才那阵痛过去了。
是啊,要是所有的病人都能在几天内起来走动,那就好了。威尔逊琢磨着。但愿目前这场魔难很快就能结束,如果不在今天、明天、后天,一个礼拜以内也行。但不能超过一个礼拜,那不是任何人都能忍受得了的。
“得做最坏的打算。”他默默嘱咐自己,接着查看其他的病床。日本人已经进城了。他们会骚扰医院、伤害伤病的战俘吗?他们绝对不能那么做……唉,他不敢想下去了。
今天是个晴朗的天,但风却冷飕飕的,寒气逼人。
黑田穿着厚实的冬装,腰间的皮带扎得紧紧的,好兜住身上的热气,但他还是觉得冷。他在中国整整四个月了,每天都像是在地狱里过日子一般。最糟糕的是,昨天早晨被田岛中佐当着全小队士兵的面羞辱了一番。昨天晚上与几个要好的士兵搞了个即兴派对,他的情绪好了些,可最后也是不欢而散的。
他的小队在一座办公楼里意外发现了一个储藏室,里面藏着大量的罐头和其他食物。最刺激的是里面还有好几箱子陈年老酒。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运气会这么好。把战利品运回到小队驻扎的小楼后,他们决定庆祝一下。先立了个小小的、临时性的灵牌,把小队里所有阵亡士兵的名字都写上,然后点上蜡烛和香,供上水和罐头食品,黑田和他的士兵们轮流在灵位前鞠躬。最后,把老酒热好,边喝边唱起了古老的民歌:
酒杯满盈盈。
倒进黑壶里,
倒进白壶里。
与情人在一起,
你斟来兮,
我饮去,
那心啊
是什么样的滋味呵?
这首歌唱的是一对情人在一起喝交杯酒的情景,又暗含着男女寻欢的双关意思。歌曲把他们的情绪给煽动起来,索性放开嗓门一首歌接着一首歌地吼唱:
怎么把种马系在
盛开的樱花树上,
那骚马一动荡,
不就把鲜花给摇落下来?
黑田扯着嗓门吼着,觉得他要是那匹种马就好了,总比困在这个遥远的国度打仗要强。他想念家乡小村庄里盛开着的樱花树。什么时候能回家呢?再能见到年迈的父母亲、新婚不久的妻子宫子?
想到宫子,他的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滋味。宫子,他好想她啊!黑田是在离开日本来中国参战的前几天结婚的。临行前的晚上,宫子沉默不语。他们做了很长时间的爱。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宫子在床上竟然会如此充满激情,跟结婚那天晚上那个羞涩的、吃惊的、迷惑的宫子简直判若两人。她那么善解人意,满足着他所有的需要,配合着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不过,从她身体扭动的劲头,她双手在他背后抚摸的紧迫感,她身体深处发出的欢悦的呻吟,他知道她也在索取着,获得很多很多。
过后,她的眼睛里闪着泪花,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了。他能说什么呢?她的男人就要去中国打仗,她又能说什么呢?对于这样的事情,一个女人是很无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