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轩那时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幼童,调皮但不显顽劣,人见人爱。晓东抱着子轩对我说:“你儿子长大后让我来当教父。”我只当是那种指腹为亲式的玩笑,谁能料到此话当真。晓东的性格中具有古希腊先知的传奇色彩,在俗人看来他简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可他从来是说话当真的。他没忘记自己在十几年前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愿意收留子轩为徒完全是为了履约。
晓东对子轩说,按我的计划学,两年读完研究生的数理课程,以后你走遍天下想干什么都有底子了。
我利用周末休息时间,陪着子轩满北京跑,给他买齐了教材。子轩又提出要在中关村附近找房子住,说是这样可以离老师近一些。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忙着给他置备家居用品。一切准备停当,他开始了当年季涛接受过的训练。
头一回辅导摸了摸底,子轩的小聪明被彻底地镇住了,子轩也明明白白地知道,跟上这样的老师学习,将会像打比赛一样紧张,容不得半点杂念。晓东说子轩的天资远胜过季涛,只要用心就能学好。我平时上班,没时间陪伴他,只能通过电话联系。我的心一直悬着,因为在电话中我隐隐地感觉到无论是老师还是子轩谈起学习的事情都有些敷衍。
约有一个月的光景,晓东叫我带上孩子一起来家里坐坐。按我对晓东性格的了解,我预感到情况不妙。
见面之后,晓东直截了当地说子轩的学习态度有问题,以后想学就拿出学生的样子,不学就算了。子轩想辩解,他说自己想学习,他想像他的网友们一样,既是高才生,又懂得计算机软件。
晓东一听就烦了,说:“你说的那些软件知识大概是些挣钱小巧,在我看来狗屁不是。用我们下棋人的话说,那不过是些小招数、小把戏,连个手筋都算不上。你在我这里学的是棋理,是大道,是思考方式。你是不是看那些学生挣到钱了挺风光?要说挣钱的话我又没管你要钱,知道我的身价吗?中国科学院请我的出场费也得一小时一千块。你就是进了哈佛也听不到我给你讲的课,你还要上什么样的学?”
我很尴尬。晓东转过脸来对我说:“学习的事情让他自己决定,咱们还是下咱们的棋吧。”
子轩走了。晚上,晓东留我在北大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胡乱聊了些家事。我老是走神,他看出我的心事,安慰我别把孩子看得那么重,也别把教育看得那么重。他说这事要怪只怪你一厢情愿,人各有志,不可强勉。就随他去,也未必是坏事。
我说这些大道理我都懂。
晓东说:“你不懂!我的孩子我从来不教,听任他自己去学,随便学什么。6岁的时候偶然教了他一回对数,孩子马上学会了,到学校做给老师看,老师说他是神童。孩子受了表扬来了兴趣,死缠硬磨还要让我教,我就是不教。不能教孩子这些,教下去这孩子就毁了。我有我的道理,你们搞教育的不懂,也许修行的人能意会。”晓东的话里似乎有禅机,我听了有些发蒙。
晓东的儿子我见过,长得很帅,又聪明过人。听过他这番话我深为感慨,虽然是老友,以往只知他对自己放达,对孩子也看得这样超然,令我刮目。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好俗。
晓东说,他大学之前上过的学断断续续,总共加起来不足六年。大学的课基本上也没怎么听,都下了棋了。考硕士研究生跨着不相干的专业,考博士又从地理学跳到物理学。现在搞的研究与所学课程的关系极小。你怎么解释这些?
我认为这只能归因于个人天赋,不具有普遍意义。
晓东说,也不完全,除了天赋,兴趣、气质、想像力以及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很重要。现在这个社会发瘟了,都想着做大,都想着成功。量子有多大?你想要多大就能有多大,肉长的眼睛看不到,只有天眼才能看得到。“蝴蝶的翅膀”无所不在,时时处处都有机遇。不会想问题的人读多少书都没用。就像学棋的人,不下自己棋的人,打多少九段的谱也还是臭棋。别赶“韩流”的时髦了,你还是让他从学“扭羊头”开始吧,被扭两回就明白了。
回到家中,我问子轩究竟还想不想学了,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不想学了。表面的理由是自认为不是块材料,真实的原因在他心里面埋着,不说我也能料到,想必是他耐不住网络游戏和霓虹灯下哥们儿扎堆儿灌啤酒侃大山的诱惑,心思根本就没放在学习上。老师布置的作业根本就没完成,因此讲课的节奏跟不上。大师所以是大师,因为谁也不伺候。到这时我才明白,子轩为什么不想和我住在一起而要在中关村租房子,为的是离他的网友更近,他们基本上都是北大清华的学生。他也许看着这些人和自己在游戏中酒桌上一起厮混,还真以为大学生的德行不过如此,要么真的把自己也看成是北大清华的了。
看着眼前的儿子还是得过且过的样子,我的心口开始阵阵发痛,我感到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我像是一个老农,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面孔,脸上突然起满了皱纹,模样就像罗中立画的《父亲》。手捧着自己培育的籽种送给儿子播撒,期待长出来年的庄稼,谁知儿子一副京城阔少派头,接过口袋都懒得打开看看,随手就拎出门去抵了酒钱。老农来不及心痛自己多年来处心积虑付出的劳作,还要把心放在注定绝收的来年。
来年,造孽的人呵,你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