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离开了那儿,我又要开始为生存而奔波。我再一次陷入了迷惘。而另一种想法在头脑中逐渐清晰,同时又令我惶恐。我不想再把时间花在简单的求生存上,不愿只是一味地给人洗头发,我决定自己开店,我要尝试,我想,这条路也是我打工生涯的转折。
有了母亲的支持和理解,我更加充满信心。可父亲呢,似乎从毕业以来,我们的意见就没有达到过一致。不知从何时起,我和父亲的隔阂越来越大,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堵墙。
我用所有的积蓄在苏家屯的一个住宅小区兑了一个小店,开始了我新的一轮城市漂泊生活。
初秋的中午,几位老人在店前街边的柳树下悠闲地坐着聊天。我的小店仅以张贴在外的红纸就表明开业了,为了能让大家了解我,前几天优惠,还好,有人来捧场。我想我并没有让人失望,尽管有人怀疑地说:“那不是个小孩儿嘛!”手艺上的事是需要时间来证明的,除此之外还要有热诚的态度。
房东姓白,是两位和善的老人,在生活上对我很照顾,他们喊我“小王”。奶奶晚饭后经常过来和我聊天,讲日本侵略中国时,妇女走在大街上要往脸上擦锅底灰,讲她嫁给爷爷之前从未见过他。我问奶奶最初能接受吗,她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那笑容让她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可又是那么幸福的 样子。
我的小店里除了理发该有的工具外,还有一张床,一个电饭煲。我变得不怕黑,不怕晚上一个人睡,也习惯了米饭和着咸菜度日,我过得辛苦但开心。
斜对面的单位有位打更的老大爷,头发虽已花白,可腰却始终是挺直的。他的房间里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我闲下来的时候就到那里借,老大爷也很大方地让我随便看,每次都说看完就来换。
几位老阿姨常到我这里坐,跟我聊天,还有人送我咸菜,问我冷不冷,需不需要被子。我知道她们的好意,但我不希望这是对我的同情,因为我不喜欢她们在我面前这样谈论,“家是朝阳的?那儿可困难!”“可不是嘛!孩子啊,你妈咋舍得你一个人在这儿?!”
每天早上,外面卖东西的吆喝声就像闹钟一样叫我起床,“酱油醋来——,腐乳臭豆腐——”。天灰蒙蒙的,打开窗外的挡板,搬出那块铁牌,插到埋在地下的管子上,我的一天又开始了。
九月末的一个晚上,我被一个男人的叫喊声惊醒:“理发!”,我床上面的那扇小窗被推开了,伸进来一只手,拿着打火机。一时间我吓坏了,猛地坐起来,紧抱着被子。可我知道外面的墙很高,这窗很小,人是不可能进来的。外面下着雨,人走了,我呆呆地听着雨声。我不想哭,可眼泪自己往下流。
母亲担心的正是这些,她怕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会被人欺负,每次通电话,她都会劝我找个男朋友。是啊,我累了,当一个人踩着放得高高的板凳安装日光灯的时候,当我面对讲话不大文明的男顾客的时候,我是那么害怕和不安,我需要有人来帮我。我答应见一个男孩,是隔壁在铁路上班的大哥介绍的。我相信那个男孩的忠厚,感激他对我好,可越是相处,我越觉得对不起他,因为我对他的接受只是因为我的孤单而已,我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找个人嫁了。每当此时我会痛恨自己,认为自己是堕落。一周以后我就向他坦白了,我恨自己给别人带来了痛苦。
在沈阳的时候,不只一次有人给我提亲,而且在他们看来,能接受一个农村女孩是他们的宽容,似乎在用一种俯视的眼光看我,以为我对他们无可挑剔。但是我拒绝了,没想过那么多,只是冥冥中有个希望在前方等我,不能就这样嫁了活一辈子。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的目标不是像他们所认为的那样,呆在城里就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不是的!我没有想过一定要生活在哪里,只知道那不是我追求的!
十一月的沈阳飘起了雪花,我舍不得二百元的取暖费,就请人用砖和水泥搭了个火炉,而且烧的是煤泥,晚上必须让它熄灭。里面的墙壁挂满了霜,而我的电热毯在我入睡前一定是关闭的。房东白爷爷给我劈了好多的木柴,还帮我把窗子用塑料遮了起来,奶奶也过来问我要不要用热水。对他们的那份感激只能留在心底,够我回忆一辈子。
生意一天天地好转,但是工商、税务、房租,依然是巨大的压力,我入不敷出。
临近春节,我准备了好多理发用品,我想这个阶段一定很忙。可父亲突然打电话说母亲病了,一定要我回家。可我若放弃了这里的工作,那么半年的苦心经营恐怕就白费了。但是我不能在母亲病着的时候再犹豫什么。
哥那时也在沈阳打工,我们同在一个城市但相距很远,他没时间来看我。想哥哥了,当我转车两次来到他面前的时候,见到他穿着磨出了洞的旧衣裳,还有粘有油漆和黄土的头发,我忍不住哭了……哥塞给我三百元钱,握在手里,异常沉重!那是哥的血汗钱……在北方的冬天建筑队,是不适合工作的,哥和我一起回了家。到了家才知道这是个谎言。我背起包,准备第二天回沈阳,可母亲哭了……哥开始还试着逗母亲开心,可后来,他也跟着哭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未在母亲身边尽过孝心,没有好好地陪过她。
过了春节,父亲不让我走,说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那男孩家境不错,他父母早就喜欢我,一定要我见他。父亲见我坚决反对,他急了,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大声地斥责我:“你!你以为你高中毕业怎么了,你还想着什么?!那可能吗?!实际点儿!”“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什么模样?在农村你能做什么?要体力没体力!谁愿意娶你这样的?在他家,他会对你好!你会幸福!”
我晕了,我几乎被父亲的话击垮,趴在炕上,一声不响。那些日子,只要我醒着,就会听到这样的话,折磨着我。
在沈阳的房租快到期了,我逃出了家。没办法,我没有赚到下半年的房租费。只能卖了店里的东西,我的生意就这样失败了。白奶奶拿走了屋里的一个塑料凳,说是她儿子的饭店需要,给我留下五块钱。我更清楚,奶奶是为了帮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奶奶送给我一对枕巾:“小王啊,咱们认识一回是缘份,不容易啊!”从镜子里我看到奶奶走过窗子时擦着眼泪。
在走之前,我向周围那些关心过我的人告别。“姑娘,你走吧!快走吧!”“你早就该走了,别在这儿受苦了,你妈妈多担心哪!”“去哪儿啊?要是给别人打工啊,自尊心不要太强。你能吃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