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大学 周 娟
当我坐在内大校园桃李湖边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湖面还是冰冻的,覆盖着厚厚的雪。
我能想象到两个月后那干净、灵动的湖面,那样的湖面会让每个亲近她的人心里溢满联翩浮想。
我喜欢静静的清凉透彻的湖水,不喜欢烈日下裸露的燥热的东西,比如——裸露的伤口。我不喜欢把贫穷挂在嘴边,因为那好像是在为了换取别人的怜悯,尽管我不排斥用笔写下属于我自己的故事,以及承载在故事之上的痛苦或快乐的表情,因为我坚信,每个人都会有等待善良且愿意聆听的心情,把爱照耀在自己的心上,投影出明天就要升起的太阳。
给童年的清苦加点难忘
20年前,我出生在吉林,那是一片黑土地里的一户庄院。
娟——父亲给我起的名字,他希望我的出生给全家带来“美好”,世事往往如此——人们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渴望。
就在我刚满四岁的时候,妈妈生病了,妈妈和一张薄薄的病例单子一起住进了医院,单子上最清晰的三个字是:骨结核。直到长大,我才知道骨结核这种听起来不很起眼的病在早些年的农村近乎绝症,而当时我们生活的乡村里,连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写的人都找不出一个。
我不记得那一年我们是怎样度过的,爸爸说当时妈妈抱着我流了一夜的眼泪,第二天眼睛哭红的爸妈带着卖了两间土坯房换来的6 000元钱踏上了寻医之路,而我则被送往离家30里外的姥姥家,一路上漫长漫长,我的脸上吹过的是属于4岁那年的不懂事的凉风。
有人说上天是残忍的也是有情的,也有人说“天亦有情天亦老”,不管怎样,或许是父母的执着真的感动了内蒙上空的苍天吧,就在九台的结核医院,母亲经过两次手术竟然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那时候手术的成功率只有几十分之一,比我们一家人的欢乐还少。
母亲回家了,那个除夕是在姥姥家过的,别人家里的饺子都要蘸着醋吃,我们那一顿年夜饭也是饺子,可是吃起来除了酸还有咸——我在碗里找到了好多属于自己的眼泪。
妈妈的平安回家带回了无限的欢乐,尽管她的两根肋骨手术后留在了医院。她的背上多了两条一尺多长的疤痕。直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我还能清晰地想起疤痕的凹凸模样,以及疤痕数年未变的弧度与颜色。
邻居、朋友看见了妈妈背上的疤痕都会吓一跳,而我似乎从4岁那年开始,便是抚摸着妈妈的疤痕长大的。是不是母亲的痛也会痛到女儿的心里呢?我不懂,但是那时候我会常常幻想有一天那些疤痕被我抚着抚着突然就不见了,母亲因此而能够皮肤光滑,然后就能挺起腰板来生活,然后……,梦就那样做着,然后如所有的美梦一样突然醒来。
三个月的手术、住院费用让我的家里欠了近两千元的外债,手术费用其实并不高,只是我家原本就是一贫如洗。父亲那时候手里总是拿着一张名单:欠××50元,欠×××35元……最小的欠款数额是8块钱——是乡亲们一点一点给我们凑起来的。父亲发誓一定要把钱还上,尽管那时候两千多元是个天文数字,尽管手术后母亲身体虚弱需要营养补充,尽管父亲只是父亲。
我的父亲丢掉了万般无奈的表情,跟人家学起了做小生意,卖糖葫芦、打麻花、收废品……他变得什么样的活都能干了,什么苦都能吃了。而我,却被我伟大的父亲反锁在家里照顾妈妈。
苦难给了我们寻找快乐的理由,我开始学会在幼年就照顾家人。
妈妈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助才能完成,我在妈妈面前让自己变成了“小使唤”:递水、拿药、热饭……。妈妈在旁边指点,我跟着做。
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伏在妈妈的脚边,可以一边给妈妈暖脚,一边描炕上的方块字——那时我家的墙上、顶棚上和炕上,全都是我糊上去的那种论斤买回来的过了期的旧报纸。因为不能出去玩,我就把报纸上的印刷字当成描摹的对象,尽管很多字我都不认识。
一次,妈妈发现了我在描这些字,她就把自己认识的字念了一遍给我听,再一遍遍地用手指比划着写在我的手上,当我记住了一批,妈妈就叫我再去墙上找生字,每找到一个不认识的字我和妈妈都是那样兴奋。本来无聊的生活就这样变得有趣起来。没有上过幼儿班的我,早早学会了写字、画画……。那段岁月里陪着我的那些旧报纸虽然早已不知去向,我却像感谢母亲一样感谢它们。
生活就是这样,幸福总要自己去创造,不是吗?
我的童年没有精致的玩具,因为没钱;也没有玩伴,因为我要给妈妈当拐杖,但我和其他孩子一样拥有幸福。快6岁的时候,妈妈就可以下床走动了,于是我顺便让她拄着我的肩和我一起去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我们的脸上,比哪一种幸福的阳光差一丁点呢?
这就是我的童年,充满了清苦之味,却是甜蜜难换的一生财富。没有漂亮的洋娃娃,却有随处可得的黄泥巴、黑泥巴供我尽情发挥想象,捏出一个个的快乐表情;没有好看的衣服,却有妈妈亲手用树叶编出的独一无二的王冠戴在我的头上;没有老师,却有溢满屋子的旧报纸给我展示最神奇的方块字。别的孩子拥有的是一种幸福,而我的又何尝不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大声说,亲情中的爱在清苦中更显得浓郁。
如此的童年造就了现在的我,一边是对读书的强烈渴望,一边则是在清贫中的坚强和乐观。
父亲的生意本小利薄,赚的钱除了吃饭几乎都用在还债上,正因如此,能够上小学对我来说已经很不容易,所以从上学那天起,我就养成了个习惯——一页纸正反两面用,见到带字的纸就找一找看自己认识哪一个。这个习惯直到今天还在起作用,就跟职业病似的难以控制。
渐渐地觉得这种习惯也是一种乐趣,因为我用过的作业本正反两面都是老师批的“优”,而别人的都只有一面。
我不怕别人笑话我买不起本子,因为妈妈告诉我,只要认真,背面的作业在老师眼里一样是可以给“优”的。想想,我真的很感激母亲教给我的这些简单想法,就是这些简单却深刻的想法使得我在整个小学阶段从没有自卑过,而且一直保持着好成绩。而这些又使得很多同学喜欢和我在一起,愿意把他们的书借给我看。于是经济紧张的我读着和别人一样的,甚至更多的课外书。
古人云:书非借不能读也。这话虽然有些绝对,但我确确实实地通过借书得到不少好处:借的书要及时还,所以格外抓紧时间读并且努力记住;别人的东西,自然要小心保管才能再借不难,所以分外惜书;常借别人书看便时刻心思报答人家,于是竟得了个“乐于助人”的好性情,人生也许就是这么有趣,失去一些东西的同时总会得到另外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