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小赵!他没有任何办法来帮助这个后生了。还记得今年春天,当时他们迫切需要招募新兵来补充空袭造成的重大伤亡。小赵才十六七岁,从来没有使过枪,不过看上去很机灵,林就把他要过来做了他的勤务兵。
后来他才知道小赵的老家在北方。卢沟桥事变后,他一家人随着千千万万个北方人背井离乡,在日军侵入之前四处逃难。但无论逃到哪里,日军的轰炸机都紧追不舍,他的妹妹就是在日军一次空袭上海时倒下的,父母亲则是逃到南京以后被炸死的。他不想再跑了。是死是活,就留在这里。
看来小赵真的要在这里死了,他还这么年轻。
对!
他突然想起来了,就像没有月光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
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小孩子,很小的孩子的时候,曾体验过这种令人发怵的、孩童似的恐惧。
那是个很黑的夜晚?不,天空中还挂着月亮……
那个蜷缩在麻袋里的孩子,他眼睛被蒙着块布,嘴巴堵塞着,两手和小腿都被捆绑得严严实实。
是谁把孩子装到麻袋里的?林想不起来。隐隐约约地听到的是锣鼓和唢呐的声音,大概是马戏团从那里经过吧。
一辆破旧的马车,在狭窄的石子路上唧唧呀呀地行驶着。
孩子一定是给吓坏了,他不能呼吸,不能喊叫,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拉到什么地方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什么妖魔鬼怪屠宰掉,剁成碎块,变成魔王盘子里的佳肴。
孩子尿裤子了吗?林在想。那是肯定的,因为那种恐惧感是孩子无法忍受的。那种无助的、不能抗争的感觉,那种令人瘫倒的恐惧,和他在这个寒冷的腊月的凌晨的体验不是完全一样的吗?
从那以后的记忆要清晰得多。
多少个迷糊的日夜之后,孩子终于醒来,发现父母亲在床边守护着,烛光映照下的焦急的脸顿时舒展了。孩子觉得虚弱、晕眩,但他是干净的,盖着暖和的被子,屋子里弥漫着的香气闻起来是那么熟悉。
“孩子,你终于回来了!”母亲柔声说。她看上去不是那么年轻,但可以感觉到她脸上的笑是从心底漾开的。她眼睛里含着喜悦的眼泪,开始用调羹喂他鸡汤。鸡汤是那么的鲜,即使许多年后,在生命的这个时刻,他依然能在口里感觉到它的鲜美,一股热流传遍全身。
“吃完了再好好睡觉。”父亲的嗓子也哽塞了,“不用几天就能起床了。”
几天后孩子真的起来走动了。不过,他好像记不得家里和房前屋后的任何东西。父母、家、邻居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新奇。他每次问是怎么回事,父母亲就说他发了好几天的高烧,记不清了。
“高烧一定把你的记忆给烧乱了。”父亲说。
“是啊,儿子,”母亲接着说,“我们担心极了,你可是观音菩萨给我们的礼物啊。”
“观音菩萨的礼物?”他不敢相信。
“是的。”父母亲同声肯定道,掀起他的小棉袄、衬衫,把裤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肚脐眼不远处的一块胎记。
“瞧,这个胎记,是观音菩萨送的礼物的标记。”
胎记有大拇指那么大小,形状有些特别,看上去像只小鸟。
身边没有人时,孩子悄悄拉下裤子,再看一眼肚皮上的胎记,的确像只小鸟,太有意思了。
即使在长大以后,林也没有完全相信自己有什么特别,他的疑问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淡忘。许多年后新婚的日子里,慧萍对鸟形的胎记感到新奇,充满柔情地抚摸着。
他的原籍是南京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他小时候是不是被人拐卖给了一对不能生孩子的夫妻?林不知道。他觉得,那对夫妻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他们真心地爱他,精心地抚养他,直到送他到长沙著名的师范学校读书,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他身上了。老两口子几年前过世时他很伤心,他们就是他的父母亲,他的心这么告诉他。
不过,生命深处的一个声音告诉他,不管怎么样,任何东西也不能改变他与南京有某种的特殊联系,某种像脐带那么神秘、强烈、深奥的联结感。即使那不是真的,林琢磨着,至少女儿海伦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好几年。是的,海伦就是在这个城市长大成人的,在这里恋爱、在这里嫁给她所爱的人。至少南京可以算作第二故乡吧,那不是挺好的吗?他有两个故乡。
林耀光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么多年后,对自己的身世似乎终于有了些了解。遗憾的是,他无法与世界上的任何人来分享这个新的认识了,没有机会告诉妻子、儿子和女儿了。他的一生很丰富,如果今天非死不可的话,再过几分钟就会死的话,他也不会过于遗憾的,人生所能拥有的一切,他都领略过了。
林想,或许,当海伦告知已经有身孕时他不该觉得自己做外公还为时过早的。不错,他还年轻,还差两年才四十岁,可现在,他已没有机会体验做外公的那种喜悦了。如果要说遗憾的话,这是最大的遗憾了。不过,一想到他的宝贝女儿很快就要成为妈妈,他就要成为外公,不管他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让他激动,太美妙了!尽管现在世界上战乱一片,生命依然顽强地创造奇迹。
跟小赵比起来,林觉得他对人生应该没有什么抱怨的。可怜的年轻人,人生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你有心爱的姑娘吗?”林有一天在中华门边问过小赵。年轻人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瞧你,”他逗小赵,“就这么一说就羞答答的,到了新婚之夜,你还怎么揭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啊!”
在长官的催促下,小赵如实招了。在家乡,小赵的确有个喜欢的姑娘,是同街的邻居,长得很标致,可他从来都没有胆子正面看她几眼,更不用说跟她说话或者让父母请人上门做媒了。
“岂有此理!”林打断了他,“等战争一结束,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个姑娘,当面向她求爱!”
如果能再有一次生命的机会,林更愿意做个教师,用生命的每一时刻来爱他的妻子、儿子和女儿……哦,太想他们了。
透过眼睛的湿润,林看见同胞们被分成大致相同的四个部分,分别站在坑子的四边,每组五行,每行约四十来人。
马背上的日军指挥官吼叫了几句,所有同胞都被迫跪下,背朝着坑。
林离坑仅隔着一个人,也就是说小赵就在他的身后,小赵的背后就是张着大口的黑坑。
每一个五人纵行由一个日本兵负责。
临近死亡,有些同胞开始哭泣,呼天喊地,有些则耷拉着脑袋,茫然地、静静地等待……
林听见身后小赵的抽泣。他把身子一点点地往后挪动了些。
突然,从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日本兵正把纵行里的一个女同胞拉出来,她大概有六七个月的身孕,拼命地呼叫着,其他的日本兵都把头转过来看,并发出放荡邪恶的怪笑声。
日本兵把女同胞拉到离坑子约十来米的地方,把她推倒在地,扑了上去。
畜生!林狠狠地骂,连畜生都不如!
女同胞开始死命地反抗,她破口大骂,咬啊、推啊、踢啊;她越是反抗,观看的日本兵就笑得越是开心、放荡。
日本兵发怒了,他跳起身来,一把抄起上着刺刀的步枪,对着妇女的脸、胸和肚子猛刺过去。
一声惨叫后,女同胞无声无息了,脐带依然连着母体的胎儿被刺刀尖挑着扔到了一边。
又是一阵发疯的狂笑在天空回荡。
“小赵,”林轻声喊。
“嗯。”
“紧靠在我的身后,我跌进坑里时,跟我一起跌下去,明白吗?”
年轻人又嗯了一声。
日本兵开始砍头了。军刀在坑的四周上上下下挥舞着,四面八方都是飞溅的血。
暂时还活着的人也被溅得满身是血。
日本兵每砍下一个战俘的头,就把头拎到所在坑的一边,排列起来。
他们在进行比赛?林怒火中烧。
负责林所在的纵行的日本兵已经砍倒了前面两个同胞,同胞的身子瘫倒在地上,血还在截断了的脖子口往外涌。
日本兵正往林耀光前面的同胞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