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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我的1957年

来源:     作者:  白天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2-17    浏览: 
 



正文  第十四章 第三次夏收时节


      来农场的第三次夏收又来到了。

      去年在十工农场四大队夏收时的艰辛,记忆犹新。此时,我和小徐脱离田间劳动已近半年了 ,自知这第三次的夏收,同我们关系已不太大,不会太吃苦。

      夏收自然还是要参加的,因为场部的干部们都每人拿一把镰刀割麦去了。

      一个大清早,我和小徐被指派到二站的一块地里参加夏收。我和小徐手提镰刀向二站走去时 ,遇到了正在收割的我的难友们,他们有一二十个,大部分都熟识,其中有原四大队一中队 的关维智、叶得善等人。自从我和小徐调离二站后,大家已多日不见,这次在麦田偶遇,难 友之情使我们都很高兴--场部的干部虽天天见面,谁又想对他们笑脸相迎呢,身份不同使 我们对那些干部的感情绝然不同。他们都放下镰刀,散漫地或蹲或坐在地里,笑呵呵地同我 俩打招呼,我俩也同他们亲热地说了几句话。这块地里没有二站的干部,他们显得很自在, 对于暂时放下手中的镰刀很无所谓的样子。这气氛,同在十工农场四大队已大不一样。去年 此时,人们只要到了地里,便立即头也不回地挥镰猛割,很快便挥汗如雨,一个个比赛似的 地直往前抢割,无论谁来到地边,他们也不会放下镰刀聊几句闲天。

      我和小徐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也不便多待,就直奔分给我俩的一块麦地而去。到农场已是第 三个年头了,我俩能单独在一块地里收割麦子,倒也是头一遭。大概是出于表现自己,在两 人之间有个比较的意思,我们并没有并肩收割,而是从一块地的两头,各干各的,并且立即 开镰快速收割。这次,我们用的镰刀是陕西人惯用的一种,镰刃是约七八寸长、一寸多宽的 直形刀片,把刀片安在一个轻巧的木架上,手握木架的把儿,就可以收割了。刀片可以自如 地从木架上取下,需要磨时,就从木架上取下再在磨石上磨。下地前,小徐还跟机修厂的“ 职工”要了一小块油石,拿着小油石在镰刀上磨擦,也能把镰刃磨得锋利一些。

      我们紧干了一阵,就感到乏力,就又坐在一起,拔下才成熟的麦穗,揉去发硬的麦衣,放进 嘴里咀嚼一阵,再慢慢咽下,觉得挺香。小时候,每到夏秋相交之际,兰州的小吃食摊上常 有绿绿的青稞叫卖,大概是为了让城里人尝鲜,用极小的碗盛了卖,一碗也就是几个小钱 。咬嚼子粒饱满、绿绿的青稞,青稞粒儿柔柔的、筋筋的,满嘴香甜,是我儿时的一大乐 事。在麦田里嚼生麦子,又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小徐说 :“有点甜味。”我说:“挺香。”然后,我们就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加快了各自手的动 作,边摘麦穗,边在手中快快地揉麦粒,然后吹去手心里的麦衣,把光洁的麦粒放进嘴里认 真地咀嚼,细细地品尝。因为夏收期间饭食略有改善,饥饿感不十分突出,吃生麦粒,在我 俩主要是品尝它的味道,充饥的意思不很大。吃了会儿生麦粒,我们看到地畔的草里,有一 种叫羊奶角的野草,状似豆荚的羊奶角已结了许多,这是我们在十工农场时就认得的一种野 草。羊奶角细细的,约有两寸长。我俩摘下羊奶角,把它放在上下牙齿缝里一捋,羊奶角里 小小的果实被挤 碎,流出乳白色的水汁,还真有些奶味儿呢,单论味儿,比麦粒儿还略胜一筹!在无际的麦 田里,时有微风掠过,麦浪滚滚。我俩坐在收割的这块地里,麦穗盖过了头顶,不必担心有 人会来监视,找我们的麻烦。暂时,我们同大自然融为了一体,一会儿吃麦粒,一会儿吃羊 奶角,品尝其各自独特的味儿。这比在场部坐办公室、干杂活自在多了,从自我意识上说也 是一种放松,一次难得的放松。

      然而,这毕竟是暂时的忘乎所以,约20分钟后,我们又从各自的地段挥镰收割。有了去年在 四大队的收割经历,我已能自如地挥舞镰刀快速收割,这里没有难友友爱地帮我多割一两行 麦,也没有哪个家属因为怜惜而帮我一把。但我争强好胜,自认为割麦也是表现自己的好机 会,仍拼命地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冲天干劲”来表示自己“改造”的决心,同时,也来表 明自己本来的真面目。在当时,这已成为我无可改变的行为准则。

      在这只有俩人的一方麦地里,我较劲的对象只有小徐一人,但我认为这种较量光明正大,无 可厚非。所以硬是拼命也要较这股劲。像这样较劲,我已有过多次,至今记忆犹新。1959年 开春,在大田里撒粪,人们都说,撒粪是苦活重活。这活就是把冬季按一定间距堆在地里不 很大的粪堆,用铁锨一锨锨铲起,再用力一锨锨均匀地撒开在地里,使肥力均匀,到处都有 肥料。这活重在粪堆不很大,铲时要弯腰,铲起一锨往地里撒时,要转身、展腰、扬开臂膀 。到粪堆渐次小了时,弯腰更低,转身、展腰、扬开臂膀的幅度仍如既往,不能有改变,所 以活动量很大,是苦活重活。对于这样的重活,我居然敢于和工人出身的张班长较劲。我们 俩当时挨个站在地头,我憋足了劲,从铲第一锨粪堆时就动作飞快,摆出了和张班长比赛的 架势。张班长是个矬个儿的壮劳力,绝非等闲之辈,看出我那势头,立即舞动铁锨,迈开他 那男子汉有力的脚步,撒完一个又一个粪堆,就大步流星地直奔前方目标,勇往直前。我感 到体力不支,嗓子眼干得冒火,胸腔阵阵作疼,但我是憋足了劲的,我很想在同张班长的较 劲中,一试自己的意志和耐力,所以在拼命中毫不懈怠。终于,到了大田的尽头,瘦弱 小小的我同张班长差不多同时撒完了最后一堆粪。我们俩满头大汗地笑笑,满意高兴地结束 了较量。内心得意的其实只是我自己。我认为自己在逆境中作出证明,自己比过去刚强了许 多倍,只有一个真正的革命者才会如此。现在,在这块麦浪翻滚的大田里,我信心十足,认 为自个儿的实力绝对不是小徐所能赶上的。

      我不顾汗滴不断落在黄土地上砸下一个个的小坑儿,也不顾眼镜片蒙上了厚厚的水气,在汗 水的雾气蒙蒙中视野模糊,仍一个劲地舞动镰刀快速收割。有了去年夏收的经验,收割动作 已规范化:右手先用镰刀钩住一大束麦子成半圆形,再用左手揽住麦束,接着把右手里的镰 刀略略向外伸出,然后向怀里顺着地皮用劲一拉,麦束便顺顺当当地被割倒,割倒的麦束要 就势放成整齐的一堆,过会儿等割下一片之后,再把它们捆成捆儿。在十工农场时,捆麦子 的草要子,是用芨芨草在夏收前早就拧就的,夏收时把草要子运送到地里,捆麦子时只要拿 一根草要子,捆紧捆牢就行。要防止把麦捆子捆得太大。芨芨草要子比较长,可以把麦捆子 捆得很大,但麦捆子太大了,到把麦捆子运到场上往上摞时,用木杈举高不容易。所以麦捆 子捆大了,队长就要喊叫。这里,捆麦子就用麦束拧成的要子,随拧随捆。拧时,要把两束 麦子的穗子交叉在一起拧一下打成结,把要子平放在地上,要子麦穗与整捆麦穗同一方向, 放一捆割倒的麦子,再把分开两束的麦秆束紧从根部拧两下扳倒就行。割麦子的人自己割倒 的麦子自己捆。在十工农场,割麦子同捆麦子分工明确,各干各的,都很辛苦。我和小徐在 十工农场四大队学会了割麦,在这里又学会了捆麦,尽量割得快,捆得好。这收割的规范化 动作,就跟卓别林在电影上表现的那样,简直成了机械动作,根本不用看,也不用想,手变 成了机械,只需动作就是了。这真神奇。我们被整成了“牛鬼”,我虽自认不是“牛鬼”, 自知我确确实实是人,可我还得在艰苦的劳动中“改造”自己,希冀将自己改变成一个新的 我。但我确信,新的我将是一个更加坚强的革命者。

      当然,我和小徐都不是机械,紧干上一两个小时,我们就得小憩一阵,嚼会儿生麦粒,再摘 些羊奶角换换口味,我们都感到惬意愉快。小憩几次之后,我发现小徐收割的地块,分明比 我收割的地块小,小徐当然也心中有数。再后来,小徐收割时就把她割的地块同我割的连成 了一片。我苦苦较劲,被她几镰刀就抹平了。我自然什么话也不能说。她摸透了我的脾气。 鬼精灵的小徐啊!

      我们收工返回场部时,二站的难友们早没了踪影。

      但,我们参加夏收,仅仅就这么一天。后来,听说我和小徐共割了二亩来地,也算是高记录 。

      此时,天气炎热,无杂活可干。我和小徐都穿上了干净漂亮的衬衣。记得我穿的是1956年同 学党贻从北京寄来的一件白泡泡纱的短袖衬衣。这件泡泡纱衬衣,式样别致,中式领子上 镶了浅蓝色碎花布的边儿,领口直开在胸前,同样镶了浅蓝碎花布边,短袖袖口的边呈略弯 的“V”字形,也镶了浅蓝碎花布边。在那个年代,用普通布设计缝制成这样的衬衣,应该 说,是匠心独运。去年夏收后休闲的日子里,我在四大队就穿了这件衬衣,还和几位难友一 起,在田间照了几张相片,是韩书谦提供的照相机。

      过了一两天,生产科的马淦要我晚上到他办公室里帮他造向上级汇报的报表。自从我帮王会 计记账以来,这类报表已造过一些。不过是按照既定的表格规格,用复写纸复写几份。所列 项目用汉字填写,为了整齐美观,我都用仿宋字体书写,再填写上上报的数目字。马淦此人 ,我过去在财务科就见过,以后为别的事还和他说过话,我觉得他说话比较随便,面孔不是 摆得那样森严,还将对他的观感向小徐交谈过。谁知小徐听了我的介绍后说:“你才不知道 呢,马淦才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有一次,杨股长要我和场部的干部们去麦地里锄草,我和马 淦挨着锄草,不小心锄掉了一根麦苗,马淦立刻变了脸,把我数说了一顿。咱们在十工农场 也锄过草,可谁会为锄掉一棵禾苗批评人?从来没有嘛!”小徐的一席话,立即又改变了我对 马淦的看法。现在,办公室里只有我和他两人,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按照他的吩咐造生 产报表。他拿来的报表底子,字写得歪歪扭扭,阿拉伯数字也极不规整,这使我立即想到, 这大概就是他的笔迹,一个小学程度的人。也许,由他手写的报表送交上级很不像样子,他 才想到了我,由我代为造报表送交上级。工作量并不大,有一两个小时就可完成。在我认真 造报表的时候,他几次凑到我身旁,他也穿短袖衬衣,借机说一两句话,把手臂紧紧地挨在 我裸露的手臂上,这种“亲昵”令我反感,因为不把手臂紧挨在我的手臂上,完全不影响他 对工作的指示或检查。但我不敢有什么表示,他也不敢进一步有什么举动。我曾是女记者的 身份,当了右派后还有工资拿--降了5级后的工资可能比他的现工资不少,这些对他有一 定的威慑。造完报表,我庆幸工作量不算大,就匆匆回了宿舍。

      在场部的干部中,我觉得最好的是教育科的梁干事。别的干部我们都要称其为“股长”,梁 干事不知为什么,一开始大家就称他为梁干事。教育科在业务上同我的工作没啥联系,但我 因事到教育科仍去过一两次,每次去办公室只有他一人,他会从抽屉里拿出几块奶糖,递给 我。我不好意思拿,他会重复地说:“拿上,拿上,拿去吃。”安西县城里的商店难得有奶 糖卖,我没钱,也无法买到奶糖,梁干事不知从哪里设法买来了奶糖,热情地送我几块,执 意要我拿去吃,竟使我觉得有些不可理解,却又不得不有些猜想。也许,他对反右派斗争就 有看法,特别是看到年轻可爱的女性,远离家人,被发配到农场劳动改造,使他不禁产生了 同情怜惜,所以他愿意把自己设法买到手的奶糖送我几块,给我一点惊喜。因为他知道身居 农场失去自由的我,根本无法买到奶糖,而像我这般年纪的女性都 嘴馋。后来我得以知道,他给小徐也送过糖块。当时我俩都对此保密,那稀罕的 糖块都是各自偷偷地吃了,既不向别人说起,也不给别人。也许,他只是出于一种人类的同 情心,才慷慨地把不易弄到手的奶糖分送给我们一些。

      此次夏收中,一、二站我的难友中还出现了悲剧。挨饿半年的难友,在麦田里都吃生麦子, 站上的干部无法到每块地里监视,吃生麦子便成为不限量地补充食物的最好途径。难友们大 喜过望,在收割过程中,即使在站上干部的监视下,也设法避开他们鹰隼似的眼睛,毫不懈 怠地吃生麦子,谁还会去关心收割的进度呢。我和小徐路遇他们,看见他们散散慢慢或蹲或 坐在地里,漫不经心,全然没有了在十工农场四大队时一个个抢先收割的情景。政治高压和 饥饿,这双重的压力,已使他们的心境有了很大改变。夏收是一次难得的机遇,是我的难友 们补充食物的大好时机,时不我待,机不再来。这里的夏收不像在四大队时那样会延续到40 多天,因为播种面积要少得多。难友们仅仅是看到了机遇的难得,长久饥饿的胃肠只觉得 总也填不饱,吃生麦子又无人为之限量。于是,为了让长期挨饿的胃肠也满足一下,人们吃 生麦子的欲壑难填,吃了又吃,总也不停。许多人凭常识知道,吃生麦子不可过量,过量了 会出事,特别是对饿久了的人。而个别人不知其利害只一味地满足胃肠的需要,心理上的需 要,毫无节制地吃麦子吃个不停。生麦子本来就难消化,在麦田里狼吞虎咽未经充分咀嚼的 生麦子就更难消化。这些大量填塞在胃肠里的生麦子,经饮水和胃液的发酵膨胀后,体积胀 大了几 倍,正常的胃无法容纳,就出现疼痛非常的症状,如得不到及时抢救,最后胃被胀破,人只 有一死。我在二站的一位难友就犯了这样的错误,在大田里吃生麦子,他是不管不顾,对别 的难友的忠告毫不理睬,饿久了的胃肠总觉得填不饱。到第三或第四天的晚上,回到站上吃 了些面条,又尽饱喝了些开水,到了夜里,胃肠里的生麦子发酵膨胀,剧烈的疼痛使他在铺 上翻滚不已,大喊大叫,此时,已回天无术。到他停止了喊叫时,人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他 姓徐,上海人,原共产党员、复转军人,是兰州茶叶公司的干部。妻子叫唐迪凤。

      胀死了的难友,又成为二站借题发挥,对右派分子进行教育的“活教材”。第二天,割麦前 ,就在站里的一块空地上,召集全体右派分子及家属开现场会。死难者隆起大肚皮的尸首就 摆放在一旁的地上,让参加会的每个人一眼就能瞥见。站上的王智礼队长铁青着脸,大声训 斥:“你们有些人不是叫喊肚子吃不饱吗?,右派分子徐××吃生麦子胀死了。现在大家都 看见了,这种人硬是不服改造,同党顽固对抗,直到自取灭亡。你们都好好把这人看看,你 们自己愿意走这条路也行,死就在眼前!”王智礼冷酷无情的训话,重重地敲击在每个难友 的心上。他们眼睁睁地看见躺在地上的死难者头发散乱,脸色蜡黄,肚子高高隆起,肚皮泛 起青白色,肚皮上的血管因为绷得太紧,甚或已经绷断了,颜色五抹六道的。这副惨状,使 他们一个个瞥了一眼之后,便立即转过了头,不忍再继续看下去。

      唐迪凤哭肿了眼睛耸动着肩膀啜泣不已……她来到农场是和受难的丈夫同甘共苦的,现在, 可怜的亲人抛下她独自走了。已经进了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听不见王智礼那残忍冷酷的训话 ,而她还得听着,因为亲人吃生麦子胀死了“犯法”。那沉重的政治压力,她还得承受。她 本该号啕大哭,吐尽几年来心中的苦水,倾诉几年来她和丈夫积郁的愤怒和委屈,而她不能 。作为一个右派分子的遗孀,她连放声大哭的权利都没有,她只能噎着气啜泣不已。

      在一站,也出现了我的难友吃生麦子被胀死的事实,他的名字叫刘万民,是个大高个儿,其 余不详。一站的做法要缓和一些,没有摆出他的尸体进行批判。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曾多次听到过胀死人的事件,其中还包括我的一位堂伯父。在我的父辈 中,论大排行,他是老六,我的父亲是老七,按老家习俗,我叫他六爸。他在50年代被判了 刑,过了几年劳改生涯,在劳改期间受尽饥饿之苦,刑满释放后回到会宁农村的老家,投奔 到兄弟侄儿家,只给了他一碗野菜做的酸菜。后来,他早年的一位老知交接纳了他,这位老 知交家中有一只羊,就杀了羊款待他,美味的羊肉他吃个没够,那位老知交告诫他,饿久了 的人吃饭要有节制,特别是吃肉一定要有节制,不然要出危险。羊肉吃饱之后,两人就在热 炕上睡了,而我六爸一直睡不着,心里一直惦记着锅里的羊肉,觉得没有吃够,未能尽兴。 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心想老知交杀了羊就是为了招待自己的,为什么不让自己吃够呢?后 来,听见老知交已沉沉大睡,他就蹑手蹑脚地爬下炕来,摸黑来到灶头边,揭开锅盖,抓起 羊肉又大吃大嚼,倒是吃了个尽兴,等老知交发现时,也已回天无术,一命归西。

      从得知的几个胀死的事例,我得出结论:凡胀死的人都是由于长期饥饿,饥饿是原因,胀死 是结果。这种因果的倒置,常常是由于在特殊的年代里,人长期挨饿,在一旦得到充足的食 物时便出现了自己无法控制,一个劲地吃的愿望和行为,最后又导致死亡。

      这里,我想把我的难友,原高台县方正儒以灵活机动的战术为全家人求生存的故事,再接着 介绍下去。

      方正儒是庄稼行里的里手。夏收前,站上派他去浇水,浇洋芋地时,他发现有些洋芋已长大 可以吃了,就顺手把长大的洋芋从根茎上取下成为自己的收获物,而把未长大的小洋芋仍留 在根茎上埋在地里,让它们在浇水后继续成长。这样,站上的干部在浇过水的洋芋地里走一 趟,未发现任何破绽,就增加了对他的信任。

      夏收后,打麦场上缺人手,他被理所当然地派到了场上干活。当时凡劳改系统的农场,场上 干活的人都偷粮食,方正儒也当仁不让,不断从场上偷粮食,把偷来的小麦装进大大小小的 袋子里,分散埋在外人不得知的秘密地方。家里绝对不放。从开始打场的第一天起,他全家 人就天天吃煮麦子。因为站上的干部会随时进门来转转,随时会受到查问,而煮麦子还会散 发出一种气味。他家煮麦子先是把煮麦子的搪瓷盆子搭在做饭的灶火上用大火煮,刚煮时还 没啥气味,等一开锅,便立即把盆子放进炕洞里,在炕洞里烧火继续煮。盆子里的麦子在炕 洞里的灰堆中一直煮着,因为炕洞门被封闭得严严实实的,什么气味也出不来。即使有人进 来也发现不了。到夜深人静,不会有任何人再闯进家里时,他们全家人围坐在热炕上,端起 盛着煮熟了的麦子的碗,才开始了盛宴。煮得开了花的麦子,由他们全家人细细地咀嚼品尝 ,再慢慢地咽下,尽情享受着别的难友想象不到的饱餐之乐!此时,方正儒想到,同全家人 坐在热炕上吃偷来的煮麦子,真乃人世间之极乐也!

      此后,又有了少量糜谷上场--陕西籍的管教干部除了喜吃精粉,还喜欢吃小米,为了适应 他们的喜好,站里种了少量糜谷。糜谷在场上还没开始打碾,方正儒的饭食就有了改变。先 在簸箕里盛上糜谷用鞋底使劲搓来搓去,搓去糜糠或谷糠,簸去糠皮,便是黄灿灿的小米了 。吃惯了煮麦子的他,也想换换口味。他在场上用砖块支起的小火上,用饭盆把小米放在下 面煮,小米上再放些白菜。干部到场上来转悠,看见饭盆里煮的是白菜,等干部走了,揭起 白菜,黄灿灿、香喷喷的小米饭已经熟了,可大饱口福!他坐在场上,吃着来之不易香喷喷 的小米饭,比站上干部还要得意!站上的干部吃小米,自然有他们信得过的“职工”送上门 去,不掏分文,不用吹灰之力!方正儒吃上小米饭可是用了些心计,在干部的眼皮底下煮小 米饭,还得有些胆量。

      从四工农场不论用何种手段搞来的吃食,方正儒都觉得取之有理,他自己既然蒙受不白之冤 来到这里劳动改造,他也为农场创造了财富,理该吃饱肚子。“粒粒皆辛苦”的粮食来之不 易,有他的一份辛劳在内。他的老婆孩子原来留在老家就挨饿。全国解放好几年之后,当农 民的老婆孩子却吃不饱肚子;作为一家之主的他要担当起责任,想方设法让全家人吃饱肚子 。何况,老婆孩子跟随他到了农场,是跟他同甘共苦,有难共当哩!在四工农场,老婆参加 劳动的机会 很少,她已没钱到商店买些年轻女人喜欢的头巾、花布之类来打扮自己。方正儒记住了自己 由于向县委书记反映家乡缺粮,县上虽给了自己的家乡几万斤回销粮,自己却当了右派分子 、成了阶级敌人的惨痛教训。但面对全家人都吃不饱肚子的现实,他无法回避,他要尽责。 食物的来源,有时也会有些意外的途径。一次,住在隔壁的一位姓郭的难友夜里从十来 里路外农民 的羊圈里偷来一只羊,宰杀后送给他半只,他也欢天喜地地收下全家共享。在饥饿的年月里 全家人能吃上肥肥的羊肉,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这正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饥寒起盗 心。”而他早已不是高台县委的农村工作部部长,作为县委农村工作部部长的为人与办事原 则,早已跟他没有了干系。

      夏收后的日子里,还有件事可以追述一下。有一天,机磨坊缺个人手,贺嘉宝科长通知我去 干半天。我这是第一次进机磨坊,进了机磨坊,看到整个作坊的布局,大致是这样的:在一 个木板的平台上有两轮石磨上下合在一起,在隆隆声中转动着,石磨的转动由一台汽车的发 动机带动。照管发动机的“职工”,看样子年纪已近40岁,自己声称他曾是潘(自力)大使的 司机,方脸老显得没洗净似的。就是这样的人,在我们几个女右派到来之前,据说还有些举 动,把藏在箱子里的玻璃砖的镜子取出挂在了机房里,换上了比较干净整齐的工作服。据说 ,他人虽劳改了,还有两三千元的存款--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可能也是他自己 放出来的风。在劳改农场多年不见异性,我们这些女右派的出现,竟然在他的心理上引起骚 动,是我们谁也未曾预料到的。但别的“职工”们还是注意到了,所以将他们观察到的异 常动静散播开来,又传进了我们的耳中。

      我这半日的任务,是把磨盘已磨过的碎麦子--它们通过两条通道流到木板平台下面的木头 仓里,用木头簸箕铲起倒进麻袋小半袋,背着这小半麻袋碎麦子,踩过四五个木头台阶上到 木头的高平台上,倒进石磨上方中间的一个方斗,让碎麦子作再一次的加工,再磨一次。我 不知麦子总共要磨几次,我这天下午的活,就是重复地把碎麦子背上木头平台,再倒进石磨 盘上方的木斗里,下来上去,上去再下来,重复不已。活倒不重,不用赶速度,不紧不慢地 干着就行。大概因为麦子不停地在石磨上磨着,摩擦生热,我只觉得磨坊里比室外的温度要 高,有点闷热。石天爱、王桂芳,还有一两个家属--其中一人是财务科张振英的老婆,都 也在不紧不慢地干着活。机磨坊还有两个就业“职工”,一个叫冼维汉,一个叫王益清,俩 人都二十几岁,说是我的兰州老乡,估计都是刑事犯罪判了刑的。他俩的任务,主要是对机 磨坊电路或机械上的问题进行处理,如无故障,也干些一般的杂活。

      就在我们都不紧不慢地干着活的时候,竟然还出现了一个戏剧性的情节:常在机磨坊打磨子 的石匠--当然也是一名就业“职工”,突然出现在我身旁,用一个很脏的小布口袋在麦堆 上匆忙地装麦子,但我开始并没意识到他在干什么。他,个子矬小,在我管理油料期间也常 被指派来帮助干搬动汽油桶之类的杂活。在干活的间隙,他会蹲在地上,从裤腰带上拿出一 个五六寸长、竹竿的旱烟锅,再从一个小小的布口袋里用手指捏出些碎旱烟叶子,塞进金属 的烟锅子里,点上火 ,“叭叭”地抽起来,这一切动作都不急不忙,慢条斯理,好像一抽 上旱烟,他便无忧无虑,别的什么都不在话下。这天,他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并没引起我的注 意,我更没意识到他是在偷麦子,因为他平常也在机磨坊干些杂活。但石天爱低声在我耳边 机警地说道:“他在偷麦子,快抓!”我毫不犹豫,立即上前制止了他的偷窃。他偷麦子没 有偷成。石匠平日里帮我搬动汽油桶已经有些日子了,他觉得跟我有点熟悉,见我平常和他 们说话和和气气,便错以为我对他偷小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他就偷成了 。岂知,此时的我,对于偷农场的小麦还顽固地认为是不道德的行为--主要原因是我的肚 子饿得还不利害,石天爱又让我去抓,我就听了她的话,没让他偷成。事后,石天爱又说: “你是干部(真是天晓得),到机磨坊看到他在偷麦子,你就应该‘表现’一下自己。”对 这等事,我确实并没有表现自己的想法,而对石天爱的话言听计从,倒是完全做到了。我的 行为是违心的,还是没有违心?到如今我也说不清楚。但是,这一戏剧性的场面的出现,我 一直记忆深刻,难以忘记。

      近年,我认识了一位女大夫,名叫郝钟宇。攀谈中,她说,她姐夫赵宗普,原是兰州市税务 局的干部,1957年被定为极右分子送到了酒泉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1960年夏收季节,她年 近七旬的老母亲,风尘仆仆地从兰州长途跋涉,到一个小地名叫清水的地方,去看望她姐夫 赵宗普,在站上住了十几天。

      这时节,也正是我们第三次参加夏收期间。

      老人从夹边沟回来,路过张掖,住在女儿郝钟宇家,告诉郝钟宇说,你姐夫瘦得不像样子了 ,全是这几年挨饿饿瘦的,走路摇摇晃晃,根本干不动活,整个站上的劳教人员都干不动活 了。那里是盐碱地,麦秆细细的,麦穗子只有半寸长,这样的麦子凭劳教人员的体力无法收 割,但总不能把麦子烂在地里不收割。农场就从劳改农场调了一批劳改犯帮助这里收割。这 些劳改犯人个个身体健壮,收割很快。但只收割了一星期,带队的管教干部就不同意再干下 去,带着原班劳改犯撤回原劳改农场去了。原因是,劳改农场的管教干部嫌这里的伙食太差 ,犯人们吃不饱,怕再收割的时间长了,会把劳改犯的身体拖垮。

      据郝大夫的老母亲亲眼所见,夏收期间,这里的劳教人员吃的是苜蓿捏的菜团子,苜蓿是从 农场的地里采掐来,用少量包谷面掺和着苜蓿捏成团蒸熟,每人食用还限量,不能尽饱吃。 有一次,一个管教干部不许一劳教人员吃午饭,说他拉肚子,不能吃菜团子,饥饿的劳教人 员当即哭了起来。

      劳改犯们在这里收割麦子吃不上白面,也吃苜蓿菜团子,这样粗劣的伙食,犯人们在劳改 农场也没吃过,劳改农场的管教干部怕把犯人们的身体拖垮。而夹边沟农场的管教干部不怕 劳教分子的身体垮下来,甚或还要找 出理由随便克扣劳教分子的饭食,让常年饥饿的劳教分子再饿上一顿!一个成年人因不许吃 苜蓿菜团子而哭了起来,这个事实本身的惨无人道,令看望女婿的老母亲心灵颤栗,几乎也 落下泪来,而管教干部我行我素,不以为意。在他们的心目中,劳教分子饿死若干个,又算 什么!

      我一直为我的亲人在夹边沟忍饥挨饿痛苦不已,我也知道那里土地盐碱化严重,我的亲人曾 皮开肉绽地为挖排碱沟吃尽苦头。每到夏收季节,他吃什么饭食,能不能吃饱,他在来信中 从未提及,在这第三次的夏收中,他是否也已衰弱得没有气力收割,我都无从知道。

      郝大夫老母亲的叙述,确也说明了一个事实,在反右派斗争之后,从省上到地区领导,他 们对于在全省新出现的开除了公职的极右分子的惩罚与改造,是选择了一个在全省首屈一指 严酷与艰苦的所在,以夹边沟的土地面积、气候与生产条件,是否能让极右分子们凭靠劳动 作到养活自己,并无人想及。夹边沟的极右分子从未吃饱过饭,贫瘠而严重盐碱化的土地其 收获物无法使终年劳动的人果腹。饥饿,成为对他们的主要惩罚手段。

      劳改犯在帮助清水夏收时吃几天苜蓿菜团子,为他们的管教干部所不容,怕拖垮犯人的身体 。清水的管教干部还要找岔子克扣劳教分子的一顿苜蓿菜团子。判了刑的犯人身体健壮,除 了完成本农场的夏收任务,还支援清水夏收;清水的劳教分子衰弱的身体无法完成夏收,吃 不饱苜蓿菜团子,还被任意克扣。同在甘肃的河西地区,同在劳改系统,劳教分子的地位在 劳改犯之下。

      为何形成如此的局面?只有省上和地区的决策者心里明白。

      郝大夫的姐夫赵宗普在这年冬天也死于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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