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试试,准备在工龄三十年差一天的时候,对户口、工职、退休金、医疗保障金种种绑票大吼一声:滚你妈的!然后拉扯上儿子紧闭双眼纵身一跳,管它下面是遍地簇拥的鲜花还是前人留下的累累尸骨……
老雷回去后真的给我找了个可进京谋生的差事,是走是留,球踢给我了。
小地方的人按规定落户北京是大工程,至少比考大学当教授还难。我又一次面临着人生割舍,工职、家庭怎么办?掰指头一算我的工龄已经二十有七,该退休了。
朋友们一致好言相劝,有的建议拎上钱袋走门子,为了孩子的未来,买个户口当北京人总不算亏。我对这种赎买方式从来鄙视,管你是什么牛逼的地方,我喜欢篡改一句名诗送上,好像是你轻轻地进去如你轻轻地出来,肯定不会赖着不动弹。有的建议要么还是先熬两年,凑够了三十年工龄退休,拿一份退休工资和医疗保险再出去混不迟,人总要对自己的后事有个托付吧。三十年啊!人一生掐头去尾这不就是一辈子吗?那些在各级考试流水线上的娃娃们不都是为了奔这三十年而终日辛劳吗?
这三十年我干什么了?我怎么觉着还没活动开手脚这场人生的马拉松就到了该向儿子递交接力棒的时候了!
这哪里是什么马拉松?我们分明是在一条传送带上,向秦俑一样排列整齐,用形形色色的裹尸布蒙面,悄然不知地通往吐着肉馅的绞肉机。一路上掠过的潺潺流水,鸟语花香,让你觉着自己好像是在运动。风在动,卷裹着平克•弗洛伊德撕心裂肺的呐喊,吹落了蒙在我脸上的裹尸布,我窥见机器在动人没有动。临终不远了,我想换个死法。
我想试试,准备在三十年差一天的时候,对户口、工职、退休金、医疗保障金种种绑票大吼一声:滚你妈的!然后拉扯上儿子紧闭双眼纵身一跳,管它下面是遍地簇拥的鲜花还是前人留下的累累尸骨……
“昭苍不是跳下去了吗?唐卡也跳下去了”。他们都吃了药,融化在蓝天里,我没吃药,坠落在大地上。我和儿子都还活着(废话)!我能听见滚滚人流中因我离去引起的躁动,有人在骂:傻逼!
傻就傻吧,傻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
我没有绑架飞机的能力,但是可以绑好自己的鞋带。
三十年差一天来一个大逃亡,这是一个不错的行为艺术构想,我舍不得说给艺术家,想留着自己过把瘾。但是还要熬上两年。我等不起。孩子的发展这两年很要紧,我的生命什么时候不要紧?为了生命的自由,让艺术也去见鬼吧!我只要行为。
告别海南,没有任何人送行。我穿了双拖鞋出了门,留下了钥匙,儿子跟在后面。我心说,老子什么都不要了。
流浪开始了!
我们刚刚路过的不过是在生活的旅途中的一个驿站,开店的老板霍布森强行让过路人买马。“看,我给了你们挑选的权利。”霍布森立下的规矩是,马可以选择,但是必须挑槽头的第一只。我不买账,领上儿子一走了之。
这只是一次拙劣的绑架,结果未遂。前面还会有许多不可遇见的遭遇,唐僧也不知道。那些昔日森严壁垒阻隔交通的城堡、要塞早已断了烽火炊烟,只剩下残垣断壁,但是外面的世界和人与人之间仍然处在分割状态,那是些由概念、话语建构起来的大大小小的土围子,它们扼住了所有的咽喉要道,蒙着面孔向在这个世界上旅行的人索要买路钱。我没有可以通用的货币,但是我要自由地行走,轻轻地进去如同轻轻地出来。尽管我还会不断地遭遇绑架。
我们溜溜达达地路过深圳、广州,拜会了一些老友同学,走马观花浏览了市容,无心久留,直扑北京。
我们又将是北京人了!北京人民过得怎么样了?提了速的列车让人心情爽快,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象,自己对着自己逗着闷子,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一幅幅蒙太奇场面。
北京,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一群人跪倒在地,又一群人被打倒在地。他们是“右派”、“走资派”。
又过来一茬人跪倒在地,他们是当年曾经摁着走资派下跪的红卫兵,当中还有不少和父母划清界限的,他们现在的身份是父母。没人强迫他们下跪,他们自愿跪在自己的子女面前。
13岁那年,因为在外面闯了祸我爹打我,让我跪下向毛主席请罪。我不跪,爹摁着我的脑袋,我坐到地上还是不跪。爹扑通一声就在毛主席的画像前跪下了。我还是不跪。“下跪是封资修的东西。”我说得理直气壮。我爹是个讲理的人,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儿,可能后来发现自己跪在那儿理由的确不充分,终于也爬起来了。我顿时感觉到高大起来。
权势的奴隶,饭碗的奴隶,土地的奴隶,关系的奴隶,私情的奴隶,书本的奴隶,名分的奴隶,传媒的奴隶,时尚的奴隶,药物的奴隶,技术的奴隶,婚姻的奴隶,孩子的奴隶,房子的奴隶,车子的奴隶,票子的奴隶……
有些人站着。
最抢眼的是贾桂。贾桂有名言:奴才站惯了不想坐。
还有,在田间默默耕耘的农民;
公共汽车上找不到座位的老弱妇孺;
没有按时完成作业的小学生;
随地小便的男人……
车厢里的人全都站起来了,北京到了。
出了站口,不知怎么我心头一乐突然想起了胡汉三,我对子轩说:“儿子,你该对北京打个招呼——当年大难不死的周子轩走到天涯海角又回来了!”
子轩没反应,我很失意,好一阵才想起他不认识胡汉三。显然是我兴奋得有些不察。
我把鞋换了,以示对首都的敬重。
从北京站乘出租车奔西客站附近的公司,吃午饭顺便与久别重逢的老友对吹一瓶燕京啤酒,就近租民房讨价还价,买居家用品挑三拣四,打扫卫生收拾入住……从下火车到上班报到这段时间总共花了一个半小时!
到公司报到的时候,我把刚刚发生的这些经过说给人事经理听,权当一个土“海龟”的自我介绍,然后问了一句:“还需要看文凭和简历吗?”
儿子一路都在我身边,我说的做的与其是给公司露一手,不如说是给儿子上一课——流浪汉的基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