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带篷子的野战货车方向盘后大声地唱着:“白色的路儿在我前面延伸……”
史佩尔夫人将冲锋枪放在膝头,很舒适地坐在汽车一角,监视着我。大概发了疯。天啊,我最后一次唱歌是在什么时候了?好像还是孩提时代。从那时起我根本就没想过唱,没有时间,也没有这个愿望,直到此刻。
太阳在一望无际的热带草原上升起。一个清新而色彩缤纷的清晨。红色的大地上一丛丛绿色的灌木,一簇簇黑压压的树木,天空一片蔚蓝,太阳还没有滚过。尘土飞扬的白色道路,像一条飘带不时隐没在高高的草丛里。我们告别了文明的社会,踏上了横贯全国的恩克杜棱至奎奎的公路线,到了那里再说吧。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想知道。真是一个模范工作者。
从驾驶室敞开的窗口吹进一种特别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我所有的恐惧和忧虑都留在了乌姆塔里那平坦的柏油路上,我慢慢地用捷克语唱起了很久以前在家里听过的一支歌,不时看一眼这个带着枪的女人。这里允许白人拥有任何武器,在这个动乱的时代没有一个白人敢不带枪走出自己农场大门一步。我一个劲地扯开嗓子唱着,以不至于太过沉寂。
刚刚早晨五点,我们已经赶了两小时的路。疲惫和忧郁都已从科尔涅丽娅的脸上散去,还有那凛然不可接近的神色。美丽的早晨驱散了连日来悲伤的负担。我觉得,身边坐着一个温静、沉着的女人,觉得我们俩丧失了过去的一切,而我们的前面只有一个共同的未来。
“您真是个怪人,中士。”当我的独幕剧结束之后,她说了话,“顺便问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克劳斯。杨·克劳斯。”我庄重地低下头,抓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您的司机、向导、还有您愿意让作的一切。”我心情十分愉快,简直被想开玩笑的欲望憋得慌。为什么不呢?我是一个自由的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回家的路已经不远,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止我,任何东西都不能使我退缩。我要回去了!
科尔涅丽娅的手指修长而清凉,染着玫瑰色的指甲。我把它攥在手里发呆,后来她慢慢地把手抽了回去。反光镜里映现出拖在我们车后的滚滚尘土,就像一条长长的尾巴。距恩克杜棱大约有一百五十公里,而距奎奎也是这么远。但是里程并不意味什么,走完这段路程无疑得到傍晚。我们“步履”蹒跚地走着,不时还得绕道而行。要是到了恩克杜棱可能会好一点。
“我怎么也不能习惯必须离开这里而且永远不再返回的念头。”科尔涅丽娅把手放在枪上慢吞吞地说道,“这实在是不可想象!我在这里出生,这里有我父母和孩子的家乡。不,我不能相信!您离开欧洲时,有没有类似的感觉?”我捕捉到她那平静的、几乎缺乏激情的目光。那是一汪平静的水面,可深处却埋藏着绝望。我点头表示赞同。可这不是真的,在登上“希尔杰贝格”的甲板时,我根本没有什么感觉,甚至没有想过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她冷漠地看着路。
驾驶室里变得热不可耐。每转一下方向盘都十分吃力。我觉得,我的女主人在角上打盹。我悄悄地转了一下反光镜,以便可以看着她。我不喜欢沉默无言的旅伴手持冲锋枪。
科尔涅丽娅没有睡,从耷拉的眼皮下留神地看着我。不知她在想什么?在琢磨什么?突然我明白,她是害怕我。一个单身女人在无边无际、荒无人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还会有什么感觉呢?我可是一个雇佣兵!她手中的武器并不是给可能遇上的匪徒或强盗准备的,而是用来对付我的!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镜子里,仿佛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目的使她甘冒奇险?卡车里装的真是些老掉牙的破烂?真是感伤心理使她不愿把这些东西留给某一个黑人?我看未必。
“拐到阴影里。”科尔涅丽娅命令,她的声音根本没有丝毫睡意,“该吃点东西并躺着休息一下了。热气散一散再走。”
我把车从路上直接拐到草原里,向最近的几棵树开过去。卡车毕竟不是装甲车,在高高的草丛里行驶得十分困难。阴影尽管很少,也很明亮,但毕竟是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