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这以后,我对他上大学的指望几乎没有了。惟希望他哪一天突然懂事,能自己去求学。在我看来,学生理应求学,老师只能劝学,实无必要乞教。
子轩从武汉体院出来, 跟着母亲去了他的出生地兰州,在一所私立寄宿学校读初中二年级。
由于他在体院打球期间学的文化课形同虚设,等于没学,因此,一开始各门课程都跟不上,也坐不住。他母亲又请老师在课外帮他补习以前的课程。起初,他也做过努力,经常补习到深夜,有一次,甚至熬了一个通宵。老师说,他的脑子很聪明,一点就通。只要不懈努力,到期末考试赶上大家完全是有可能的。我们家长听到这个消息好像看到了一线希望,以为浪子回头了。可是,还没等我们放下心来,他又开始滋事。
子轩本来就比同班的孩子大,在体院的一段生活如同混江湖,心里面想的和生活经历比所有的孩子都要复杂。住校期间,很快就拉扯上了几个孩子,经常领头翻墙到校外去吃夜宵、喝酒、抽烟。不久,这一伙孩子的学习和表现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问题。别的家长不干了,找到学校要求严肃处理害群之马,否则就领孩子转学。
子轩的母亲除了到学校向老师说好话,还找到意见大的家长一个劲地赔礼道歉,为子轩争取一个改过的机会。最后好歹算是平息了这次危机。回到家里,她母亲打他打不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招儿也用了都不好使,只好流着眼泪向他下最后通牒:如果再有过犯,学校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要是被学校开除了,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子轩也许拿他的表现和体院相比,可能还会觉着没干什么大不了的坏事,甚至觉得自己还挺委屈。此后,他虽然没有捅出太大的娄子,但小麻烦总还是不断。好不容易熬到学期末,老师无奈向家长最后摊牌,你们的孩子实在难管,还是想别的办法吧。他母亲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这个孩子已经无可救药,她再也不管了。
责无旁贷, 我只能接手对子轩的管教,子轩就这样又回到了海口的家中。
这时,他已经成了一个小伙子。子轩在外生活了两年多,打球半途而废,重新上学又被学校撵出来,花了那么多的钱,一事无成,不光让他母亲恼火,也让我感到失望。我不仅为他虚度的年华惋惜,更为他得过且过的生活态度深感焦虑——难道他真的不想想自己的处境和未来吗?
子轩一回到家我就问他,你是否想过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怕自己问得太迂了,最后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以后靠什么吃饭?他对我的问题做出的反应是一脸茫然,回答说,没想过。看起来真是没想过。我想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但是,这个天窗就是打不开,我甚至连天窗在哪里都不知道。
即便到这步田地,我对子轩以后能上大学仍然抱有希望。因为我知道他并不笨,只要他把心放在学习上,赶上并完成普通中学的课程是完全可能的。以前耽误的两三年时间不算什么,我们这一代人不都耽误过吗?子轩在小学期间,曾经代表学校参加过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虽然没有取得好成绩,但在平时的数学训练中,表现还不错,大多数习题都能独自解出来,思维非常敏捷,为此经常得到老师的赞赏。在我看来,他不存在能不能上大学的问题,只有想不想上的问题。
为了让他能够把书读进去,我开始把他的学习负担减低到最低点,只给他安排语文、数学和英语三门课程,打算让他把冷板凳坐热了再加量不迟。语文和英语我亲自教,数学先后请了两个大学数学老师教,为让他学英语,还特地为他买了台电脑和一堆光盘。但是,过去小学毕业前曾经有过的家教效果没有重现,将近一个学期的时间过去了,我考了他一回,结果一塌糊涂。
这个结果在过程中我也有所预料,他学习中最大的问题是没问题。我感觉不到他对读书的兴趣和对生活的危机感,只是感觉到别扭,双方都好像是为谁完成一桩差事。他好像什么都懂,每天似乎都在为我交差做作业,完成约定的学习时间或任务,多一分钟都坐不住。这时候的他已经成了大孩子,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了,他认为我语文教得不好,数学老师也不行,口气俨然像个天才,这让我感到恼火。因为在多年的教学生涯中,我还从来没有得到学生如此不满的评价,而我请的数学老师,都是我很要好的朋友,都是大学里的骨干教师。更让我恼火的是,几个大学老师围着你屁股后面转,纵然把你连哄带拉送进大学,这样的教育成本也未免太高了吧?我心里念念不忘自己是一个生长在中国的人,中国人怎么了?中国人人均就这么点点资源,机会有限,出了这个村,再没这家店,你小子凭什么这么牛逼哄哄!我们都不行,权当你小子是天才,就自己学去吧,有你哭的时候。
打这以后,我对他上大学的指望几乎没有了。惟希望他哪一天突然懂事,能自己去求学。在我看来,学生理应求学,老师只能劝学,实无必要乞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