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民族大学 杨峰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是杨峰同学最爱的一首诗,她伴随着这首诗,度过那难忘的小学、中学、大学艰苦岁月,在同龄人中,她的经历很有传奇色彩,她本人就像一株挺立在霜雪中傲放的梅花,暗香四溢,鲜艳出众,你想要知道她感人而曲折的故事吗?那就请杨峰同学自己来讲讲吧!
妈妈教我读小学
我出生在河北平原的一个小乡村中,一个很普通的农民家庭里。爸爸在山西当兵,妈妈在村里小学教书,后来妈妈随军了,从河北迁到了山西。爸爸因工作的需要不断地调动,从我记事起,搬家就成了家常便饭,几乎不到两年就要搬一次家。后来,我爸爸转业离开了部队,做了矿业工人。作为一个矿业工人,转辗荒野,以高原山头为家,一年半载换个地方。是经常的事,但作为一个孩子,不能接受应有的教育却是不正常的。
眼看我在搬家中到了该上学的时候了,此时又从燕子山搬到四台山矿,我们家被安置在山头上一个小库房里,只有十多平方米。隔壁还有一家,没有孩子。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是典型的黄土高坡,雨水像一把雕刻刀一样,世世代代接力雕刻,把大地刻成了七梁八沟,我们住在孤零零的山顶,周围五十里也没有一户人家,哪里还有学校呢!
最令人可怕的是,这里三天两头刮起风沙,条条“黄龙”在山沟里钻来钻去,昏天黑地的黄烟尘,满山遍野翻滚,碎石黄沙加上枯草和树枝,在天上横冲直撞……。每到这个时候,我们这个家就成了沙的世界,所有门窗都要紧紧闭上,我就藏在妈妈怀里,在昏暗中,恐怖地听着风沙的呼嚎,整个世界就好像千万只猛兽在格斗、在厮杀,尽管窗口用两层破木板封住了,大门也用门拴加凳子堵住了,但那炒豆似的沙石,还是无孔不入地不停往房间里灌,有时刮了一夜,我们的窗下和门后就堆成小丘,天转好后,一开门沙堆就有几尺高。房后的窗台上,差不多全被沙子堵住了,房间里的桌子、床上、地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净土,黄乎乎一层厚厚的尘沙。
到了冬天,那日子更是难熬,在我的记忆中,冬天没有见过太阳,只有那个扯着嗓门嚎叫的“疯婆”,那风吹得骨头痛,让人心里发毛。那时我最怕大家唱《白毛女》里的那首歌:“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在这种环境中,我完全没有读小学的可能。
妈妈凭着一个母亲的本能,一个教师的本能,毅然决定由她来教我。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成为目不识丁的文盲,她有一颗望子成龙的心,梦想自己女儿能迈进大学,成为国家有用的人才。于是,我们山顶这孤零零的家,成了我读小学的学校,妈妈成了我的老师。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这荒山野岭中到哪去弄课本呢!交通不便,也没有办法由外面及时购得。好在爸爸妈妈有毅力,他们辗转从爸爸的一个同事那里提前预定,因为他的女儿比我大一岁、高一级,正好把用过的课本给我。每当那位叔叔回家休假,爸爸妈妈总是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带回他女儿的书,这样,我的教育才算有了保障。
妈妈给我上课,按时上课,按时下课,还要严格进行考试。我虽然没有进入正规学校,但学的内容是相同的,甚至我的基本功更为扎实。我清晰地记得:在那张吃饭用的被爸爸用红油漆刷红的小方桌前,妈妈教我写字,和蔼可亲地冲着我微笑,告诉我:“这叫正方体认拼音”。“这个字念用”,“用于洗脸,用手写字,用手梳头,就是这个用字。”尤其是当妈妈吐出“用”字这个音时,嘴形宛若绽放的花瓣一样美丽。我一直认为,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也许,那时我的世界只有我的爸爸妈妈。
妈妈的教育方法,非常灵活多样,几乎贯穿在我的全部生活之中,在学数的加法减法时,她抓一把花生米,我的手心抓几颗,她一会问相加起来是多少,一会又问相减是多少,学乘法时,家中的凳子、桌子都成了她的教材,“1张桌子4条腿,5张桌子几条腿?”我就抢着回答。
离我们房不远,有片灌木小树林,妈妈带着我到地里去捡柴禾,那里的枯树枝很多,我跑来跑去捡,很快就拾了一大捆,我们坐下休息时,妈妈却要我用这些树枝算加减法。
我记得好像是一年级,有一个内容叫“识表”,是教我如何看钟点的,当时家里爸爸妈妈都没有表,妈妈讲表和钟,我听不懂,没有这玩意儿的概念,也从来没有见过,后来爸爸妈妈商量之后,决定要买只钟表,我等啊等,十多天之后爸爸终于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只闹钟,我十分惊讶,那钟面上有一只公鸡。表在走,它就不断地啄起来,可把我乐坏了,把这只钟表当成了神奇之物。从此,铃声陪伴着我们上课下课,还多次成为我作文的题目。如今这只钟表已不能走了,退出历史舞台了,但它记录着我童年的许多故事,我至今把它保存着。
当时的生活,虽然艰苦寂寞但并不能阻挡我对美的感受,激起我当初对美的渴望。妈妈要我背颂的那首《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经妈妈一讲解,我的心灵好像开了花。当时虽然只有六七岁,但我经常在想像那株凌寒独自开的梅花,该是怎样的幽香,如何傲骨。夜里好多次梦见荒凉的黄土高原上,突然间从雪地里长出许多梅,迎着风雪开放,我和小伙伴在梅林雪地里追逐戏闹。
有一天,是初夏季节,在一条通向矿区的小路上,突然发现一丛花,长得高高的,但叶子细细,茎也细细,单薄的花瓣有粉的、红色的,也有嫩黄的,但它们都共同拥有一种鲜黄的蕊,像蛋黄一样,润泽可爱。我在那丛花边,恋恋不舍了,开心极了,苍白的童年记忆中,从此增加了一种色彩,一种向往美、追求美的色彩,它使我对那首《梅》诗的想象更加美丽多彩。后来我听爸爸说,那丛花是一位矿工从家乡带来的花籽,有意撒在那儿的,它便年年岁岁不知厌倦地开着,每逢春天,不管黄沙怎样作恶,照样兴致勃勃地发芽、生长,到了夏天就一片五彩缤纷。这种花听说叫“扫帚梅”,我敬仰它不向恶劣环境低头的顽强生命力,妈妈要我以此花为作文题目,一次又一次地启迪我对美的想象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