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再见到她吗?如果他死在中国,她可就惨了!宫子她可怎么办呢?想到宫子,还有年迈的父母,在他阵亡许多年以后每天还在等候着他,黑田的眼睛酸涩起来。
阵亡以后,他会去哪里呢?他的士兵们还在激情地唱着:
你我是樱花树上
同年的花蕾,
花落时节,
即使我们飘落异方,
终会相聚在首都的靖国神社,
盛开在那里的树端上。
如果有一天他能成为一朵樱花盛开在东京郊外的靖国神社,那该是多大的荣誉啊。那样,他就可以死而复生。那样,他就无愧于自己的父母,无愧于遥远的家乡,当然也就无愧于宫子了。
可是昨天清晨他犹豫了,虽然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他的犹豫就被田岛中佐看见了,而且是当着所有士兵的面。他能做什么来抹去自己带来的耻辱呢?田岛中佐和中本少将走后不几分钟,就没有一个战俘仍然是站立着的了,可是,四处飞溅的血能够洗刷干净他身上的耻辱吗?
同一个县来的老乡上野开始唱《难新娘》:
昨晚娶得那位
新娘,
第二天,
占有她时
——是否怪味熏天?
或是光滑无毛?
她是否
能把身子撅得老高?
……
全屋子的人疯狂了。他们跳起来,围成一圈,好像每人手里都拉着根拴在一块沉重的木夯上的绳子一样,一拉一松,有节奏地移动着,跟着领唱的上野齐声伴唱着(上野的嗓门真不赖啊!):
如果她身子
撅得不够高,
就把被子
塞垫在她身下。
如果垫上被子
还不够高,
就在八月的那天,
拣起栗树的芒刺,
把芒刺
塞垫在她的屁股下。
如果垫上芒刺,
还不够高,
就搭起一个构架,
把她悬吊起来
……
这首歌黑田以前听过很多回,家乡的男人们建房造屋打地基时总要唱。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熟了歌词和调子,但究竟歌里唱的是什么意思,等他长到十几岁时,才朦朦胧胧知道一些,才开始想女孩子、女人……歌词唱得太露骨了,可少年黑田的胡思乱想总是那么模模糊糊,每次胡思乱想起来,浑身就燃烧着说不清的欲望。不过,他可从来没有像歌里唱的那样对待他的新娘。他是不会那样对待宫子的。他只想和她做爱,然后搂着她进入梦乡。
昨天晚上是他到中国来以后最快乐的时光。黑田和一帮子老乡、士兵们喝啊,唱啊,搂抱着胡乱扭跳,一直闹腾到凌晨一两点钟。
“可不,”黑田大声嚷嚷道,“我们已经占领了南京。战争结束了。我们很快可以回家了!”
“万岁!”他们扯着嗓门大声喊着,眼泪从面颊上流了下来。
“都给我立刻闭上嘴睡觉去!”秋山上尉一脚把门踹开吼道,“不然,把你们的皮都给扒了!仗明天还得打下去,后天还得打,直到最后胜利!”
黑田和同伴们都僵在那里,好像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一盆冰水。他们闷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角落,在冰凉的地上蜷曲着身子躺着,抓紧时间睡觉。
黑田随所在的中队到离国际安全区不远的一个大院外停下来时,依然有些睡眼惺忪。院子里有三座两层高的楼,楼之间有通道连接着,院子中间有个食堂。他想这大概是所中学或是小学。
秋山上尉吼叫着发出命令,院子立刻被围住,四周都架上了机枪。
黑田小队在右边那座楼里发现七八百个中国人,男女老少都有,躲在教室里面。他们把这些人全都赶到楼下的一间大教室里,把楼上的两间教室变成审讯室。先把所有年轻的男人押送到第一审讯室里初步审讯,再把被怀疑是士兵的年轻男人们押到第二审讯室进一步审讯。
楼上楼下奔波之中,黑田不时往另外两座楼瞟了几眼。看上去另外两个小队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也就是说,今天仅这么一个地方就抓住了两千来人。
楼下大教室里年轻的男人们畏缩在自己家人的堆里,把他们拉走时,整个教室回荡着呼天喊地的哭叫声:
“我不是的!”
“错了!”
“他不是当兵的!”
可这些抗争在黑田和他的士兵们上了刺刀的步枪面前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济于事。
“你!”上野不时用汉语嚷嚷,从人堆里拉出个年轻人来。
上野的中国话不算熟练,还不够格当翻译,但他好像天生嘴巴巧,一学就会,而且一有机会就喜欢露一手。黑田舌头也不笨,自到中国以来也学会了好些中国话。
“你,过来!”他也用中国话嚷嚷。
每次都把十人一组的年轻男子押进审讯室,逼他们把衣服脱得精光,好彻底地搜查。当然,搜出来的手表和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律没收。然后审讯开始。
“你,当兵的,是不是?”黑田扯着嗓门问一个年轻的中国人。
年轻人吓得浑身哆嗦,一脸恐慌,吞吞吐吐地想解释什么。围着他的士兵们胡乱折腾他,踢他光光的屁股,把他的膀子扭到背后,用棍子戳他的私处,弄得他使劲叫唤。通常每十人当中就有三到四人被挑出来到下一个审讯室。
这些可怜的中国人——黑田暗暗想。他们穿着衣服时看上去像日本人,脱得精光后还是像日本人。他看不出身体结构上有任何不同。到中国以后的另一个重要的发现是日语中的很多字的写法很像中国字,他觉得挺有趣。
在这些被审讯的中国人当中,有些的确当过兵,有些甚至内衣上还有所在部队的番号。不过,在所有被扣留的嫌疑者当中这不过占一成左右,其中只有少数是南京人,大部分是被帝国军队从上海、苏州或其他什么地方驱赶而来的难民,他们好像已经奔跑够了,累极了,认命了,驯服地接受着审讯。几个试图抵抗的马上就给拉了出去,子弹或刺刀立刻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审讯到中午时分结束,黑田的小队共扣留了三百多个嫌疑犯。其他两个小队合起来共扣留了五百多人。看来他黑田干得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