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外公轻声地叫道。
他醒得很早,已经默诵过经文。实际上他基本上没有睡觉,一整夜刚打点瞌睡就又醒来默诵经文,希望楼下最可怕的事没有发生……
今天可能又是个晴天,不过,还没有一缕阳光照进堂屋的窗户。外面的世界依然沉浸在清晨的宁静之中。
宁宁昨夜睡得也不踏实。昨天发生的一切太恐怖了,怎不让人提心吊胆呢!
“宁宁。”他又叫了声。
“嗯。”从床那边传来低低的、满是睡意的声音。
“我们得早点起来。”
“为什么,外公?”
“想下楼看看。”
“下楼?”宁宁顿时清醒了,“外公,早晨听见楼下有动静吗?”她推开棺材盖,问。
“没有。所以才想下楼看看。”
“能跟你一起下去吗?”
“可以,但只能到门口。”他口气坚决地说。要是自己再年轻个十岁就好了!要是不被这病恹恹的身子囚困住就好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痛起来。
宁宁来到他的床边,把温软的小手放到他的手里。宁宁,他唯一的外孙女。是啊,为了她,他应该坚持下去。
百灵儿在笼子里扑打几下翅膀,咕咕叫唤了几声。
他们两人同时转脸看笼子里的鸟。
“小不点,我先帮外公起床,再喂你,行吗?”
百灵儿又咕咕两声。多乖的鸟!它怎么就回来了呢?嗯,它也是这个家的一员啊!
“睡得怎么样,宁宁?”外公问。
“做了个恶梦。”宁宁转回脸来看着外公。
“是吗?”
“嗯。”宁宁蹙了下眉头,好像不愿意回忆梦境,“一条狼,也可能是狮子,反正是一只很大很丑的野兽,在我后面追,跑得可快了,拖着长长的、血淋淋的舌头,我给吓坏了,想跑,可腿太沉,又喘不过气来,想喊救命!救命!就是喊不出声来!”
“可我听见了。”他轻声地说。
“真的?那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去了呀。”
“怎么救的?怎么没看见你啊?”
“我叫你的名字,你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嗯。”
那不过是场梦而已。可昨天发生的一切比恶梦还要可怕啊!
在宁宁的搀扶下,他站立起来,大口喘气,觉得腿很软,大不如三个月以前,更不用说三年前了。一个人的身子老朽到这样,还有什么用处呢?他一只手搭在宁宁的肩膀上,慢慢从卧室走向堂屋。
给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只见堂屋里的东西给扔得乱七八糟,家什七倒八歪。爷孙俩走到里间卧室,没想到更是不堪入目。
“我的房间!”宁宁叫道。她的被子、枕头、衣服、书……全给扔得到处都是,踩得一塌糊涂。他可以想象锁子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一股愤怒在心中燃烧。锁子,他的女儿,如果她看见这一切,还不知道会多生气呢。锁子,她现在在哪儿呢?
他们开始下楼,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下走。他的腿发软,抖个不停,每往下跨一步身体都会往前倾,如果不是扶着宁宁的肩膀和紧握着她的手,他肯定会栽倒下去的。
如果宁宁和她的朋友(伊娃,是叫伊娃)一起去了金陵女子学院,去了安全区,他可怎么办?宁宁在那儿可能要安全得多,可一想到要与外孙女分离,他的心便无限的感伤。
他去过那所校园,还是二十多年前刚建校不久,当时只有几座楼。这些洋人,为什么要打那么老远到这里来建学校?他当时曾想过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想明白。
我们有自己的学堂,有自己的《论语》、《诗经》、《道德经》,还有仁、义、礼、信等等,还不够吗?话说回来,他自己不也在最绝望的时候信了佛教,以寻找解脱和安慰吗?不过,他觉得佛教不一样。在他看来,佛教就像孔子、老子一样本乡本土。佛教传到中国有多久了?大概有两千来年吧?佛教有没有把中国弄得更糟糕?中国有没有因为佛教而丢失了自己?也许洋人们在金陵女子学院和金陵大学还有所有洋人开的学堂里教的东西,最终都会被融化到中国文化中来,而不是把中国文化给融化去了。这一点他吃不准,说到底,他对这些新玩艺知之甚少啊。
“宁宁。”他再次停下脚步喘气。
“嗯?”可以听见她嗓音里的紧张。
“记得我怎么说的?在外面等我叫你。”
宁宁点点头。
他们到了黄姨家的门口,站在那里。他的手撑在门框上喘气。
过一会儿,他自己摸索着进去了。
里面的情景让他几乎窒息。
黄姨的丈夫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躺着,胸口有个血糊糊的子弹洞眼。
两条赤裸的腿悬吊在床沿(因为房间不够,双胞胎的床一直就铺在堂屋里) ,那身子的其余部分被被子和蚊帐遮盖着,看不清楚,被子和蚊帐上溅满了血。是大妹还是二妹?他说不出来。她们两人简直像极了,他从来没能弄清谁是大妹谁是二妹。
靠着床边不远的地方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下身衣服被扒完了,肚皮和大腿上有好几个刺刀捅的伤口,身下和周围有一大摊血,已经变了色。
黄姨——云莲的身子完全赤裸着,被绑在一把椅子上,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她张开的两腿之间。她的头耷拉在一边,太阳穴上有个洞口,血已凝固变了色。
一阵痛楚袭来,他几乎晕倒。
不能!他告诫自己,得坚强些。
他慢慢转回头,瞥见宁宁探头往里面张望。
“别看!”他生气地喊道。
宁宁失声痛哭起来。
“太惨了!你的眼睛是看不得的啊!”他无力地低语着,眼睛早已湿润。
日本人怎么做得出来?他们连畜生都不如啊!就是畜生也干不出来的。狗、猪,就是狼,也不会对同类做出这样的恶行的!万万不会的!
“宁宁。”
“嗯。”宁宁仍在抽泣。
”给我拿几样东西来好吗?”
“什么东西?”
“香、草纸和被单什么的。”
“行。”
听见外孙女匆匆上楼的脚步,他慢慢摸着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