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完了我在思量,我保留的这一大嘴巴子该攒到什么时候,用什么姿势,是原地抡呢,还是像掷铁饼一样加转一圈?
在以后的几个月,我不断提醒他该认真地考虑自立的问题了。为让他体面地混江湖,我除了按月支付答应给他的“收入”,还为他买了身不错的西装和一双名牌皮鞋,借给他了一台旧电脑。
18岁的生日一天天逼近,我不知道在这些日子里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的手头越来越紧。他老是说没钱了。我马上有所警觉,见面时问他是否在外面借钱了。他说他从他的表哥那里借了2500元买了部手机,还借了我的一个当软件公司老板的老友800元,电脑也让他给卖了。我当即就拿出钱给他,让他去还债。
又给了他一笔买二手电脑的钱,借我朋友的钱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还了,但他没有向他的表哥还钱,现在还没还我不知道。
子轩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我也在时常考虑,尽量把他往好处想。他交的朋友大多数是大学高年级的学生,也有研究生。这些孩子的手里都有钱。
那个时候正好赶上网络泡沫,互联网一哄而上,比着“圈钱”“烧钱”。早年在网络游戏中驰骋的寂寞高手、“黑客”,这时被媒体追捧成了数字英雄、网络精英。这些人中,有经营头脑的办起了公司,想起个点子编成动人的故事就能贷款、融资,不少人发了大财。没大想法的小精灵们,凑鸡毛攒掸(胆)子,打出了“中产阶级”“白领阶层”的旗帜,招摇过市,要了高薪还要股份,转眼一个个都成了“成功人士”。金钱的诱惑搅得高校的穷学生们再也坐不稳冷板凳,纷纷出外兼职打工,只要懂一点编程,在中关村的公司里找个活儿挣些小钱很容易。
北大、清华的网络玩家自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有谁找上门来须先开出价码后说事,没见大家都忙着吗?他们很会说话:“丢自己的人事小,丢学府的脸事大。挣个吃大排档的钱,还叫我们在学校里怎么混嘛,是不是?”
确实是,当时清华的学生中月收入上万的比比皆是,一个月挣两三千的哪还敢放声。子轩赶在这个聪明人头脑发热的时代,混在这个特殊的圈子里想必也是被大把的钱烧糊涂了,他也许在想,当不上万元户当个千元户也行呀。于是尽管日常消费的压力巨大,他也要打肿脸充胖子硬撑着。他不愿意蹭吃蹭喝,我给他的钱估计几顿酒局就造光了,剩下的光阴,逼得他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今天给这个打下手写两行简单的程序,明天又跑去给另一位“攒书”,制造文字垃圾,以苦劳抵了吃喝。
等他在我这里再也拿不到钱的时候,他没法再撑下去了。毕竟是一群酒肉朋友,“AA制”是交往的基础,可以想像在他“买单力”出现疲软的时候,他身边的朋友非常警觉地作鸟兽散。这时候,他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咀嚼世态炎凉,实在无路可走,他想起了亲人,想起了教育。
要完了我答应给他的最后一笔钱,子轩再也没有找过我。18岁的生日到了,我以为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能够见到他,我准备叫上朋友,开上两桌,为他举行一个成人典礼。但是,连打了几天电话都打不通。不知那段时间他是怎么过的,后来是在电视上知道的,他在中关村找过一份工作,每月900元。
回想从进京到现在这段日子,我突然发现我们见面有一个规律,他有钱从不主动来找我,来我这里很少空手而归。以前我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说现在的大学生写家信惜墨如金:爸,没钱了。落款都省了。是不是都这样,这茬孩子怎么了?我一直没想明白。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99年底。上海电视台《有话大家说》栏目组找到我们,邀请我们父子二人去上海做了一期节目,回北京后,在火车站,我把上海台给邀请嘉宾的500元出场费给了他,子轩接过钱,消失在人流中。不久,央视《东方时空•生活空间》栏目播出了有关我们的报道,当时许多媒体找到我想进行采访,尤其对子轩感兴趣,但是找不到他。
年关在即,我打了多次电话终于见到子轩,我转达了老人的意思,约他一起回老家过年。他说把路费留下就行了,他可以自己走。子轩看上去像是有心事,说话吞吞吐吐,但是什么都没说,拿到路费转身就走了。
我独自回到烟台,到家后老人头一句话就问:“子轩呢?”我说可能过一两天来。到了大年三十没见人来,我想他是去兰州母亲家了。我当时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没说什么,但母亲看出我的心思了,她对我说:“这也没有不好,你不是年年来看我吗?”春节期间,子轩的奶奶想和我商量子轩来烟台上学的事情,我坚决表示反对,由此招致家里人的轮番“攻击”,面对亲人的不理解我有口难辩,郁郁寡欢返回北京。也不知道子轩的新世纪第一个春节是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