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上学的日子
姐姐上学的时候,妈妈依然没空照顾我,所以就要我每天跟着姐姐去上学。那是我童年里最无聊,也是对学习最渴望的一段时间。因为老师不让我跟姐姐一块进教室,而我只能呆在教室附近的小范围空间里,没人跟我玩又不让我走远。就像一个被剥夺自由的人,被监视着,看管着,内心充满了寂寞和孤单。于是我就自己玩,比一比哪根仙人掌刺的硬度强,追寻蚂蚁部队的行踪,找垃圾堆里的宝贝几乎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这个习惯居然保持了好久。我直到去乡里读小学六年级时,还热衷于从教室或老师办公室的垃圾堆里找别人丢弃的却还能用的笔。
听着从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和歌唱声,尽管不知道他们读的唱的是什么,但觉得很动听很好奇,总情不自禁地想进去看看。或趴在断了框的窗台上,或倚在斑驳的门板边,出神地看着,学着,但每次老师都过来叫我离开。我觉得满腔委屈,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可以进去而我不可以,觉得自己好寂寞,好可怜。曾经哭着问妈妈:“妈妈,为什么老师不让我跟姐姐一块进教室?为什么姐姐可以进去而我不可以?我也要进去听……”妈妈总是对我说,等我长到姐姐一样大时就可以进去了。于是我第一次多么热切地希望自己比姐姐大,这样我就可以进那间教室了。
怀着快点长大的希望,跟姐姐在教室外混了一段时间,强烈的羡慕感和寂寞感又驱使我哭着恳求妈妈:“妈妈,你叫老师让我跟姐姐一起进教室,好不好?我不会乱动的,我会很听老师的话,好不好,妈妈?”妈妈说,老师是不收未到年龄的小朋友的,因为人越长大会越聪明越容易教。我便说:“妈妈,我会很聪明的,会很听话的,让我进去吧。”可妈妈说教得过早会变得不聪明,就像村上的那个傻子二牛。我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学的小朋友会变得傻,但我却惧怕自己真的会变得像二牛一样傻。后来每次跟姐姐一起去上课,我都觉得很难过,很难熬,想逃,离教室越远越好。于是我又恳求妈妈准许我不跟姐姐去上学,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一定不会去玩水,也不会玩火,更不会乱跑:“让我跟你们一起去田里也行,要不我跟着婶婆去放牛。好不好?不要让我去跟姐姐上学了。”
但妈妈还是不同意,她认为田地太远了,小孩子走不动,无论我怎么恳求怎么保证自己一定能自己走到田地的,他们都不同意。当时我觉得大人真是不讲理,但没办法,于是就这样在寂寞和渴望中艰难地度过了两三年。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最主要是因为家里没钱,因此,后来我上幼儿园也只上了一年,而我的伙伴则读了三年。
为什么要上学
当我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学后,便以为妈妈只是为了满足我才让我上学。一开始我便爱上了上学,因为上学可以不用干好多活,可以跟同学们去后山“打游击战”;可以跟伙伴们在教室后面“磨石子”(就是玩打石子游戏之前必须先把石子磨好,磨小,磨圆);可以一起讨论关于人是怎么出生的……于是当时只觉得上学好玩,有伴玩,认为天下的父母都理解孩子不甘寂寞的心,才把他们送到学校的。
当我读一年级时,看到父亲因交不起仅十三块钱的学费,而花了几天向老师求情,恳求让我欠着学费先上课。我开始觉得上学并不是玩这么简单了:爸爸没有钱也要欠着学费让我去上学,妈妈宁可我少干点活也要让我去上学,那么上学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了。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让我上学,但我儿时所有的伙伴都去上学了,我也必须去上学而且必须上好学。也许就必须上学,根本没有必要讲理由,正如人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上学也是人一生理所当然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没有也不需要理由。
妈妈说上学是为了不再像她一样,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走出农村,摆脱贫困;老师说上学是为了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为了增长知识,建设家乡;那么我到底为什么要上学呢,我不知道。既然他们都叫我去上学,那我上课一定要认真听讲,严格地遵从老师的教诲了,所以一直以来成绩都很优秀。当我把第一张奖状捧回家时,爸爸高兴地把我抱起来亲吻着我,然后非常郑重地把它贴在墙壁上。后来我发现我带奖状回家时,父母无论多忙总会放下手中的活,高兴而郑重地把它贴上,尤其是爸爸疲惫时总不厌其烦地看着那漆黑墙壁上的每一张奖状。我便知道:我读好书能让父母高兴。于是我更加努力学习了,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我上学是为了拿奖状让父母开心。
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许我还是不大理解如何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而上学,但我深知,我读书走出去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我带着全家的希望,带着全族的希望,带着全村的希望!我不能忘记也不会忘记雷雨交加仍在田地里干活的疲惫;不会忘记一个人强装勇敢上山砍柴的恐惧;不会忘记夜晚在小黑屋里形影相吊的煎熬;不会忘记早上四五点起来赶去乡里上学的艰辛;不会忘记一个星期只有酸菜干的味道;不会忘记从妈妈手里接过2毛钱生活费的沉重;不会忘记七八十岁的老奶奶还得去上山砍柴的无奈。
担着谷子的白发老人、戴着斗笠赤着脚上学的小孩、树木日益稀少的大山、泥泞不堪的“水泥路”。这里有太多的回忆,我伤感过,快乐过,心痛过,陶醉过——如果真像妈妈说的那样,读书能让我,让我们家,让我们村摆脱贫困的话,那我一定要把它念好,走出农村,不要再让父母过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生活;不要再让更多已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度过寂寞而疲惫的晚年。所以我就更加发奋地读书,我以为只要我考上了大学就可以解决这一切问题。
功夫不负有心人,六年级时我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乡里的尖子班。从此开始了我长达近十年的住宿生活。由于离家远以及回家不方便,往往一年只回去两三次(六年级时一星期回一次)。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对家的记忆会可怜而伤感地停留在一去不复返的童年和短暂的寒暑假。一年乡中心小学,六年县一中,然后再顺利地考上厦门大学。长期的住宿生活让我变得坚忍、自立、自由。而每到一个新环境都给我一个新的思想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