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四年的寒冬，一个瘦弱得像小猫似的女孩降生在重庆的一个小山村里。对于已经是饥寒交迫的家庭来说，我的出生非但没有给我父母带来喜悦，反而是雪上加霜，因为刚出生的我瘦得只有三四斤，病弱不堪，乡邻们说这娃很难养活。这家里没有添上一个男丁，也使父母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父母给我取了一个男性化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是“勇”，意思是把女儿当男孩养，希望女儿像男孩一样有出息，以后能充当家庭的顶梁柱。他们希望我能勇敢、闯荡、将来能干出点名堂。

    传宗接代的封建思想和农村需要劳动力的现实，使得一些人的重男轻女思想特别严重，尤其是在我们那种贫困地区，后来我在生活学习中的种种经历证明了：在农村做女孩真是难！而能够过五关斩六将，避过一次次辍学的威胁，进入大学门槛，成为女大学生的农村贫困女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简直是凤毛麟角。可以说每个人的背后都有辛酸的故事，每个人的脚下都是一条坎坷的路。

    像大多数家庭一样，我爸爸生活在一个兄弟姐妹众多的环境里，而我有好几个堂兄弟，于是我成了一个不起眼的，不被人重视的黄毛丫头，最糟糕的是，我们一家在这个大家庭里抬不起头来。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每次我妈和我婶婶她们吵架的时候，她们说得最多的、骂得最难听的就是别人家都有儿子，而我家却只有女孩。每当这时母亲就躲到角落里去哭。幼小的我一次一次受到恶性刺激，在我懵懂的心灵中渐渐地冒出不服输的念头：女孩怎么了？女孩也会有出息的！家里没生儿子天塌不下来！于是在内心深处，我不断地提醒自己：一定要活出个样来，让妈妈不再伤心，让家里不再受穷。

    在山坡上拔草的我，经常出神地望着溪水里的小鱼，想着它们会游到哪里？小鱼们经常撞到岩石上，遍体鳞伤，然而它们还是不回头地往前游。它游到那边的大坝了吧，它怎样跳上那高高的闸门呢？小鲤鱼跳龙门的故事，从小就吸引着我，小小山村里小小的我，只有通过知识的溪流，才能飘过千山万水，到达大海。因此读书的愿望就在我心中萌发了。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是支撑我多年艰难求学的座右铭。尽管我是一个有理想、有志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可是难以忍受的残酷现实还是使我一路跌跌撞撞而来，吃尽了苦头。一方面，家里的贫寒成了我学习过程中最大的障碍，有好几次险些辍学；另一方面，因为我是女孩儿，根本没有亲戚好友支持我读书，在他们看来，女孩子读再多的书也是要离开父母的，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没有实质的好处。因此，我能想象我父母面对的压力有多大。

    在我5岁那年的一个晚上，我听见父母好像在为什么事情争吵，我仔细一听，原来他们在讨论该不该让我去上学，因为再过两天学校就开学了。我听见妈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哎！你看看咱这屋子，裂了这么大一个缝，现在不修还等啥时候呀？”好一阵沉默之后，我爸爸总算开了口，“我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你看勇儿都已经到了念书的年龄了，咱们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再穷也不能不让她读书啊！一个姑娘家不多识几个字以后会吃亏的。咱总不能让她也一辈子过这样的苦日子呀。”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妈妈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是这破屋子怎么办？这墙，总有一天会倒的，多吓人啊！”爸爸似乎经过了一番苦思冥想之后说到，“要不这样吧，你去跟老师说说，看能不能先欠着，等有了钱再补上。”

    等到开学那天，一大早妈妈就领着我出发了。一路上，我一边哼着儿歌一边蹦蹦跳跳地跟在妈妈身后，还时不时地叫着：“耶，我要上学了。”走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我总算到了那所神往已久的小学校了。看着那虽然有些陈旧但却高高矗立着的教学楼，我不禁有一些忐忑不安了。经过一番询问之后，我们总算找到了那个老师。刚开始，老师听说我是来报到的还笑着对我们说话，可当妈妈说出暂时没有钱时，他就有些不耐烦了。“没钱也想上学！学校有规定，不能拖欠学费。”然后连推代搡地把我们轰出门。妈妈又气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我往回走。一路上我哭着闹着，我用哀求的目光望着母亲说：“妈妈，我要上学！”妈妈停住了，心疼地看着我，两手帮我擦着眼泪说：“娃儿呀，不是妈妈不让你上学，实在是家里没有钱呀。”任凭妈妈如何哄我，不懂事的我还是不依不饶地拉着她的衣角哭闹着。一路上，我曾无数次地回过头去，依依不舍地望着离我越来越远的学校。脚步沉重得似乎挪不动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爸爸带着忧郁的眼神试探着问妈妈：“咋样呀？”妈妈说不出话来，落泪摇头。爸爸这下可急了，一边抽着闷烟，一边在屋里踱着步。后来爸爸总算开口对妈妈说：“要不这样吧，咱先送娃儿到村校去念，等咱有了钱再转过去。”于是妈妈领着我去了村校，好在那里的老师说可以先欠着。

    称其为“老师”，其实只不过是读过几年书被请来教小学生的代课老师，而且只有两人。所谓的“学校”其实只是从村民家租来的一间屋子。可租房还得花钱呀，后来村里没有钱交房租了。于是我们又转移到了一个破庙里，桌子是从村民家借来的，黑板是用一扇门改装的，砖头就成了老师的粉笔。我们总共只有十几个学生，分两个年级，两个老师负责，上课是轮换着的，因为只有一间屋子。

    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那间破庙里的情景。在庙的一个角落里摆着几尊“菩萨”，人们说这些“菩萨”会保佑村民们健康平安，早日致富，会保佑孩子们早日成材。在那个艰苦的年代，为了保证孩子们不辍学，村民们只好利用起这个破庙。大家寄希望于这个“风水宝地”能够安放下娃儿们的书桌板凳。

    众所周知，重庆是四大“火炉”之一，这里的夏天显得格外地热，气温总是三十七八度，最高的时候达到四十二三度。我们十几个孩子坐在那间破庙里学习，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有的只是那闷热的空气以及从屋顶斜射进来的阳光。苍蝇、蚊子似乎也被烤得有些不能忍受了，于是他们发出有节奏感的“嗡嗡”声，再加上孩子们拍打蚊子的“啪啪”声，噼哩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蚊子在我们的身上咬了一层大大小小的包，有的家长不让孩子念了，说怕孩子没等学出啥来，就先喂了蚊子了。

    夏季是一个多雨的季节，每当下雨的时候，屋里又增添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因为这间破庙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以致于屋顶起了好几个大窟窿，雨水打在地上溅起了好些泥浆，于是我们只好把课桌移到没有雨水的角落。

    重庆的冬天与北方大不相同，虽然温度都在零上，可却是又寒冷又潮湿的，而且这里没有暖气，教室里一直都没有火炉，我们的手都冻起了水泡。于是，为了御寒，一到下课的时候，我们赶紧冲到外边，到田间野地里去捡一些柴火，然后迅速用一点废纸点着；也有的时候，我们会一起踢毽子，跳绳，因为在剧烈的运动中我们就能减弱身体的寒冷，并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一点点难得的欢乐中。有时候实在太冷了，我们小伙伴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长大了才戏称其为“磨擦生热”。

    由于地势的缘故，这里的风总是很强，风贯穿了这个残破的小庙。我们就像风中摇曳的野草。有时候风吹得瓦片哗啦哗啦地响。记得有一次，我们正上着课，突然听见“啪”的一声，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原来是瓦片掉下来了，差点没砸在一个同学的头上。我们当时都吓呆了，有两个同学吓得哭了起来，有的甚至嚷着要回家。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每次发生的时候，我们都会被吓一大跳。

    虽然这里的条件很差，差得让那些生活在富裕家庭里的孩子难以想象，但是我们都很满足，因为它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以上学的地方，最主要的是还不用交房租。

    重庆是个“山城”，这里的路大多是弯弯曲曲的，经常需要爬坡上坎。六、七岁的我总是很早就起床，自己做饭吃，有时还要把猪食煮好后才去上学，因此为了不迟到，路上总是跑着去。每天一回到家我就要帮妈妈干活，虽然很累，可我并没有太多怨言，因为他们比我还累，而且我一直认为：只要我们一家都不怕苦不怕累，总有一天我们会翻身的。也许就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让我有勇气去面对各种各样的困难。

    记得有一天早晨，我吃完饭后正准备去上学，门外忽然下起倾盆大雨，我家没有雨伞，我只好带着自家做的斗笠出发了。可谁知道，半路上，风也刮了起来，路太滑，我只得用手扶着路边的小树枝往前走，可是风一下子把我头上的斗笠刮走了。我吓呆了，心想这下回去肯定会挨打，于是我决定把刮走的斗笠捡回来。眼看斗笠就快到手了，谁知脚下一滑，差点没把我滑到旁边的河沟里去。我吓得不知所措，一边哭着，一边捡起斗笠从地上爬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那时真是想不通：别人家的孩子都有五颜六色的雨伞，多好看呀！为什么我就只有这么个破斗笠？而且妈妈还特别警告过我：千万别把斗笠弄丢了！那个时候我是多么羡慕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呀！

    这样的读书生涯持续了三四年，因为我爸爸到一家水泥厂干活，挣了一点点钱，再加上我在班里成绩总是排第一，于是我很顺利地转到了那所曾经梦寐以求的学校。这样一来学习环境相对来说好了许多，成绩也直线上升。小学毕业后我很成功地考上了一所较好的中学。

    那时我们村许多孩子小学毕业后就辍学在家了。亲朋好友都对我父母说：“读再多书也不能当饭吃，还不如在家帮你们干活。”妈妈犹豫了，可爸爸却坚定信念要让我多读点书，后来妈妈经不住我的苦苦哀求，终于同意让我上初中。那时的我真的是发自内心地笑了，我更加坚定的认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