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日子,一件意外事情的出现,使我和小徐离开了畜牧组。一天,小徐告 诉我,席组长行为不轨,他靠近她坐着,忽然把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席组长大概是试探性 的,但小徐吓得不得了,问我该怎么办?我说,这只能向领导说明情况,由领导上解决。在 那个年代,我认为只能如此。后来,向邹士杰副场长反映了此一情况,我和小徐便同时调 出了畜牧组。我们对调出畜牧组是高兴的,因为经过半年多的实践,鸡兔的死亡使大家束手 无策,我们担心长此下去交不了差,影响摘帽子。
我们从畜牧组调出,先是在三大队劳动了些日子,平田整地。干这类活,在我们已是熟路旧 辙,已不感到吃力。此次在三大队平田整地,有几个难友的家属为挣些工分,也同我们一块 干。其中有个才从四川来的黎淑莲,她的丈夫赵贵春,原是张掖航空技校的教员,划为右派 后,根据他的专长在十工农场机耕队工作。黎淑莲原是赵贵春的学生,赵贵春当了右派后 ,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之下,她觉得处处抬不起头,就于1958年回到了四川岳池县老家,在家 中生了个男孩,仍觉得很难呆下去,又于1959年初来到了十工农场。
黎淑莲,人长得很标致,细高挑儿,很惹人喜欢。在平田整地中,她奇怪地发现,我和小徐 都会推着独轮小车干活,初来乍到的她,只会吃力地向小车里装土,看见我们的劳动强度很 大,在铲土时就尽量少装些土,而此时,我们推车已很熟稔,还想努力表现积极,多干活, 看见她铲土少,就要她:“再铲,再铲!”只要能甩开膀子干活,我们觉得已是幸福,因为 它反映出的正是我们原来的精神风貌。在田间休息时,我还给她们几个家属教歌,教的歌是 :《毛主席来到咱农庄》,这首歌当时风行一时,很快大家就都唱熟了。
又过了些日子,场部正式通知,调我和小徐去四大队。据场部秘书姚琅后来说,场部想给我们调个轻工作照顾一下,三大队就在场部, 省上及县上的干部来来往往,人多眼杂,怕有人说长道短。另一种说法是,四大队的陈德位 队长特别爱好文艺,从春节会演的情况看,我们今后不可能出外演出了,他打算把四大队办 成个文艺演出活动的中心,以后在大队搞些经常性的活动。这两种说法都有其合理性。这样 ,1959年4月,我和小徐就同时到了四大队,一起调去的还有曾芳煜、周至德等人。原在四 大队的杜博智已被派去兔葫芦割野麻,后再未返回四大队。小徐在二中队当了统计,我在一中队当了统计。统计的具体工作主要是统计全中队5个组的 劳动出勤情况、工作进度,办黑板报,每月发一次全队的工资,参加队务会议,做个简单的 记录,有时还给队长写个发言提纲,等等。中队部的办公室也是我的卧室,支了一张窄窄的 床,另有一张二屉桌。做完了以上工作,便可以自由到各组参加劳动,时间不限。一中队的 正队长叫赵金恒、副队长叫刘鸿年。我来之前,中队统计由一位名叫刘文彬的难友担任,我 来之后,刘文彬去一组劳动,确实是照顾了我。
一中队全队60余人,绝大部分都是我的难友,在我来之前纯属男性王国。当我第一次出现在 全队人的面前时,我的第一感觉是大家全都亲切地注目看着我,眼睛里漾着笑意,嘴角挂着 笑,有些人干脆张开了笑口。大家似乎都很高兴我的到来。我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用微笑向 大家致意。
一中队队部的隔壁是三组的宿舍,三组组长是个工人,姓裴带家属,住在家属宿舍。全体组 员几乎都是我的难友,记得他们是:王昭、田禾、叶得善、张全国、蔡南海、关维智(他在 我和小徐来四大队之前调来)、刘名、蒲克仁、陈××(可惜我已忘记他的名字)等。我的这 些右派朋友们经过一年的艰苦劳动,已适应了这里的劳动生活,他们个个体魄健壮,红光满 面,情绪甚好。反右斗争时的痛苦经历已被他们置诸九霄云外,这也是一种无奈罢,反正这 里的朋友们个个半斤八两,都是一路货色,谁也不小看谁。这个中队的另一特色是大家都喜 读书,学习空气很浓。在适应了劳动之后,许多人往往还挑灯夜读,喜读文学作品的人不少 。有人买来了在那个年代出版的《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苦菜花》等等,在全队传 来传去地读。这些难友虽当了右派,他们的革命情怀仍同过去一样,所以这些文学作品对他 们仍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他们认真阅读,仔细品味,不仅把这些书当作文学作品来欣赏,在 逆境中,还从中汲取精神营养,获取新的力量。有些人还把自己在劳动中的体会诉诸笔端, 写成诗歌、小文投稿,我尽量把它们登在黑板报上。记得原安西县委的宣传部长刘名,跟徐 连声是一个反党集团,就善写诗,曾写过一首有关锄地的诗,我很欣赏,不仅登在了黑板报 上,还抄录下来,后来带回了兰州。现在只记得其中有“银锄翻飞光闪闪”之句。1961年, 徐连声反党集团彻底平反。刘名从此改行做教学行政工作,先后担任安西中学校长、酒泉中 学校长等职务。后又创办酒泉工业学校,做出了突出成绩。到1989年11月,甘肃省委授予他 “全省优秀党务工作者”称号。 我来农场一年,只是应付每天的劳动就已精殚力竭,除了碰在手边的报纸曾略略翻过一些以 外,没读过一本书,像《林海雪原》那样的大部头书,见都没见过。为这,几乎还闹了笑话 。有一次,我到三组的宿舍里去,陈××亲昵地说:“我们的小白鸽来了!”他指的是《林 海雪原》里的女卫生员小白鸽,我不知其所云,还着急地辩解了几句。当然,以我的右派身 份,说我是小白鸽并不妥,而他们对我有了那份感情,就不管其妥与不妥了。
我来一中队第一次下地,是同王昭几人补种断了行未曾出齐苗的小麦,活很轻。几人说说 笑笑 ,不觉就到了工间休息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到了地边,王昭因为我是女性,又是他的演出伙 伴--演员们开玩笑称他是我的“小伴儿”,称侍峒山为“老伴儿”,急忙拿来一条空麻袋 要我垫着坐上,其实我早已躺在地上休息了。一年来我和土地一直打交道,有时还会在坚硬 的地上梦一回周公,甜蜜非常。现在,我又回到了生产队,这里的各种气氛令人愉快,我还 会在乎身上沾土吗?
一中队有个一组住在离队部一二里之遥的东边,组长刘志俊,是个老诚厚道的老工人,就是 安西当地人,也带有家属、孩子。其余的,绝大部分都是我的难友,他们的名字能记住的有 :李永龙、罗惠湘、曹宗华、王永、许登浩、张稔年、陶杰、刘文彬等。有时候,我也走一 二里路,到一组去参加劳动。自从我当了中队统计,有意思的是无论工人或难友,他们喊我 名字的极少,大部分人都客气地称我“统计”,好像“统计”也算个什么职务似的,一组的 难友也都非常热情。一次,在一组劳动时,看见尚未长出禾苗的地里隆起一个包,陶杰说: “那是蘑菇。”走过去用手指一刨,果然刨出两个直径近两寸肥肥大大的蘑菇。在兰州时, 有时在雨后的树下或其他潮湿的地方,也会长出像似蘑菇的东西,小时候听大人说,那是“ 狗尿薹”,有毒不能吃。这肥肥大大的蘑菇颜色没有“狗尿薹”白净,真是蘑菇吗?并不潮 湿的地里怎么会长出蘑菇?我心里好生奇怪。陶杰见我态度犹豫,又肯定地说:“这就是蘑 菇,能吃,有时地里还不少呢!”这天上午,我一直注意地里隆起的包,后来竟又找到几个 。中午,我在一组灶上吃的饭,陶杰用茶缸把蘑菇煮熟给我一个人吃。虽然没一点油,才从 地里捡回的蘑菇用盐水煮熟后味道鲜美极了,我让陶杰和别人也吃,陶杰说:“你没吃过, 就一个人好好地吃罢!”
王永过去常给报社写稿,是个积极的通讯员,因为我原来也是报社的,从感情上似乎就有点 近乎,喜欢和我议论政治上的一些事。他常说:“我们算是什么右派,如果在京沪的大机关 里,像《光明日报》、《文汇报》那些单位,我们什么都不是,也许还是反右的积极分子哩 !”我向他介绍了王桂芳被判处20年徒刑,经上告撤销了刑事处分,来农场劳动的情形。 他说:“王桂芳胆子就大,现在逮捕后凡是上告不服的,都给加刑。不过,人家还是做对了 。做到这一步真不容易。”他告诉我,报纸上登了,在苏联,小偷服完刑以后找不到工作, 有个小偷曾为此写信给赫鲁晓夫,赫鲁晓夫回答,应该给他们安排工作,不然,他们还会再 去偷。说到这件事,是联系到我们自己的处境,长此劳动下去,出路安在?这其实也是每个 人心中忧虑的事。王永和陶杰都是武威人。王永来农场前在武威工作,陶杰则是张掖讲师团 的。
罗惠湘是湖南人,原张掖航校的技术人员。罗惠湘喜欢唱歌,有一次听他唱苏联电影《区委 书记》的插曲、俄罗斯民歌《马车夫之歌》,其悲凉的情调动人心弦,我让他把歌词抄下来 ,自己哼哼着也就学会了。这首歌述说的是一个马车夫在临死之前仍然忠实于爱情的故事:
草原大无边,
路途遥又远,
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路边。
……
爱情我带走,
请她莫伤怀,
找个知心人,
结婚永相爱。
我喜欢的歌儿,我总是十次八次地唱,而且要带上感情,用心去唱。当时我自己的处境比较 而言已够好的了,而心底里仍然蕴积了太多的悲哀。歌的情调同我的心境是这样的相近,我 一遍又一遍地唱它,是一种尽情的宣泄。我在中学受的是西洋声乐的教育,唱俄罗斯民歌, 我觉得也很合我原来的爱好。况且,平日里无法说出和难以表达的种种情愫,谁也不能禁止 我在歌声里唱出。我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教会我以后,罗惠湘也很爱听我唱这首 歌。这悲凉的情调,谁又能说和他自己的心境不一致?
许登浩年龄略大,在眉户剧《雌雄花》里,他在伴奏中拉胡琴,我们是在排练中熟悉的。 此人为人老诚,踏实能干。
一组年龄最小的是曹宗华,此人体力特好,劳动上经常受表扬,性格热情,喜穿红色线衣, 夏天则穿白边大红的背心。他也是不到18岁就戴了帽子,我常开玩笑叫他“小右派”。后来 才得知,他戴的帽子是阶级异己分子。
来一中队后,劳动已不是那么刻板,而是有了相当的随意性,我仍注意尽量多参加劳动,需 要我坐在办公桌前做的工作其实就那么一点,待在队部也没什么意思。我对自己的政治身份 很清楚,领导上再照顾,我仍然是个右派分子,是来改造思想,在劳动中脱胎换骨的。在一 中队,我不论到那个组劳动,大家都挺欢迎,何况我已适应了各种劳动,并不以劳动为苦, 在劳动中和大家说说笑笑,也是一种乐趣。
到5月,我们的伙食突然有了变化,每月的定量减成了30多斤,每顿都吃汤面,里面和了不 少苦苦菜。虽然都能吃饱,饭量小的也可把粮票让给别人,因为汤水多,很多人都把肚子吃 得圆鼓鼓的。记得王昭的饭量大,他的衬衣又是放在裤子里边的,才吃完饭时,他的裤带就 放开了许多,腰很粗,肚子也挺着。谁都知道,去年农场大丰收,为什么粮食定量却减了呢 ?
后来才得知,原来,毛泽东发表了“4·29”指示。他以个人名义写了题为《党内通信》的 信,是写给省、地、县、公社、大队、小队的。信上讲到了“节约粮食问题”,信上说 :“ 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番薯、青菜 、萝卜、瓜豆、芋头之类。此事一定要十分抓紧。每年一定要把收割、保管、吃用三件事( 收、管、吃)抓得很紧很紧。而且要抓得及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引 自《毛泽东著作选读》(人民出版社1986年8月)。十工农场作为生产粮食的单位,对 毛泽东如此重要的指示,当然要作出反响,坚决执行。于是白面馍不见了,尚不是大忙 季节,只能降低定量,改吃面条。农场因为气温低,尚无蔬菜,苦苦菜代替了瓜菜。
毛泽东似已意识到将要面临严峻的粮食问题,面临饥饿。
此信还讲到了“讲真话问题”。信上说道:“有许多假话是上面压出来的。上面‘一吹二压 三许愿’,使下面很难办。”他告诫大家:“爱讲假话的人,一害人民,二害自己”。(引自《毛泽东著作选读》(人民出版社1986年8月)。)
就在4月29日的《党内通信》发表一个多月之后,“在北京,有两位睿智敏感的伟人,对此 进行了议论。他们是彭德怀、张闻天。此二人原来并非密友。此前,彭德怀刚刚率领中华人 民共和国军事代表团出访东欧及蒙古国回来,张闻天去看望他。他们都觉得,毛泽东以个人 名义向全国发出4月29日的《党内通信》,这是‘树立了个人作风’。联想到毛泽东在3月的 上海会议上强调权力集中,意思无非是由他自己说了算。这样下去,集体领导原则还怎么坚 持?岂不是重复斯大林晚年的个人崇拜吗?”(引自《国防部长浮沉记》第24~ 25页。)谁能想到,这一番议论,竟为两位开国元勋埋下了祸根。
毛泽东要求全国人民“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全国人民都字字句句照办了,连丰收的 十工农场也毫无例外地改吃干为吃稀的,用苦苦菜代替了瓜菜。毛泽东告诫大家不要 说假话,只是说给他的属下和百姓们听听的。他有句名言:“从全面来说,还是九个指头和 一个指头的关系……”以后的无数事实证明,无论是谁说话都要限定在这句名言的框架内, 不然,他就认为有损于他的崇高威望以及他所推行的治国政策。斯大林晚年的悲剧,其实在 他身上已经表现出来了。
再说此时的我,对于农场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吃得差一些觉得也过得去,只是想起在三大 队吃过的好饭菜,就有些馋涎欲滴。那些家在农村,特别是家在河西农村的难友很多,此 时他们从家信中得知的情况肯定就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他们已在忧心忡忡,但不敢把真实 的情况告诉别人。许多人被打成右派,就因为在粮食问题上说了实话,来农场前家里已缺吃 少喝,此时就更焦虑了。但是,他们已身不由己,不能解救家人,不能对家里有任何帮助了 。
有一天,三组的裴组长喊我:“统计,你到我家里来一下。”我跟着到了他家里。原来,他 们家在改善伙食,他老婆用从小卖部买来的甜果酱包了些饺子,他特意留了一些给我吃。用 果酱包饺子,我还是第一次吃,我喜吃甜食,自然是吃得非常高兴。在农场艰苦的环境里, 他挣钱不多,老婆又是家属,做点好吃的也不易,他还特意邀我去吃,这真是吃在肚里,甜 在心上。在工人组长中,裴组长一直对我特别亲昵,关照颇多。
夏收前,我们在四大队又有过一次外出的演出活动。这时,县上已不能去了,但小宛农场邀 我们去演出。原来合并到疏勒公社的小宛农场,从疏勒公社又分出去了,场长李学福是原十 工农场的副场长,我虽和他没多接触过,感觉他为人厚道正派。此次邀我们去演出,肯定是 他的主意。他对于我们这些演员的阵容实力,当然是了解的,所以才盛情邀请。
这是我在十工农场最愉快最成功也是最后一次的外出演出活动。
我们是坐着马车去小宛的。这次演出,主要节目是眉户剧《雌雄花》,所以《雌雄花》的 演职员全都去了,此外还演了些小节目。群众演员李熙元和我同坐一辆车。李熙元岁数小,胖乎乎的圆脸,武威人,一直和我说说笑 笑。谈笑间,他也流露出怅惘迷茫。问我:“咱们今后怎么办?日子还长着呢!”我当时心情 尚可,就背了普希金的一段诗安慰他:
假若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
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
相信吧,
快乐的日子就要来临!
这段诗其实连我自己也安慰不了,我们“快乐的日子”在哪儿?我比他更迷茫。提起今后怎 么办,我心里比他更沉重,但我愿意安慰开导他,因为他比我岁数小,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开 导他。他听了我的背诵,不好再说什么,便默默的了。
小宛临时搭了个高大宽敞的戏台,让我们演出。此次演出因为是在大白天,台下观众欢喜专 注的神情,热情的笑脸,都反射到了戏台上,我都感觉到了,所以情绪特好。我认为演《雌 雄花》以来,这是演得最好的一次。
让我们觉得特别高兴的是,小宛还特意宰了一只羊,吃饭时,我们每人面前有一碗羊肉,吃 羊肉泡馍。我们已是数月“不知肉味”了,每天吃苦苦菜面条真也吃烦了。能够吃上这么一 顿美餐,一定是李学福场长的安排。不论外面的世界有了怎样的改变,政治气候如何反复无 常,他依然认为我们是“好样的”。小宛的工人、农民,观看了我们的演出心里是滋润的。 对他们来说,我们送上门的是精神食粮的上品。许多人身居戈壁深处,人老几辈子也没见识 过如此的演出。所以他们把我们当作贵宾接待,内心无比高兴。
我们非常感动。
我没有想到,因为数月“不知肉味”,我的胃肠对羊肉的消化功能都减退了,面前的一碗羊 肉,数量不算很多,但我无法吃完,就搛给了坐在身边的王昭几块。我的“小伴儿”演戏很 有几分才华,作为陕西人,他在道白、唱腔、咬字吐音方面,眉户味儿很足。他个儿不算很 高,浓浓的剑眉下,一双眼睛又大又黑,还有些深沉,仿佛总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但他 笑口一开嘴一张,给人的感觉是爽朗坦率,眼睛里什么秘密也没有了。他的长相,也正适合 他在《雌雄花》里扮演的角色。劳动上他是一把好手。我们在演出上合作得很好。
王昭家里是农民,解放前进城找工作,先在一家工厂干活,后来觉得工厂里的工作太苦,经 人介绍,在宪兵队混了几月。一个农家子弟为了讨一口饭吃,在宪兵队混了几月,也没干啥 坏事,这也不算啥,当地一解放他就立即参加了工作。原来,领导上谁也没有认为他在政治 历史上有什么问题,他的原工作单位是安西县公安局,进这种单位,一般都经过严格的政治 上的审查。谁能想到,反右派斗争后,对他虽未发现新的问题,他人又不可靠了,而作为历 史反革命被送到农场监督劳动。在一中队,同他一样,有类似情况的还有几人。反右斗争之 后政策的继续向左转,使他们也蒙受了不白之冤。1979年后,他们经过落实政策,先后又都 成了人民、国家干部。
我们的中队长赵金恒,是个复转军人,共产党员,张掖人。他对我的工作和劳动表现都比较 满意。我在一中队工作了一段,全场对所有的下放人员评级,根据每个人的劳动表现评为 四个级别,最高者四级,最低一级。劳动报酬也略有提高,四级每月的收入可拿到近40元。 我的工资由原单位发,同评级不挂钩,但仍参加了评级,评级也是政治表现的标志,后经大 队统一研究后宣布,给我评了个四级,这无疑意味着是一种鼓励。
赵金恒闲时也和我聊一阵天,说些家常。有一次,他说:“我们这些下放的同志表现确实好 ,来了一年多了,农活熟悉了,多重的劳动都能完成,以后我们就要根据党的政策,该抹(m a)帽子的就要给抹,我们这里是留不住你们的。和桑子,你们将来还是要回兰州,回你们单 位上去的。”我在三大队时,杨康、杜绍宇他们仍用我曾经用过的笔名“和桑”喊我,两个 字的名字喊起来便当一些,也比较亲切。反右派斗争之前,报社上上下下的人都喊我“和桑 ”,在反右斗争中,革命群众为了同我划清界限,表示出对右派分子的蔑视与革命义愤,我 的名字“和凤鸣”在斗争会及一切公开的场合被呼来喝去,曾用过的笔名不再有人称呼。来 农场后,人事干部办交接手续,当然仍用“和凤鸣”三字,所以大家都只知道我的名字。杨 康他们喊我“和桑”,引起了小徐的注意,她问明了原委。以后我的女伴们便都叫我“和桑 ”,后来这称呼又扩大到了“演员”队伍里。来四大队后,赵队长听小徐他们喊我“和桑” ,问清楚缘故后,大概觉得叫起来还有些不顺口,就在“和桑”后面又加了个“子”,所以 ,我又成了“和桑子”。赵队长情绪好的时候,还当众亲昵地称我:“我们的和桑子!”不 过,在全中队也只有他一人这样叫我。“和桑子”成了赵队长对我的专用称呼。
赵队长对于给我们“抹帽子”的事十分关心,不仅私下和我谈,在全中队开会的时候,也常 说起。他在全中队讲话的时候,口气还是部队里首长对下级的态度,以表扬和鼓励为主,充 满了期望。他常说的口头禅是:“我们希望同志们在这里一个个很快地把帽子抹掉,你们都 是有单位的嘛,你们还会回到原单位去的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全国对于给右派分子摘 帽子还毫无动静,右派分子们今后出路究竟如何,从中央的有关文件到新闻媒介,都还看不 出一点眉目。所以,尽管他言恳意切,侃侃而谈,这也是我们内心里最关心的大事,我们一 个个都是洗耳恭听的样子,内心里当时其实都画了个问号。而赵队长的这番话,真正是他的 心声。复转军人的他,同我们这些右派相处已一两年,他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是怎样把我们打 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的,但他相信我们这些人有文化有本事,对中国共产党对社会 主义并无反对仇视之心。他说这番话经过深思熟虑,并非脱口而出,这标志着一种社会的良 心。
我们这些右派通过一年多的劳动,处处听党的话,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战天斗地,着实也使 赵队长深受感动。他说上面那些话时诚恳激动的神态,滚烫的话语,是由于眼前他所熟悉的 我们这些右派,个个都向他提供了足够的生活依据,他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甚至有点想不 通,为什么把这些表现确实好的同志划成了右派。我们心里的委屈,他暗自也在心里琢磨过 ,有时竟不免和当右派的我们想到了一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把它说成是一种社会的良 心十分确当。他反反复复地向我们说这些滚烫的话,也有点情不自禁。 赵队长和我闲聊时,有一次,也来了点“忆苦思甜”。他说:“现在,个别的同志还嫌我们 这里苦,几年前,我们复员下来刚到十工的时候,哪里有个农场的影影子呢,面前只是一大 片荒滩,大风一刮起来,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连个避风的墙角角子都没有,趴在荒滩上, 我们中间好些人都哭开鼻子了!”说到这里,他笑出了声音。他一定是想起那些复员的战友 们哭鼻子的样子十分可笑,毕竟那已是几年前的事了,辛酸已成为过去。我心里暗想:“赵 队长,你哭鼻子了没有?”但终于没好意思问出口来。
赵队长笑了一阵,才不无自豪地又接着说:“那叫啥?那才叫艰苦哩!现在的这算啥苦!”
一年多来,我在劳动中备尝艰辛,也深深地体会到“劳动创造世界”的真理。劳动的艰辛, 曾使我想要躲避开这不堪承受的重负,甚至不惜走进另一个世界,永远躲开这可憎恨的一切 。
这时候,我听赵队长介绍他们当年创业的艰辛,内心里又增加了对当年创业者的尊敬。是的 ,他们作为开拓者,是吃了大苦,流了许多汗水的。农场有了如今的规模和局面,我 们不应忘记开拓者们曾经做出的奉献。
这里要提一笔的,是四大队也有十来户上海移民。这些移民文化层次都比较低,看来基本上 都属劳动人民。个别的上海移民还在这里喜结良缘,扎下了根。
这位喜结良缘的姑娘,苏北人,姓氏不详,大家都叫他“大毛”。当时在食堂当炊事员。同 她一起来到农场的还有她的母亲和一个妹妹。大毛皮肤很白,细皮嫩肉的,身体粗粗壮壮, 正是炊事员的那种体型,说不上好看。她的新婚丈夫是大队统计崔国俭,民勤人,我的右派 难友。我和小徐调到四大队时,他们已经结婚。同许多上海移民中的女孩子相比较,至少在 外型上大毛并不是那么可爱,但是他们小夫妻俩倒是十分恩爱。
一中队的几个上海移民,年龄都比较大。其中一人是理发员,也是苏北人。他是孤身一人来 到农场的。也许,他也有些忌讳,从不谈为什么孤身一人来到农场的,老家还有些什么人, 如何维持生计的,等等,对这些我已印象毫无。我只记得当阳光和煦、天气好的时候,他就 在一中队队部门前放个凳子,拿出装了简单的理发工具的木箱,给大家理发,理发也不用给 钱,只给他记上工分。这种分配制度,又退回到了农业社。这位苏北人脾气好,我们有时也 闲聊一阵。
赵队长对几位移民老汉安排劳动时尽力照顾,没让干重活,他们大约也和我一样,劳动带有 随意性。他们属老弱病残,就是不干活,农场还发给每人每月十三四元的生活费。
一中队属粮食队,全部种小麦。一天,赵队长突然说:“我们也找一块地把瓜种上,大家好 吃!”刘队长立即响应。我更没话说。我已有了三大队时在地边点种瓜的经验,知道自己种 了的瓜,到时候不用掏钱,只要摘来吃就行,我为什么不同意呢?
二位队长一商量,说干就干。他们立即选定在队部附近路边的一块地里种瓜,还说这块地边 堆着一堆粪土,正好用来种瓜。一边说着,刘队长推来了一个独轮小木车,上面放了一把铁 锨,我和赵队长都各自扛上了自己的铁锨,就出发了。这是闲置的一块地,最多也就是二三 分地吧,农场土地宽广,闲置几分地不算什么。这次,我们是正规的种瓜,不是在地边随便 铲个小坑坑放个瓜子就算完事。在我,当然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们先把地边的粪堆铲起装 上小车, 再推到地里扬开。在二位队长面前,他们认为我是妇女,没让我推车,这块地不很平, 推车还得有些力气。我只使铁锨。下一道工序,就是用铁锨把地里的土铲起,堆成1尺多高 底宽2尺多的条状垄,垄上面用铁锨拍平,垄的两侧呈倾斜状,也用铁锨拍平,垄与垄之间 距离也就是1尺左右。这样,整地就完成了。过了几天,赵队长又找了些瓜子,我们一起把 瓜子点种在地垄两侧较靠上的斜面上。以后,赵队长又在队里浇水时,安排人给这块瓜地浇 足了水。再后来,瓜地里便是绿茵茵的一片,瓜蔓上长着大大小小边缘弯弯曲曲的绿叶,铺 得满垄都是。在安西的农场,种瓜就如此简单。看见那一垄垄被青翠欲滴的叶片和瓜蔓笼罩 得如一条条飞龙,简直要腾空而起的景致,我只有感叹大自然的造化之功了,而我这双劳动 的手也曾为它的出现做过贡献,这是多么奇妙,多么令人愉快!
一中队有些人有自制的小凳,可以用它坐在房门前晒太阳,天热时也可以坐上它纳凉。我也 想有这么个小凳,问了问别人,说是:“你找王俊文去,让他给你也做一个。”
“他会给我也做一个吗?”
“没问题,你去找他吧!”
原来,王俊文是原民勤县公安局的干部,会些木匠手艺,来四大队后,就当上了木匠。做个 小木凳,也就是用些边角碎料,只要他高兴,一般都会应允。我找到木匠坊的门口,听见木 匠坊里还有别人,他们正在闲谈,不知说到了什么事情上,只听王俊文朗声说道:“现在我 们嘛,一个个都成了童男子,真正的童男子!”我不禁听得一呆,脚步也停在了门口。王俊 文听到响动,问道:“谁?进来嘛!”我应声只好进去,说:“你能不能给我做个小凳子?” 王俊文果然爽快地回答说:“没问题,过一两天你拿来,我给你做一个!”因为他们谈论的是有关“童男子”的事,我无法插话,心里也有些好笑,说完话便立即退了 出来。在好笑中又觉得有些凄凉,我们离家都已一年多了,归期安在?男子汉们都在思念妻 子,思念儿女,对“童男子”的生活发出了怨声,可见思念之苦也在折磨着这里的每一个男 子汉。当了右派还要经历把一家人活活拆散的痛苦,这是原来谁也没有想到的。生离死别, 天各一方,这种对数十万右派分子感情和心灵上的挞伐,往往比政治上的沉重打击更难适应 更为撕心裂肺。因为政治上的沉重打击猛烈地砸到每一个人头上的时候,虽然一时都也经受 不住,但经过岁月的流逝,会逐渐习惯性地承受下来。哪怕是麻木不仁,也会逐渐地习惯下 来。但是夫妻情、亲子爱,对于身处逆境的难友们来说却是须臾隔离不得的,快刀可以斩乱 麻,同家人的缕缕情爱之丝,愈是相距千里之遥,愈是时日不断延续,其韧性与强烈只能与 日俱增,谁也无法将其淡化扯断。男子汉们每个人的心都在滴着血呢!王俊文慨叹:“现在 我们嘛,一个个都成了童男子,真正的童男子!”正是对这里每一个男子汉心里积蓄了许久 的郁闷愁苦的倾吐。
王俊文在说到“童男子”的话题时,声音响亮热辣辣的,这是他男子汉的风格,也是因为他 性格坦荡。有些男子汉们即便心里有万般苦衷,也不会这样说话,把内心最隐密感情上最难 耐的寂寞苦楚,坦率地说给伙伴听,这他绝对做不到。不要看这些男子汉白天干起活来如生 龙活虎,能干得很!每当黑夜来临,妻子儿女来到了梦中,他会泪流满面,哽咽着倾诉苦衷 ,恳求妻子的宽恕,寻求短暂而又虚幻的欢情……
两天后,我拿到了王俊文为我做的小板凳。
再说,我和小徐到了四大队后,各自在一、二中队当了统计,工作性质一样,都住在中队部 ,随本中队工作活动,同一年前同住一屋,朝夕相处,就有了很大不同。平时,我们之间来 往甚少。但是,在我俩的周围,又都出现了一批新朋友。我的新朋支,在本章已陆续述及。 小徐的新朋友,有些也是我的老相识,如侍峒山、韩书谦等人,跟她都是二中队的,来往自 然就多些。一中队三组的蒲克仁、关维智、陈××等,因为住的离二中队队部近,有时晚上 也到她那儿聊一阵天。此外,还有王杰生夫妇。王杰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原是省化工原料 公司搞物价的,妻子张露玲是公司营业部的出纳。1958年2月2日,王杰生作为光荣的下放干 部带着大红花由单位上欢送着上了火车。最初是在安西四工农场作为下放锻炼,劳动了一个 多月。突然,到3月30日,一纸公文下来,说给他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原工资待遇立即 取消,改为监督劳动。10多天后,由四工农场改送到十工农场四大队劳动改造。不久,张露 玲也被精简,失去了工作。全家人立即陷入困境。无奈中,两口子商量好把大的两个男孩送 给王杰生在宁夏吴忠的哥哥,张露玲带着小三(也是个男孩),在当年中秋节前夕,风尘仆仆 地从兰州来到十工农场四大队,全家人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小徐和张露玲相识不久,就为 共同的不幸相嗟叹,同诉心曲,有着说不完的话,成了好朋友。
二中队种植的作物有小麦、棉花,三中队是蔬菜队,也种瓜。小徐和王杰生他们上地时路过 三中队的瓜地,就一路用目光搜索,看到有熟了的瓜,趁别人 不注意,一脚就把瓜蔓扯断,把瓜踢进地边的水里,然后再拾起扔进对面的棉花地。上工 时,从棉花地里拾起瓜,几人享用。这年,小徐吃的瓜可比在场部吃的多多了。
一中队不种瓜,种的地与瓜地也不连畔,所以,我吃瓜就比小徐少多了。我和二位队长种的 瓜,夏收时没派人看守,后来被过路的人吃得一个不剩,下章我还会写到。
此时期,在酒泉夹边沟农场,又开始了大规模的挖排碱沟工程。此工程从新添墩挖起,经场 部夹边沟,自西向东延伸,经20公里,最后将碱水排入鸳鸯池。排碱沟顶宽约4米,深约3米 多,渠边 呈坡状,每6人为一组,包挖5米。此次挖排碱沟,还叫打擂台,各个组之间在进行比赛。 边挖,碱水即顺沟而下,在挖到1米多深时,碱水淹到人的脚踝处,挖到2米深处,碱水就淹 到膝盖处。由于前边挖得慢,碱水被阻隔,后边碱水就淹至腰部以上。沟里的淤泥,因沟宽 ,一次无法抛到渠上,在靠近渠边挖了二层台地,由沟底的人先用铁锨将淤泥抛到二层台地 ,再由站在二层台地上的人将淤泥转到渠上,渠上面两人用芨芨草编的抬筐装进淤泥,再用 2米长的抬杠,将淤泥 抬至5米外的地方。在这次挖排碱沟打擂台活动中,活重又十分紧张,每天都有人受伤,但 无任何医药治疗。傅作恭因个头高,别人都无法和他一起用抬筐抬淤泥,在挖沟中只能泡在 水里,坚持苦干。少数干活不行的,就用芨芨草绳将其两只手反缚背后,在排碱沟上面的路 上走来走去以示众,并扣饭不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