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拖着疲惫的心,望不到路的尽头。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寒冷的城市。可离开了,我又能去哪里呢。
婶子的侄女在浑河开发区的电子公司做工人,恰逢那里又招工。我拜托她帮我报了名。叔叔担心我的身体不好做不了,我说我可以,只要别人能做的我就一定可以。
那公司是生产超市中用的防盗设备的。我被分到四楼的车间,在打毛刺的生产线上工作。整个车间多是女工,小的大概十六七岁,还有中年妇女。工作久了,车间里机器的响声已经变得不再是噪音,坐在我身边的女人们照常一边干着手中的活儿,一边聊天,有说有笑。
走出困惑,在城市的边缘还有如此安静之地,这对我来说就像是世外桃源。我找到了宁静,我似乎找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畅快。静静地听着浑河水的歌声,感受着微风拂过水面的快乐。我不必去想那些本不愿去想的人情世故,我自己来决定是否要说话,我自己可以选择在某个时候是不是一定要有笑容……这里有我自己。
我真的找到自我了吗?
我的手指不知被刀片割破了多少次,我不觉得疼。我用尽浑身的力气从一楼向四楼搬原料,我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叫累。我只是一天12小时地僵坐着,但绝不停下我的手,一言不发地干活。无论发生什么,我想也许我的心快麻木了。
每当原料搬上来的时候,女人们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抢,她们当然想做那些容易做的,也当然想多做一些。那种抢夺的场面,在我看来本不该是作为一个“人”的行为。为了抢,女人们争吵也是常有的事,那些脏话令人耳不忍闻。原料撒了一地,人呢,有被挤倒在地的,有踩上去的,有端了一盒子跑掉的……没有人理会线长的叫喊。
“在这儿干活,不能不抢,在后面等,只剩下不好做的了。做同样的东西却比别人费力,赚不了多少钱!”好心的张敏姐提醒我,有时她会分给我一些。
倘若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在这种情景中。因为我的心在痛。
一个多月后,我才开口讲话。和她们聊天。
对面的梁姐有一个儿子在读小学,她就跟我谈她的孩子,问我哪门课该怎么学,要不要买课外书,买什么比较好。她说我刚来的时候面部始终没有表情,别人不敢和我谈话。
我的住处离公司不远,最初是和洪丽娜在一起,她的家在于洪区。后来银平和张硕也搬了过来。我们都在那里上班,但不是同车间,也不在同一层楼。房东的院里有两排平房,六间,都租给了别人。我们住在边上的一间,尽管睡的是火炕,但是也许几年都没有烧过了,就像是睡在石板上面。屋子很简陋,没有任何家具,这倒省事、干净。窗帘是我们自己用床单挂上去,只遮住下面一半。
我和丽娜成了知心朋友,但我们谈的话并不多,也许前世我们是姐妹,有着一种默契,我们可以用眼神沟通。一个微笑,一个眼神,我们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要做什么。虽然住在同一间屋子,由于白晚班的轮换,我们有时几天都见不到面。我们有的只是写着字的纸条:
“美鸥,饭做好了,在锅里。晚班回来一定又饿又困,但是一定要先吃了饭再睡。”
“美鸥,我买了葡萄,留给你一串,很甜的。”
……
灯熄了,我们钻进被窝。悄悄地聊着天:“美鸥,你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不,当然不甘心!”
“那么你有什么理想吗?”
“我……”,深蓝色的夜幕下,望着星空,我的心沉沉的。我不想回答,我怕一说出来,就成了虚幻的梦。我想读书,我要做一个有知识的人,我不要无所作为地活着,我不甘心就这样过完一生!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也许,我应该有个家了。我得供弟弟上学。”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吗?我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
从高中毕业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就一直没有放弃过再读书的想法,那是一个人的心愿。但在工作中,现实生活曾让我绝望过。但是以为通过自考可以找到机会,就算是碰运气,希望能有个适合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报过名,当我真的捧起书来读的时候,虽然“开卷有益”,我会学到些东西,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我想要的大学!我买来的书刺激着我,给我痛苦!所以后来我放弃了,我不要这种无太大意义的文凭,我把书给了 别人。
那年,中秋节刚好在国庆节期间。银平和张硕下班就回家了,丽娜偏要再陪我一天,中秋节的那天上午她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到几里外的公园里逛。她累了,我就下来走走,她就是不让我载着她。快中午了,我催她走,我们这才回来。丽娜买了几斤苹果给我,开玩笑地说:“千万别给我留噢!我可不喜欢吃。”我也习惯地说声“谢谢!”。可丽娜放下苹果,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很诚恳地说:“美鸥,咱们在一起是相依为命,你知道吗?别再跟我客气,好吗?”,我点点头,心里酸酸的。她走时怕我无聊,还掏出扑克牌给我。
中秋节的那天晚上,这个院里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
我正在换睡衣的时候,不经意地抬头望了一下天空,暗黄色的,有些发红。突然间对面屋顶上有人影在动,我确定是个男人的身影,他弓着身,躲在烟囱的后面,可他毕竟高出烟囱很多,也比它粗很多。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毛骨悚然。
推开门,那人便蹲了下去。月光下,我能看到的只是人的轮廓而已。我拿了一把匕首,关了灯,出门骑上自行车飞快地穿过通往大街的小路。在马路边的商店门口停下来,才敢回 头看。
那一夜我是在网吧里度过的。
工作也许是辛苦的,可工资还可以,这也是我想要的。我也有了更多的自由,和同伴住在一起也让人快乐。在闪着霓虹灯的夜里,我们一起在路边的卡拉OK厅听人家唱歌。大家都不上班的时候,在一起嬉闹。张硕的网名叫“秋心”,她说那就是“愁”。我开玩笑的叫她“秋心儿——秋天的白菜 心儿!”
三年了,我的打工生活将近三年。在这三年里,我一直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可现实告诉我,这又是多么不现实。我想我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我要自己把握我的人生。那时,哥已经结婚,父亲对我的态度渐渐变得平和,可不曾预料,在我选择复读这件事上,我们又产生了强烈的冲突。
只有丽娜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问我:“美鸥,对将来,你有什么打算吗?你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吗?”
“当然不是,我在努力。”
“我也是,可我还要供弟弟读书。有时我想,为什么父母生下我,却不能对我负责呢?”
“不,丽娜,别这么想。这不是父母的责任。我们得体谅他们。”
“你真的要走吗?去实现你的理想?你的父母能答应吗?”
“不知道。但我决定了。将来他们会明白。”
“其实我觉得这不现实。不过我支持你。”
十月末的一天,我要走了。丽娜要上班,不能送我。那天早上,我被轻轻的抽泣声唤醒。略睁开眼,是丽娜在哭,坐在一边写着什么。我明白她在做什么。闭了眼,又睁开。
“丽娜,我们都保重!”
“嗯。我走了,要上班,你出来送我吗?”
“不。”
“是你不敢。你不敢送我。”
我不语。
“你怕看到我走。你会哭!”
门关上了,丽娜的脚步声远了。我从梦中惊醒一样推开门,可是,已不见她的踪影。
纸上的字还是那么洒脱,泪渍未干。我把丽娜留给我的二百元钱塞进她的被子里。她说过如果她再多赚点钱就买一个小收音机,寂寞的时候听听就不会觉得孤单了。我离开的时候,把我带在身边两年的收音机也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