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父母
对大多数同学而言,考进重点高中都是一件欢天喜地的事。对于多数家长而言,子女考进重点中学都好像脸上多了一层光彩,人前背后都能抬头挺胸感到自豪,可是对我们贫苦人家来说,是一道痛苦的坎,那吓人的高额学费到哪里去借呢?从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天起,妈妈苦笑之后,就再也展不开眉头,父亲那些天刚好在家,他沉默不语,闷闷吸烟,晚上常常叹气。我心里非常清楚,这都是被我的升学费压的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小镇上发生了一场悲剧:有位在水利局工作的父亲,因两个儿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大学,算下来大学毕业要十来万元,这个天文数字从哪里来?!巨额学费供养不起,他到处借钱碰钉子,苦恼过度而想到一死了之,悄悄找个没人的地方,半夜里上吊自尽了。他的自杀,在小镇上引起了一场大风波,到处都在谈论子女上学难,有的说:“过去上大学都是国家包的,那多好啊!”也有的说:“学费太贵了,难倒多少穷人家的孩子!”也有的说:“现在大学毕业照样找不到工作,何苦钻牛角尖。”
在这种气氛中的我,想了三天,终于鼓起勇气对父亲说:“爸!这高中我不上了,我出去打工挣钱吧。”
啪得一声,一记重重耳光落在我的脸上,打得我耳鸣目眩,我听到父亲恼火地吼道:“你再说一遍,再说你就滚出这个家门,我就是砸锅卖钱,沿街讨饭,也要供我娃上学,没有过不去的坎……”后来父亲讲些什么,我听不清了,我的心像大海的波涛在奔涌,眼泪让它尽情地流,我明白贫穷给我带来了许许多多困难,但在血缘、亲情面前,它已经无足轻重,生命中得到的最宝贵的财富,是父母的爱,我只有咬紧牙关,把父母对我无私的爱,变成一种强大的动力,我要用自己的努力去报答这份爱。
在高中那几年里,我在学校分秒必争,每周星期六就回家帮母亲干些活,父亲一看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就不到外地打工了。每一个周末母亲都会在我的篮子里装上馒头和锅盔,用咸菜炒两天的米饭,这米饭多加了一点油,是为我特意做的“营养餐”,父亲总是尽量在我们学校附近找活干,有时我周末不能回家,父亲就会在星期一或星期二拎着馒头和咸菜送到 学校。
在这几年里,高中开支要比初中多,许多地方不花钱过不去。那时我心里最痛苦、最犯愁的事是开口向父母要钱,父母也已经明白,在同龄人中,我是最勤俭节约的了,万不得已是不会开口向父母要钱的,只要我开口,父母从来都不会拒绝,总是转身走出门去借,而当他们把钱交到我手上时,我会鼻子发酸,很难受,心里有说不出的凄苦。
高三那年,我的学习非常紧张,连星期六回家都抽时间做题,因此我不能帮助家里干活,父母也不让我干活。每当我在窗口看到父亲瘦骨如柴驼着背干活的时候,每当看到妈妈,脸上刻满皱纹时,我心里都会涌起一阵阵痛楚,他们跟同龄人相比,要苍老许多。他们那两双干活的手,粗糙得像松树皮,尤其到了冬天,我几乎不敢看妈妈那双手,冻裂得到处都是一道道的血痕。
在这样清苦的情况下爸爸还常对我说:“娃,高三多花点钱是正常的,家里虽然经济紧张,但只要需要,我们还是能想出办法的,你可不要亏了自己啊!”我听了更加难受,他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过着牛马般的生活,全是为了我上学啊!当儿女的,多花父母一分血汗钱,我心里都会像犯罪一样痛苦,因此,在学校里,每分钱我都掰成两半花,我明白,伸手向父母要钱,是等于往他们伤口上撒盐啊!
高考来临了,我下决心要用最好的成绩回报辛苦慈祥的父母,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高考的几天,偏偏我生病了,高烧不退,脑袋像灌了铅水一样沉重。我焦急万分,发挥不够正常,分数下来之后,上北大的目标成了泡影,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我辜负了父母的期望,心里非常痛苦,我一次次地哭鼻子。老师和同学都来安慰我。但我怎么也不能平静,对于我来说,上名牌大学,获得一份资助是我们能拥有的惟一希望,是减轻父母负担所惟一能做的。现在这个梦泡汤了。我怎么面对父母呢?
知我者莫过于父母,爸爸得知了我的高考分数,他特意给我打来电话,我以为这次少不了挨骂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平静温和地说:“娃,回来歇一天吧,在学校太紧张了,你该轻松轻松了,回来休息吧!”我听了爸的这席话,得到莫大温暧,心里压力小多了,我急切地回到了家。
最终,在各方面综合考虑之后,我报了北京师范大学,过了不多久,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雪中送炭的红包
拿到通知书,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兴高采烈,因为我明白,清贫的父母到何处去筹钱呢?父母平时赚的钱很少,能贷的钱又都用了。我心里一片茫然,好像看到对岸山崖上有束美丽的花一样,但横在我眼前是一条急流飞滚的河。要渡过险关重重的大河,谈何容易啊!我有些望而生畏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他们为了筹款寝食难安,父母常常在房内嘀咕到深夜。我多次看到父亲驼着背,在房内踱来踱去,自责地拍着脑袋:“我对不起娃,我真没有用,我没有本事啊!”这一句句话,像刀一样刺痛着我的心。
父亲和母亲东奔西走地去借钱,但十有九次碰钉子,眼看都快要报到了,才借到几百元钱,连路费都不够,急得父母像热锅上的蚂蚁,我暗暗决定:不要为难父母,我不上大学了,我去城里打工!
在我们全家绝望时,突然学校老师陪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婶来到我们家。进了我们家门,她四处看,一会跟我爸爸交谈,问全年经济收入;一会她向我妈妈问这问那,好像在了解我们的家底。其实我们家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俱,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临走时她一个劲地说:“这样的家庭,能为国家培养出大学生不简单啊!”
她走后,我们猜不透啥意思。约莫过了半个来月,她又带着几个人上门来了。她对我们说:“我们对叶萌同学进行资助,尽点菲薄之力。”这时我才明白,她是省城一家杂志社的,为贫困同学提供一笔助学金,为了这笔钱不被骗子弄走,她特地一家家地调查,不让中间人插手,要每个子儿都花在贫困大学生身上,今天是特意来抓落实的,来送钱的。
这位面善的大婶,就像个观音菩萨,一下子使我的命运出现了转机,这家杂志社送的红包真是雪中送炭啊!我颤抖的手捧着红包,热泪在眼眶里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能默默地发誓,在今后的人生路上,我要不懈地努力,才能报答这些好心人的恩情。就是这个面善的大婶,使我绕过了急流险滩,离我的美好梦想更近了。
在这几天里,是我心情最美好的时刻,我第一次拿起小镜子梳那蓬乱的头发,我发现自己长大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连门前树上那些知了前些天令人心烦,如今叫起来也好听得像唱歌。窗外那片花前些日子我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如今刚好下了一场小雨,含露的鲜花变得更美了,我好像看到它们在向即将离开故乡的我招手微笑。
我带着那家杂志社资助我的四千元,再加父亲借来的一千元,告别站台上的父亲,怀着兴奋而又忐忑不安的心情,独个儿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登上了北去的列车,来到了日夜盼望的首都——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