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人马在路中间相遇,面面相觑。
“您好。”他向美国女人伸出手,“我是田岛中佐。”
藤井中尉读过教会学校,今天充当了翻译的角色。
“您好,先生,”美国女人跟他握手时说,“我是魏特琳教授,金陵女子学院代理院长,请问您到这里来有什么公务?”
田岛说他们是来搜查中国军人的,他们有可能藏在楼房里。
“这里是妇女儿童的避难所,我可以保证不会有军人藏在这里。”魏特琳教授说。
她比田岛至少高半个头,说话时俯视着他,好像根本没有把他和上百的人马放在眼里,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说话时胸脯有意挺得比平时高许多,左手下意识地搭在军刀的把柄上。在日本,如果一个女人敢这么看他,早就一个耳光揍过去了……
田岛忽然意识到美国女人还在俯视着他等待回答呢。
“我并非不相信您刚才所说的一切,不过,我们的任务是要检查一遍,才能放心。”他作出彬彬有礼的样子。
“先生,恕我直言,在过去的两天里,贵国部队每天至少来搜查一二十趟,难道还不能放心吗?!”美国女人拒绝让步。
“哦,”他打断她说,脸上带着笑容,“那肯定是友邻部队,本大队所接到的命令是要确保——”
“那就请便吧!”美国女人耸了耸肩。
搜查开始。田岛中佐和美国女人并肩走着,后面跟着他的随从、还有女子学院的几个教职人员。他注意到中本少将的勤务官膳场紧跟在他的身后。
校园里到处是妇女和儿童,几乎每一个树枝上都垂挂着女人的外套、内衣,孩子的衣裤,甚至尿布。
在科学大楼的走道里他们推开一扇厚重的门,走进去像个大教室,但里面的氛围很不一般,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毛虫在身上爬的感觉。大概是墙上挂着的那些古怪的人像、符号或文字所致吧?也可能是前面的十字架上悬吊着的那个半裸的人体(他好像疼得脸和身子都扭曲着)造成的?田岛说不清楚。
一群妇女围坐一圈,有中年,也有几个很年轻的,正在阅读、讨论什么。看见这么多人进来,她们立刻停下,显得很紧张。美国女人让她们不要害怕。
“他们在干什么?”田岛问。
“读《圣经》、祈祷。”美国女人回答。
“祈祷?祈祷什么?”他疑惑不解。
“和平。”
他转过脸来。这个美国女人,她是什么意思?故意嘲弄他?不过,她的眼睛平和、镇定,没有讥讽的意味。他脸上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
“是的,和平。”他嘟囔了一声。
田岛正要转身离开,紧靠圣坛坐着的一个姑娘引起他的注意。她的气质、神情,那种超脱尘世般的专注,使她显得与众不同。姑娘大概十三四岁吧,全身心地沉浸在手上的那本书里,好像田岛以及他全副武装的随从们根本不存在。他觉得好奇。
“在读什么呢?”他走近一两步,问。
“哦,我?”姑娘抬起头,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好像刚从什么遐想里惊醒过来。田岛浑身一震。
“我想读懂这一段,”女孩指着书喃喃地说,“瞧,耶稣说:‘要爱你的仇敌,为迫害你的人祈祷,这样,你就可以成为天父的孩子。’”
藤井翻译过后,他还是稀里糊涂。怎么能爱自己的仇敌呢?还要为他们祈祷?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胡说八道。
“这就是我要弄明白的。”姑娘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爱自己的仇敌?为他们祈祷?肯定很难很难的吧。”
“是的,亲爱的,”美国女人对姑娘说,“的确很难。不过,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就该像天父所做的那样,天父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藤井想继续往下翻译时,田岛挥手打断了,他得到别处继续搜查,今天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教的。
转身走时,他对膳场使了个眼色,膳场点点头。
姑娘一定会合中本少将的胃口。
少将到底是什么毛病?似乎太挑剔了,太吹毛求疵了……这个词听起来更顺耳些。田岛觉得他自己不太挑剔。他的哲学是因时因地而宜,只要尽兴就行。
那可就是他的问题了,田岛提醒自己。他不过是顺手给自己的长官办点好事罢了。
个把小时后,搜查结束,一无所获。田岛在美国女人拿来的一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大意是宣布校园里没有躲藏中国军队的散兵。
与美国女人再次握手时,田岛又有意识地把胸脯挺得高高的。
多乏味的一天。他领着随从离开学校时想。22>
下午两三点钟,海伦回到南山紫香楼的寝室里小憩。
“你可得照顾好自己!”魏特琳教授再次关照,她就像个听话的女儿一样照办了。
海伦在床上躺下,舒展开手臂和腿脚,深深呼吸了几下。从早晨一起床就忙着帮助安顿新到的难民,组织已经在校的妇女儿童做简单的游戏,安慰被日本兵强暴过的年轻姑娘……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而时间又太少了。
有身孕已经三个多月,可除了早晨有些恶心外没有任何厉害的生理反应。比她早两年毕业、一年前结婚的珍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怀孕后身体反应十分强烈,常常吐得牵肠扯肺、透不过气来,好像随时都有背过去的危险。因为恶心、头晕得厉害,珍每天只得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直到四五个月以后才好转起来。
她,海伦,为什么这么幸运呢?也许每天为难民中心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没有闲暇来顾及任何不适反应,精神转移反倒好了。不过,她觉得主要应该归功于父母的养育方法。林上校和夫人不想让女儿长成《红楼梦》里黛玉似的病恹恹的美人。海伦小时候也喜欢玩女孩子的跳绳、跳牛皮筋之类的游戏,但多数时候像个假小子,更喜欢爬树、骑竹马、玩空手侧身翻之类的男孩子把戏,头发经常蓬乱地撒在额头上。
“惠萍,瞧瞧你们家的闺女吧,这么疯,长大了谁家愿意娶她做媳妇啊!”左邻右舍的奶奶、婶婶们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妈妈说。
“可不是啊,”妈妈总是脸上带着笑说,“等我和耀光老了,她就陪伴我们、照顾我们吧,不用去伺候公公、婆婆了。”
每次听到妈妈和好心邻居这样的对话,海伦就禁不住想笑。
在金陵女子学院读书时,她对专业课的兴趣铺得比较均匀,对英语、数学、中国文学、历史、社会科学等都很感兴趣,成绩优秀。不过,她总是期待着体育课,对体育课有种特别的热情,这在她的同学中是少见的。
在整个中国,金陵女子学院是最早建立体育系并在这个学科设立学位的少数几所高等学府之一。海伦的专业是教育学,社会学是附带兴趣,但她在篮球、排球、羽毛球和体操项目方面却很突出。她个子不是很高,也不是特别的壮,但灵敏、快捷,两腿的弹跳力很好。四年级的时候她是学生篮球队队长,率领全队经过一场酣战,把教工队打个惨败。那场球赛诞生了两个明星:学生队的前锋海伦,毫不含糊的裁判明妮·魏特琳教授。
海伦的房间很小,简单的家具和装饰。学生时代,她与另外三个学生同屋。五个月前以优异成绩毕业后,她受聘在学院为穷人办的家政夜校任教,拥有自己的寝室是地位升高后的福利之一。
一个木架单人床紧靠右面的墙。床上手工缝做的红、黄、蓝套色被子是妈妈给她上大学的礼物。妈妈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不太愿意把很多时间花在针线活上。被子上的每一针、每一线、每一块布、每一种色彩都凝聚了妈妈对女儿的疼爱。
床角上靠着一个洋娃娃,头上有个裂伤。中学时的一堂手工课要求学生为这个鬈发洋娃娃做一身衣服。她凑合着做了件还算合身的夹克衫,可想不出该为它配条什么样的裤子。
“为什么不可以给它做条裙子呢?”在家探亲的爸爸这么建议。
她很喜欢这个主意,就忙乎起来。结果,做了件大胆而简单的外套:一个喇叭形的袋子,裤脚开两个很宽大的口。穿上不配套的夹克衫和裙裤,她的洋娃娃是世界上最稀罕的丘比特了。至少在她和弟弟冬子的眼里是这样。
冬子不知道哪根神经给触动了,笑个不停,伸手来抓洋娃娃,不小心掉到地上。丘比特额头跌裂了个缝,就是现在,飘在额头上的金发也遮不住,大概是永远不能愈合了。
靠窗户是张写字台,上面有个古色古香的台灯,海伦至少有一个礼拜没有坐下来读书、写东西了。桌上还有一张放在镜框里的结婚照,她穿着雪白的婚礼服,比平时乖巧多了,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新郎鹏飞身着深色礼服,扎着领带,高大、英俊,略带腼腆地抿嘴笑着。
墙上有三幅水彩国画:早春盛开的梅花,在狂风中挺拔、坚韧的竹子,再就是小池塘里静静开放的莲花,背景是暴风雨后水雾连天的朦胧。这是爸爸在宝贝女儿去南京读大学前送的礼物。
她知道爸爸的用意。这些画是爸爸用笔墨来抒发自己的胸襟和情怀的。他太忙了,很久没有时间拿起画笔了。
寝室虽然很小,但海伦觉得很温馨。就连鹏飞,那个对浩瀚无垠的蓝天充满激情的空军少校,也从来没有抱怨过这里的狭小。话说回来,鹏飞早已习惯困在飞机驾驶舱那窄小空间里的滋味了。他们还没有讨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安定下来。没有时间,连他们的婚礼都是匆匆忙忙完成的。
那是八月初的一天,日军飞机刚开始对南京进行轰炸。参加婚礼的有海伦的爸爸、妈妈和弟弟,鹏飞的哥哥和空军的朋友,金陵女子学院的魏特琳教授以及其他老师和朋友,近一百人。
主持婚礼的马吉牧师刚开始宣布:“诸位亲朋好友,今天我们承蒙上帝恩泽,相聚在圣公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