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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我的1957年

来源:     作者:  白天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2-17    浏览: 
 



正文  第十五章 我的亲人迁场到了高台明水


      1960年八九月,酒泉夹边沟劳教农场作出决定,将1000多劳教分子分批迁到高台 县办分场。此决定事先并不向劳教分子们宣布,只是在行前头一两天,向大家念了名单,告 诉大家精简行装,箱子之类不能带走,只能带上铺盖和随身穿的用的,其中有一列闷罐子 车将300多劳教分子拉到了高台县明水河一带。这300多劳教分子中,就有我的亲人。

      40年前酒泉夹边沟农场的这一迁场举措,其背景如何?据我所知,坐落在酒泉夹边沟一带的 土地不仅十分贫瘠,且盐碱化严重。1957年以后,随着国内政治形势继续向“左”发展,劳 教分子大量拥入,虽然劳教分子个个卖命劳动,都想争取一个摘去右派分子的帽子、早日回 到人民行列的前景,但土地条件太差,农场仍无法取得劳教分子自己养活自己的收成,全 年的收获只够全场人员吃三几个月,这在劳改系统都是罕见的。作为劳教农场其收成无法自 给,还要上级拨给粮食养活劳教分子,这使省劳改局非常恼火。酒泉夹边沟农场的头头们经 过一番策划后,决定迁场到高台县另开辟一个天地,凭驱赶劳教分子们苦干,争取有个好收 成,以便在粮食问题上取得自给。高台县的土地都是黄土地,无盐碱化的迹象,头头们就主 观地认为:前景尚可。至少,土地比夹边沟严重盐碱化的土质要好。

      明水河原先是河南移民逃离后留下的一片荒野。300多劳教分子到达明水河岸边时--所谓 的明水河只是一条宽10多米的干涸了的河床,河中有流水,已是久远了的历史年代的事了, 现在河中无水。只见岸上荒草一片,一望无际,只有零零落落破败的土屋及少数地窝子。当晚的吃饭住宿立时都成了问题。

      当了小队长的王志--原西北军区战斗文工团的编导--把一个可以避风的牛圈略加清扫胡 乱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来,他想起这天是10月1日国庆节,按照惯例,应休息一至两天 。但在吃住都大成问题的条件下,休息都免了,300多人分为上、中、下三个大队,在各自 的 地段立即开始了挖窑洞、建造地窝子的劳动。挖窑洞要简单一些,只要注意安全,把挖出的 土清理到外面就行了。但窑洞不能挖得很大,住几十个人有问题,对劳教分子管理不便,就 只作为住进地窝子前的过渡性住宿地。地窝子挖得比较大,每个大队只有3个,睡觉的地方 只是挖就的土台,土台上睡三四十人,每人只占据约50厘米宽的位置,翻身很困难。作为地 窝子,都是从地面上垂直挖下,属平面作业,无安全问题,在地平面上,还要用土坯砌起低 墙,后高前低,在低墙上搭上椽子,再盖上筏子及骆驼蓬、酸刺之类的野草,然后盖上土, 地窝子的顶盖就成了。地窝子没有门,出入的地方挂着草帘子。在这样的地窝子里,夜里睡 觉拥挤不堪,难以挡住风雪,更挡不住严寒。

      挖窑洞,建造地窝子,都使劳教分子们体力不支。须知,此时他们已在夹边沟农场经受饥 饿的煎熬两三年了,大部分人由于长期饿馁已骨瘦如柴,走路摇摇晃晃的了。他们再也想不 到,来到这一无所有的荒野,他们还得自己挖窑洞,修造地窝子。如若自己不动手,他们便 只能露宿在无遮挡的荒野里。夹边沟作为老劳改农场,有矮小的土屋为他们遮挡风雨,避开 霜雪,这个明水河却是个怎样的鬼地方啊!但是,这些已失去自由的劳教分子们只能服从管 教干部的命令,在按照惯例可以休息的国庆节,开始挖窑洞、修造地窝子。

      挖窑洞和地窝子都得挥锨铲土,有气无力的劳教分子们得尽力干,因为工作进度同他们住进 窑洞及地窝子的时日是一致的。到一二里路外去背土坯就更费劲了,一尺多长又宽又厚的大 土坯一块重在5公斤以上,一次背两块就要10多公斤,他们瘦弱无力的肩膀已不是两三年前 在夹边沟抬土造田时的肩膀,背上10多公斤重的土坯走一二里路,只能摇摇晃晃地向前挪 动着脚步,一步又一步……搭地窝子顶盖的椽子、筏子、野草,也得一样样地从他们的肩膀 及手的运作中,按步就班地逐步完成。

      这一艰难地挖窑洞、修地窝子的过程,使每个参与者胆战心惊,唏嘘不已,可当时他们还抱 着希冀,总想着安稳地住下来,翻年会有一个较好的收成,肚子能吃得饱一点。有的人在地 窝子的土壁上挖了整整齐齐的壁龛,以便把日常用的碗盆洗漱用具之类摆放得整齐有序些 。有的人独出心裁在土壁上挖了小小的凹进去的圆形土台,恰足以放进一个用墨水瓶制作的 小煤油灯。还有的人在土壁上挖了长长的月牙形的龛,下面的土台上放些零星的日用品。总 之,这些奇巧的构思表现出初到明水河的劳教分子们对未来还有些向往,尽管前景迷惘又朦 胧,他们还想在这艰苦的环境里,把生活装点得好一点。来到明水河后,人人更是饥肠辘辘,口粮一减再减,蔬菜主要从碱泉子劳改农场运来一些, 数量就很有限。深秋的荒野里已无野菜可采挖,这使每一个劳教分子都真正感到了威胁,这 个冬天将怎样熬过?每个劳教分子都忧心忡忡。

      我原在甘肃日报编辑部的顶头上司财贸组组长罗舒群,在张掖地委被定为极右分子后于1957 年12月就送到酒泉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我的亲人和他原都是西北大学的学生,西安解放后 一同行军到兰州,又一同参与了《甘肃日报》的创办。我的亲人在夹边沟农场新添墩站时, 他们曾有数月同居一屋。这次,罗舒群也到了高台县明水分站。他在夹边沟时,就把求生放 到了第一位,他的外援力量也较强,家居老家临洮的姑母及在兰州的妹妹,都先后带着食物 去夹边沟看过他。夹边沟农场不允许家属寄粮票给劳教人员,寄去就没收。他告诉妹妹在寄 杂志时把粮票夹在夹缝里,管教人员随便翻一下杂志,查不出粮票,他在收到杂志时就将夹 缝里藏着的粮票取出再想尽办法买饭吃。在夹边沟时,他曾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走一二十里 路,到那里的一个工地食堂买饭吃。到了明水河后,他发现在高台火车站旁边有个小饭馆, 使他 大喜过望。在一个休息日,他带着粮票和钱,在小饭馆买了13碗面条填饱了肚子,然后就拿 出纸笔在候车室写家信,打算把这里的真实情况告诉家里人,向家里人紧急求救。车站旁边 还有个小 邮局,信写好后可直接寄走。可就在他动笔写信的时候,饭馆里来了个管教干部。此人并不 认识罗舒群,但看到罗舒群衣着褴褛,戴着一副眼镜,急急写信的样子,就断定 罗舒群是归他们管教的劳教分子,立即大声喝道:“你在这里干什么?”罗舒群站了起来, 回答:“写信。”管教干部厉声说:“你写信为什么不到队上写?”说时迟,那时快,一副 冰冷的手铐已铐住了罗舒群的双手。管教干部带着罗舒群回到队上,罗舒群承认错误作了检 查后,手铐方才被打开。罗舒群向家里人紧急求救的信一时未能寄走,他感到幸运的是管教 干部迟来了一步,他已将13碗面条吞下,填饱了肚子,如果在正吃饭时撞上管教干部,不仅 无法继续吃饭填饱肚子,他还得交代粮票的来源,那就会更麻烦了。

      大部分劳教分子只能在饥饿的煎熬中忍受痛苦,也有个别人在忍受不了饥饿的煎熬时设法找 东西吃。有个劳教分子看到农民种的撞田里有些萝卜尚未挖完,就偷偷拔了几个塞进嘴里咬 嚼,偏偏被看管撞田的瘸腿老汉看见告到了队上。队上的管教干部拿了一根麻绳立马把偷萝 卜的劳教分子捆翻在地,痛得他满脸汗如雨下,大喊大叫,瘸腿老汉原来想告到队上教育一 下就行了,没料到为了几个萝卜,竟把一个大活人捆得汗如雨下大喊大叫,惊得他反过来又 为偷萝卜的人求情:“快算了,快算了,算了,算了……”他觉得是自己造的孽才让那偷了 几个萝卜的人受了大罪,他于心不忍,但事情已无可挽回。这样的惨剧在他是这辈子头一遭 经见,他绝不愿意让这等事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两天后,这个劳教分子就死了。

      我的亲人来到明水河一安顿下来,在得知新的通讯处后立即写信告诉了我,他深怕由于迁场 影响到收信。自然,对于迁场后遇到种种新的艰难困苦,他只字未提,不能提及。他属于 在饥饿的煎熬之中,无外援,自身又毫无办法,仍保持着自尊心,不去偷偷摸摸,自寻生路 的那种人,所以,他的处境至为悲惨。支撑着他活下来的,是他对未来尚抱有一线希望。他 知道,妻子、俩孩子及所有的亲人都在企盼他安全归来,都殷殷等待着同他团聚的那一天。 他渴望的,就是这一天能早日到来。回首往事,那些曾令他痛心疾首痛不欲生的大小批判斗 争会之类,都离他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像是天边一团团暗淡的云,连他自己都已看不 清楚了。在他心中,只有亲人们炽热的亲情,日日夜夜向他不断发出召唤。那人世间最珍贵 的亲情啊,虽远在天边,却清晰而强烈。他是那样深深地爱着妻子、俩孩子及所有的亲人的 啊。在这年复一年自己身心都遭受着巨大磨难的日子里,他是苦于连倾诉内心这深深的爱的 机会都没有啊,每封都要经过检查才能寄走的信,他哪能把内心想说的话写上一句半句呢。 他沉默啊沉默,在沉默中守住孤独,守住内心的愤慨和怨怼。他觉得满天的乌云总有一天会 一扫而净,阳光明媚,天空碧蓝如洗的日子会到来。

      10月上旬,由酒泉夹边沟劳教农场迁到高台的另一个分站,来了个西北民族学院语文系入学 不久的十九岁女大学生,名叫吴玉玲。她为什么来这里呢?原来,在国庆节后的一天,她突 然接到定西县家中的电报,要她“速回”。她立即赶回定西县小北街72号家中,在提硝厂当 工人的母亲马新民忧愁地告诉她,几天前接到劳教农场的电报:“吴瑛已亡故”。吴瑛是吴 玉玲的大哥,母亲不相信刚刚二十九岁的大儿子会突然亡故。就在三个月前,吴瑛曾到定西 看望全家人,说他要出差,顺路看望大家。吴玉玲清楚地记得,英俊的大哥穿一身深蓝色条 绒中山服,还笑着问她:“你看哥的这身衣裳阔气不?”她高兴地回答 :“阔气。”不到三个月,突 然接到劳教农场的电报,说大哥“已亡故”。母亲不相信大儿子“已亡故”,用电报把大女 儿从兰州叫来,抹着眼泪对玉玲说:“世上重名重姓的人很多,我不信你大哥好好的个人咋 就殁了,你年纪最大,妈就打发你走一趟,看看这事是实是虚。”此前,有个邻居芮大妈已 到 高台看望丈夫芮杰三去了,走时带了许多吃食,说是那里吃的困难。玉玲母亲心想儿子还活 着,就急忙准备了些用榆树叶和谷面做的熟面,还做了些包谷面和苜蓿蒸的“群馍馍”(群馍馍:甘肃人把面粉和上苜蓿、洋芋等蒸熟后食用的一种饭食。),就打发女儿玉玲上路了。吴玉玲在定西坐上火车十几小时后,清晨在高台站下车,问 了路,在戈壁滩上一直向北走去。路上遇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大嫂,这位大嫂一路走,一路 从背着的包包里拿出黄纸钱随手撒出。吴玉玲问了问,原来大嫂的男人已死去,大嫂是从东 北赶来祭奠亡灵的。走着走着,迎面蜂拥而来了几十个瘦骨嶙峋、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是收工回来的劳教分子。劳教分子们见到吴玉玲,就问她是来看谁的。吴玉玲说:“ 我 大哥,叫吴瑛。”众人说:“已经死了好几天了,饿死了。”吴玉玲立即大哭起来……

      此时,劳 教分子们有些已经跪在地上,不停地作揖,向她讨要吃食。吴玉玲就伸手从背着的包包里抓 出一把把的“群馍馍”,分给大家。饿极了的人们,捧住“群馍馍”就立即送入嘴里狼吞虎 咽。“群馍馍”分完,又分熟面。一阵风吹来,把有个人手里的熟面刮走了。众人就揭起衣 襟,把分到的熟面包住,再慢慢吃。大家还七嘴八舌地说:“我们这是在生命线上挣扎,毛 主 席、党中央并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我们要给毛主席、党中央反映我们挨饿受苦的情况,你是 干啥的,你能不能帮我们寄信,把我们的情况让毛主席、党中央知道,救我们的命。”吴玉 玲 含着泪说:“我是西北民族学院的学生,我回到兰州后,一定帮你们把写好的信寄出去。” 这些 受难者老老少少都有,他们有些称她“大姐”,有些叫她“娃娃”。听到吴玉玲答应帮他们 把信寄出去,他们又不停地作揖,连声说:“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我们回去这就写信,你 回 去时帮我们带上。”吴玉玲问:“我大哥埋在哪里?”众人指了指北面的远处说:“坟就 在那里,那 是一片坟滩,没有任何标记,你就是到了坟滩,也找不到你大哥的坟。”吴玉玲流着眼泪告 别 了他们,到场部说明了身份,然后到先她已来到此处的芮家妈和芮家爸住的地窝子里。吴 玉玲的大哥,是西北大学地质系五三届毕业生,在校时品学兼优,担任班上的班主席。原为 西北煤田地质勘探队采样队队长,为西北五省(区)勘探煤田出了大力。1959年庐山会议后, 吴瑛对彭德怀蒙冤表示不满。后在单位“反右倾、拔白旗、插红旗”运动中,作为“白旗” 被拔掉。到1960年8月单位领导决定送他到酒泉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三个月。吴瑛于赴酒泉 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的途中,顺路在定西看望了全家人,怕给家里人增加思想负担,佯说要 出差几个月,心想劳教三个月很快就会回来。家里人没想到,他自己更没想到,此一去竟是 永诀。吴玉玲来到芮家爸住的地窝子里,看到芮家爸睡在土台子上,已起不来了,他靠在 被窝上半躺着,芮家妈用小勺舀着熟面糊糊一口一口地喂他吃。芮家爸有气无力,喘着气, 断断续续地介绍吴瑛的情况说:“你大哥才来的时候,人攒劲得很,那时候,我们都已干不 动 活了,你大哥和泥打土坯都抢着干,一个人顶我们几个。以后,就也干不动了,肚子里没吃 上啥,饿得干不动了。后来,饿得没治,生吃院子里堆的红萝卜缨子,吃了拉肚子,拉了一 夜,到天亮就咽了气了。你大哥来时说他的劳教期三个月,可不到三个月就把命送了,才是 二十九岁的人哪……”吴玉玲抽抽噎噎地哭着,听了芮家爸的述说,心如刀绞。地窝子的土 台 子上睡了有三四十人,挖出的土壁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白霜。吴玉玲就在芮家妈身边,靠在蒙 着厚厚的白霜的土壁上半睡半醒地坐了一夜。第二天,吴玉玲见到托她到兰州给毛主席、 党中央寄信的人,问他们信写好了没有,他们说还没有,让吴玉玲再等一天。这天,场部把 她大哥吴瑛的三件遗物给了她:一副眼镜、一个印章,还有一个用线衣缝成的布袋,布袋发 出浓烈的蒿草气味,像是装过野草之类的袋子。下午收工后,受难者们送来了上百封的信件 ,信封上都写着“北京:毛主席、党中央”,或“北京:国务院、周总理”。这些受难者千 叮咛,万嘱咐:“到了兰州,可不敢把这些信件塞进一个邮筒,一定要多走几个邮局,把这 些 信件分散在各个邮局寄出,哪怕其中有一封信送到了毛主席、党中央那里,我们就有救了。 不然的话,你大哥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我们是在生命线上挣扎,向你求救的啊!” 吴 玉玲把这些信件装好,第三天早上就动身回兰州。那些受难者们正要上工,看见要离开的她 ,都把生的希望放在了她将要寄往北京的上百封信上。吴玉玲去火车站要朝南走,受难者们 上工要朝北走。吴玉玲见到他们,就停下脚步,挥手向他们告别。这些受难者们离她已有一 段距离,仍郑重地一一向她告别。有些人身体衰弱,已直不起腰来,仍费力地举起双手向她 致意,有些人双手连连作揖向她致敬。他们凄楚的眼神令吴玉玲心酸非常,她心想,一定要 尽最大的努力,把他们的信寄出去。到了兰州火车站,她没有回学校,而是一出火车站, 就找邮局。到第一个邮局寄几封带来的信,再找另一个邮局再寄出几封信。就这样,从火车 站,一直到西站,又到十里店一带,寄完了上百封信。然后,她徐缓地长出了一口气,觉得 完成了受难者的重托,心里踏实了。这才在西站附近的表姐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才返校学习 。四十年后,吴玉玲已从西北民族学院西北民族研究所办公室主任的职位上退休。一天她 在同我邂逅中说到这件往事,仍为英年早逝的大哥吴瑛悲痛不已,她感到安慰的是经自己的 手她把受难者的心声传送到了毛主席、党中央那里。她不无自豪地说:“我当年立了大功了 。”是的,在当时的政治气候条件下,要把受难者们的心声传送到毛主席、党中央那里是很 难很难的,她善良诚实的心使她完成了这一使命,她热情救人的人格力量使她义无反顾地圆 满完成了这一使命。 就在此一时期,四工农场从一、二站的右派分子里,抽调了30多人也派往高台县办场。当时 我人在场部,并不知此事。这30多个右派分子被派往高台县,其目的与夹边沟农场办分站不 同。30多年后,我听一站站长王志玉说,当时四工农场的头头们已风闻农场要迁往新疆,右 派分子们原在甘肃都有单位,不属就业性质,管理起来也不顺手,所以,他们在迁场前准备 把全场的右派分子仍留在甘肃,派往高台的这部分人就是分流出去,先走一步,为以后把全 场的右派分子都留在甘肃作些准备工作。

      此次,派往高台的难友,我所熟识的有关维智、兰生玉、杨得春以及30年后才认识的阎廷梁 等人。阎廷梁原本就是高台县的干部,据他说,此次他们被派往高台县,最初也说去明水河 ,后来又改变决定,全部去了碱泉子劳改农场。碱泉子劳改农场是在50年代初期就设置的一 个劳改农场,是个老劳改农场,各方面略有基础,便于管理。

      说是碱泉子农场的地盘,我的难友所在的小地名叫骆驼城(曾为北凉古都),四周荒无人烟, 一片草滩,同碱泉子农场的其他站、队都不连畔。

      这30多个难友,是由一个不到40岁的张指导员领队到达骆驼城的,也是于9月底到达。到达 的当天,大家先挖地窝子,挖半人深的长方形大坑,上面架上椽子,盖上树枝、草席,用沙 石一压就成。地上铺麦草,再铺上行李,住宿处就完备了。每个地窝子原则上住8人。用的 椽子、树枝、草席、麦草等都是从四工农场准备好拉运去的。不分白天黑夜,什么时候挖好 ,什么时候休息。当然,这30多个难友还为领导挖了较为宽敞高大的“公寓”,还挖了个伙 房。

      此时,每人每月还有24斤的粮食定量,从四工农场迁来时,还带了些洋芋、胡萝卜,每个人 处于半饥饿状态。但是,第二天,大家就到无垠的戈壁滩上划线挖沟开荒,在挥锨平地中, 人人汗流浃背,许多人只穿着背心干活。一周后,张指导员指定关维智为记工员,每天量方 ,检查质量,统计工作量,此外,也跑跑采购,在碱泉子总场场部为队上购买日常用品,在 梧桐泉火车站办些事务性工作。伙房炊事员是个刑满就业人员。在30多个右派分子里,独独 带来一个刑满就业人员让当炊事员,由这也可以看出领导上对刑满就业人员情有独钟,也是 为了方便自己。

      到11月,口粮减为每人15斤,每天每人只有半斤,还从四工农场运来了代食品碱菜子。高台 县属重灾区,饥民大批死亡,骆驼城离农村远,想从农民那里买些或找些吃食绝无可能,这 样,我的这些难友便陷入了绝境。在饥寒交迫中,已无法劳动,每天晒晒太阳,想法挖些野 草树根以图保命。

      我们在场部,炊事员根据领导指示,把碱菜子、麦草等代食品都作了精细加工,和在面粉里 做成面条,还做成馍馍,其主要原因是场部的干部工人和我们同吃一个灶,炊事员不敢怠慢 。这里山高皇帝远,炊事员只一人,他不去花费许多辛劳精细加工碱菜子,碱菜子只是随 意 地和在糊糊里。未经精细加工的碱菜子进入胃肠之后,非但消化不好,还造成便秘。为了排 出黑黑的结成硬块的粪便,人人几乎都挣得肛门鲜血直流,痛苦莫名,大喊大叫!

      再说,炊事员还肆无忌惮地做起了钱粮交易,在这生死关头,炊事员利用手中掌握的吃食, 同个别手头略宽裕、同他敢于进行交易的右派分子进行交易,换取他手中的钱。

      这样,吃到每个人嘴里的口粮,每天连半斤都不到。手中无钱,又无其他办法找来吃食的人 ,仅靠饭票维持生命的人,便只能坐以待毙,迎接死神的到来。很快,地窝子里便出 现了死亡。

      到了12月中旬,这里又增添了一支30多人的右派分子的队伍。这是一支巡渠的队伍。在四工 农场夏收扫尾之际,由一站、二站抽出,派出一辆大卡车,一个管教干部带队,一直向东出 发,最东到达张掖县甘浚堡。任务是巡视昌马河、黑河等主干渠渠道,凡是遇到渠帮坍塌堵 塞的地方,30多人就修挖疏通。河西走廊的河流多为东西走向,他们就顺着干渠边修边向西 前进。这支队伍有报社的杨骁、汪志英,还有我熟悉的周至德、王洪勤等人。

      离开了四工农场,对于这支队伍可说是来到了自由天地。一到甘浚堡,农民的地摊上摆满了 各种瓜果,价钱非常便宜,可以随便买来吃,汪志英一次就买了20斤西瓜,吃了个满意痛快 ,边吃边松裤带,直吃到最后弯不下腰来,才算尽意。在四工农场饿了七八个月的胃肠,来 到甘浚堡才算享上了福。有些农民看到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饿疯了的样子, 动了恻隐之心,有时也施舍些吃的给他们。

      此时,树叶儿正绿,他们只要见到榆树,都知道榆树叶儿可以充饥,便立即上前,抢着把榆 树叶从树枝上捋下,立即送入嘴里大嚼,然后忙忙地吞咽下去,接着再飞快地捋树叶,再忙 忙地咬嚼吞咽。这不花一分钱就能充饥的榆树叶,对他们是多么金贵,能够吃到榆树叶,又 是多么可贵的机遇啊!在四工农场的农田周边,都是茫茫荒原,戈壁滩上没有一棵榆树,他 们已经几年未见到榆树了。

      修渠疏通的活没有定额,也无法规定定额,可以边走边干,活很轻,随意性也大。这30多个 难友能够随意买到吃食,填饱饿瘪了的肚皮,个个心花怒放。最初,他们还能从拮据的生活 费里挤出钱买吃食,后来,钱花得分文不剩了,就拿出衣物,以物易物,换吃食,反正行李 衣物都全部带着,解决肚子饿是头等大事。这一行30多人边修渠,边向西转移,由张掖而临 泽,最后才落脚到了高台县碱泉子农场所属的骆驼城。此时,已是严冬季节。

      乍一到这里,住进了冰窟似的地窝子,他们便看见了死亡。

      晚上,人们齐排排地睡在了作为通铺的土台上。天亮后,此时已没有了上工之类的事儿,而 人们总得爬起来活动活动,晒晒太阳。而此时,通铺上总会有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走过去 摇动一下,才发现他们已悄无声息地死了。

      大家心中都清楚,死亡正在向每个人逼进。

      强烈的生存意识,使每个人都幻想找出一条生路来,但严酷的生存环境,又使人人陷于绝望 。此时,杨得春找了个理由,请假回兰州的家探亲去了。

      到12月下旬,四工农场终于指示,骆驼城的数十名右派分子们全部集结到碱泉子农场场部。 碱泉子农场属老劳改农场,场部有住房,我的这些难友们便全部住进了土屋。

      1月,我们在四工农场场部,每月的粮食定量已恢复到30斤,每天都有牛羊肉可吃。他们搬 迁到碱泉子农场场部后,不仅住进了土屋,吃的也略有改善,据关维智回忆,1961年元旦这 天,吃的馒头比平常要大一点。到场部后,难友们的死亡停止。

      后来,回到兰州的杨得春来信说,省上有决定,下放农场的人员要全部回原单位。这不啻是 晴空里的一声春雷,给每个受难者的心里点起了希望的火炬,绝望一扫而尽!

      从此,每个难友都兴奋不已地等待着回原单位的一天,知道同妻儿亲人团 聚的那一天即将到来。

      他们得知此信息,至少比我早了1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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