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继续说:“日本人嘛,和我们中国人一样,不大喜欢死了的老头子,还有黑乎乎的棺材什么的。”
“你还活着呢,外公!”
“可不是么!”可以想象外公脸上的表情。
稍过片刻宁宁问:“外公,楼下怎么样?黄姨她们……没事吧?”
“不知道。”外公的声音变得很低,透出明显的悲哀,“我想日本人已经走了吧。”
“哦。”
宁宁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开棺材盖子,从里面爬出来。
她来到外公床边,外公久久地、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又腾出一只手来疼爱地抚摸着她的短发,泪水湿润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宁宁松开外公的手,转身往堂屋走去。在傍晚混沌的暮色中,可以看见家给折腾得一塌糊涂。等这一切都结束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家给整理好。什么时候能结束呢?什么时候日本人才会回自己的家呢?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他们该回自己的家去。他们没有权利跑这么老远来烧杀掠抢!
她抬头朝通往楼下的家门望了眼。
“宁宁!”外公叫道。
“嗯?”
“小心,别下楼!”
“不会的。”可是,她十分担忧黄姨、大妹、二妹还有黄叔他们……
窗户外传来敲玻璃声,很轻很轻。
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笃笃笃”,又传来轻轻的敲玻璃声。很有节奏,好像有人在给她家发电报似的。
宁宁蹑手蹑脚地来到窗户边,外公没有阻拦她,他也听见了。
不会有人吧。她家在二楼,需要有梯子才能够着这么高的窗户。
会不会是梅花树枝在风中摆动呢?也不会的。梅花树是不可能猛然间长那么高的。
宁宁轻轻打开窗户。
只见窗檐上歇着一只小鸟,是她两天前释放了的百灵儿。
一阵喜悦涌了上来。
“是你这个小不点呀!”宁宁喜滋滋地伸出双手,百灵儿轻盈地跳到她手掌上。
“是谁呀?”外公轻声问。
“百灵儿!”
“什么?”外公的嗓音里充满了惊奇。
宁宁用手肘关上窗户,回到房间。
“外公,百灵儿回来了!”宁宁把鸟捧到外公面前。
外公伸出手掌,百灵儿跳了上去,仰起小小的脑袋,左看看,右瞧瞧,充满孩子气的眼睛凝视着外公,好像很亲热似的。
“啊,我的小宝贝!”外公喜悦地喃喃个不停,“你怎么回来了?我的小宝贝回家了!”
宁宁的眼睛湿润了。过了一回儿,她把百灵儿放回笼子里。她和外公看着百灵儿开心地啄食,有好多天没吃饭了吧,可怜的小家伙。
“悠着点,别撑坏了。”宁宁逗百灵儿道。
“小宝贝肯定是给饿坏了,也一定给吓坏了。”外公喃喃着。
“小不点,从现在起,你再也不会挨饿了,我会照看好你的。说话算数。”百灵儿抬起头,珠子样圆溜溜的、发亮的小眼睛在宁宁的脸上搜寻着,似乎听懂了宁宁的话,接着在小木碟里啄食,不时发出欢悦的叫声。中本回到他的司令部,这是市内一座有围墙的宅院。
这座欧式两层小楼,屋脊陡峭,炭灰色的瓦,米黄色的水泥墙,正门有很神气的柱子撑着。院门是双开的,足够一辆轿车进出。院子里有座造型别致的喷泉,中央立着个矮小的、卷发的丘比特雕塑,不过没有水喷出来。车道和走道之间的草皮都是干巴巴的,近乎枯黄,偶尔露出一点隐隐约约的绿。显然,这里曾是某个地位显赫或有钱的西方商人的住宅。
中本的套间在二楼。卧室很宽敞,配有浴室;书房里面放着红木书桌、古色古香的镀金台灯,还有高高的书橱;起居室里有沙发、软椅子、大理石壁炉、几幅装饰讲究的油画;再就是餐厅,餐桌大得至少可以坐下八个人。
膳场和几个副官、勤务兵住在二楼的其他几个房间,楼下由一些军官、参谋等人占据着。
“膳场,把洗澡水准备好,立刻!”中本一跳下马就迫不及待地命令道。
“是,将军!马上就好!”
中本大步向楼的门口走去,眼睛的余光瞥见墙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爬行。他立刻收住脚步。
是只癞蛤蟆。
一只很丑的癞蛤蟆。皮肤灰暗的土色,疙疙瘩瘩,像麻风病人似的,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癞蛤蟆也瞥见了他,停止爬行,豆珠似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中本握着腰上军刀把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转身对膳场吼道:“把这个丑东西给我除掉!立刻!”
美美的晚餐之后,中本跨进一个硕大的白瓷浴缸,里面放满了干净透明、热气腾腾的水。他闭上眼睛,舒适地泡了一会,然后懒洋洋地舒展开身子,体验被水浮动着的感受,望着下身浓浓的毛像朵黑色的花在轻轻波动的水中开放、收敛,感觉中已经飘落到一个遥远的、收叠在记忆中的世界,那世界充满了丁丁冬冬的滴水声。
耳边传来一阵狂笑声。有人开始唱歌:
昨晚娶得那位
新娘,
第二天,
占有她时
——是否怪味熏天?
或是光滑无毛?
她是否
能把身子撅得老高?
……
在哪里听过这首歌?中本记不得了。他吹起口哨,断断续续、有调没调地跟着,拿起一块新肥皂在身上抹擦,然后有条不紊地搓洗起来:
如果所有的措施
都还嫌不够,
如果这次气味
难闻透了,
如果——的气味
刺鼻到这个劲头,
如果——的气味
还是恶臭,
我来教你个方法
保你能排忧。
把煮咸鳕鱼的汁过滤出来,
倒进浴盆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