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本转身瞄了他们一眼。官兵们个个脸上挂着笑容,眼睛闪闪发亮,脚步更加有力,精神更加抖擞。如果田岛中佐也在这里的话,很可能会半带着笑,冲他的旅团指挥官眨巴眼睛的。
几个士兵放开嗓子唱起歌,接着所有的士兵都跟着狂热地吼唱起来:
怎么把种马系在
盛开的樱花树上,
那骚马一动荡,
不就把鲜花给摇落下来?
不一会儿,广场的上空回荡着初恋、家乡、还有为天皇战死的歌声:
你我是樱花树上
同年的花蕾,
花落时节,
即使我们飘落异方,
终会相聚在首都的靖国神社,
盛开在那里的树端上。
中本记得,动身来中国之前,他向所有军中的朋友道别时都是说“靖国神社再见!”如果能为天皇战死,最后安葬在靖国神社,那该是多高的荣誉!
不过,中本提醒自己,他充满荣誉的军旅生涯还有很长的路,今天晚上,他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到庆祝活动中去。
他又举起望远镜四处瞭望。
他的队伍已经穿过广场,继续在中山北路上行进。
街道两边和几天前同样的不堪入目,倒塌的房屋连成一片。三个月以前,甚至十来天以前,这里一定还是个挺繁华的地方,他想。
马路左边倒塌的楼房之间出现一块空地,约二十来米宽。也许那里曾经有过房子但被迁掉了,也许谁也没有想起来在那建造什么把空地填起来。透过空地可以看见远处,看见沿街倒塌的房屋以外的东西。
怎么先前没有注意到?中本思忖道。
中本吩咐参谋长把队伍带回司令部。天气突然变得这么漂亮,他想随便溜达一下。
“为什么不呢?”他想象田岛中佐如果在场的话会这么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对田岛特别的在意。是因为中佐悄悄眨巴的眼睛里闪着几分讥讽让他感到恼火?不过,中本马上觉得,这个时刻中佐讥讽的眨巴只会为他就要开始的游戏增添几分刺激。
官兵的队伍继续前进,歌声还是那么狂热激昂。
中本溜达到马路左边,后面跟着膳场和四五个士兵,在两座楼房间的空隙处停下。
往远处望去,一片低矮的平房住宅,很多已经完全倒塌,其余也都满身是张着的洞口和斑斑伤痕,几棵柳树光秃秃的,所剩无几的枝杈被烟熏得黑乎乎的。
在这一片断墙残壁之中,他看见一座旧的小楼,楼前有棵树,楼和树都完好无损。
怪了。中本调整望远镜的焦距把楼和树拉近些。
是棵梅花树,他断定。虽然树枝上没有一片残留的树叶,却没有被战火洗礼过的任何痕迹。
真是怪了。
一棵新枝上挂着好几簇紫红色的花蕾。中本慢慢移动望远镜,看见其他新枝上也挂着一簇簇含苞欲放的花蕾。什么时候会开放呢?过几天?几个礼拜?
他还看见了什么,心格噔跳了一下。
一双眼睛。
一双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正专注地朝他的方向眺望。
虽然脸蛋抹黑了,头发剪得很短,可她看上去还是那么清纯、水灵、漂亮,和两天前的那个花姑娘一样漂亮,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否老天对他特别青睐?他正在寻找花姑娘,应该说是猎捕花姑娘,她就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只要一伸出手,就可以把她攥在手心里。举手之劳而已。今晚就是她了。
忽然,那双眼睛从树枝后面的窗口消失了。
“去那儿,快点!”中本吼道。
“去哪儿,将军?”膳场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那儿,看见远处的那个房子和树吗?”中本往前方指了指。
膳场伸着脖子使劲看,似乎终于看清将军所指的地方。
“看见了,将军!”膳场回答道。“就是很远处的那个小楼!”
“找不着就把你的皮给扒了!”
“是,将军!”
他们找到一条边街,急急冲了进去。
中本屁股下的坐骑似乎也感染上了某种兴奋,精神抖擞地往前小跑起来,蹄子在石子路面上踢出响亮、清晰的节奏,紧随其后的膳场和其他几个士兵也策马小跑起来。
街道两旁都是些低矮、倒塌了的房屋,很不爽眼。有三三两两的日本兵从这个小房子里出来,又闯入另一个院子,手里提着肩上扛着袋子、箱子什么的。还在收缴战利品?中本想。他自己不也是想去收缴战利品吗?日本兵看见少将和他的一行人马似乎有些吃惊。他们就地停下,恭恭敬敬地向他行注目礼。
他看见一个小巷子,冲进去,没有找到门前有棵梅花树的小楼。
在前面又看见一个巷子,冲进去,还是不见门前有梅花树的小楼。
转了几个巷子后,耀眼的太阳突然消失,天又阴暗下来。
不过,这一回中本拒绝把天气变化看成是任何来自老天的信号。他亲眼看见了那个花姑娘,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小街就要到头,还是不见门前有梅花树的小楼。
天知道,说不定是他的心神太乱而产生的幻觉?
前面就是这条街的最后一条巷子了,中本急不可待地冲进去。
在小巷子的尽头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座矮小的旧楼,楼前有棵梅花树。
中本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跳下马背,冲进小楼。楼梯口右边有个门,里面的地上躺着几具尸体。不,他对尸体毫无兴趣。
中本顺着狭窄的木楼梯向上冲去。
从楼上传来一阵粗野、放荡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