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在财务科见到一站站长王志玉,他说:‘你和徐福莲哪天到一站买瓜来 。‘一句话才提醒我:虽在农场,今年我们还没吃过瓜呢。前两年在十工农场,我自己就种 过瓜,和大家一起,充分享受过安西瓜的甘甜。今年我已脱离了田间劳动,不知四工农场是 否也种瓜,我不能打听,不可能到田间去买瓜,也没见到场部有卖瓜的,几乎已把吃瓜的事 给忘了。现在,王志玉既然提出让我和小徐到一站去买瓜,这真让人高兴!回到宿舍我告诉 了小徐,小徐自然也非常高兴。第二天,我们就各找了一条麻袋,带了些钱,到一站去买瓜 。一站离场部也就是一二里路,在场部东边。到一站后,见到王志玉,他就带我们到旁边的 一个装瓜的房子里让我们自己去装。我们见屋里没人,就先拣起瓜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因为我们都知道,吃进肚子里的瓜是无法算钱的,不吃白不吃。王志玉没有想到我们在吃瓜 ,一会儿,又进来问:‘怎么,还没装好?‘我们不好再吃,才急忙各装了多半麻袋瓜,背 出来过秤,付钱。
这时候,我们看见了原十工农场三大队的统计高仲君。他在一站仍当统计,日子比我们就好 过多了,他可以随意买瓜,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一站往外拉运瓜时,趁赶车人不在,他和难友冯启英--当时也在一站担任了个什么职务--合伙从车上偷下几个瓜塞在草垛里,留下 再慢慢吃。农场的瓜外运时不过秤,只要赶车的人没看见,就啥事没有,所以,他们早早地就吃上瓜了,吃瓜比我们多得多。
我和小徐背着瓜到了宿舍里,石天爱和王桂芳根本没机会去一站买瓜,王志玉没叫她俩去, 她俩对我们很是羡慕。我和小徐各给了她俩一个瓜,她俩各有了两个瓜,便立即大嚼起来。
此时,胡萝卜、洋芋也陆续收获。大田里我的难友们在挖胡萝卜、洋芋时,不免要将这些可食之物送入口中充饥,生吃胡萝卜对于饥饿的人们无异于享受美餐,谁也忍不住要将那又甜 又脆的收获之物迅速在铁锨上刮几下泥土,并立即送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咬嚼起来。设若他们都是自由人,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啊!这一幅田园劳作图也许会进入诗人的笔下,经诗人的创意成为引人入胜的佳作。但,他们都不是。这样,他们的饥饿与狼吞虎咽胡萝卜的样子 ,便成为新的罪行而受到处置。一站的难友张汝云,兰州解放初期在‘文协‘的筹建活动中 我们都积极参加而相识,他的妹妹也是兰州女中的学生,曾和当时甘肃文工团的武玉笑同台演出《兄妹开荒》。我在甘肃日报社工作后,很少再见到他。没想到,1958年我们在安西十工农场相遇时,彼此也都已成了右派分子,后来,又先后到了四工农场。在挖胡萝卜时,张 汝云因饥饿忍不住吃了几个胡萝卜,被当小队长的同派看见。此人系原西北大学的 学生,在省公安厅被定为右派分子后,老婆和他离了婚。来到四工农场后,原公安系统的右 派分子只要表现‘积极‘,很容易受到干部们的赏识,而被委以重任,此人正是在此种情 况下当上了小队长。说起来,在十工农场时我们也有过接触。1958年夏收时邹士杰组织巡回 演出队,他也是成员之一。他是陕西人,会唱秦腔,曾和兰生玉同台演出秦腔折子戏《藏舟 》,当时,演出队人员经过精简,在他俩演出《藏舟》时,无人打边鼓,我便临场充任了打 边鼓的角色。乐队的符文虎教了教我,我听着乐曲,在过门中按要求每次敲两下,就完成了 任务。他自从当上了小队长后,自认为摘帽有望,原来的难友,在他的眼里便成为他表 现自己的目标。他个子高大,相貌堂堂。这天,他看见了张汝云吃胡萝卜,便怒不可遏地走过去,拿起张汝云手中正在吃的胡萝卜,猛戳进张汝云的嘴里,并使劲把胡萝卜在张汝 云的嘴里摇动,使张汝云的嘴里立即鲜血流出,血污沾得满嘴都是,周遭的难友们惊愕得一 个个瞪大了眼睛,出于自我保护,什么话也不说。这是同派之间的相残,一个是为了邀功,一个仅仅是忍受不了饥饿,吃了几个胡萝卜而已。邀功者做出此等情事,可恨之极,也可悲 之极!如果不是头上那顶可恨的帽子压得他也喘不过气来,他怎么会为别人因饥饿吃了几个 胡萝卜的小事,而将自己同类戳得满嘴鲜血淋淋!人格,良知,在他已是无所谓的了,只要把头上的帽子摘掉。
半年多来,我的这些担任了小队长之类职务的同派,大部分人自认为得到领导的赏识,摘帽 有望,便不惜出卖灵魂,时时捉摸管教干部的意图,处处仿效,对原是难友的同派横眉怒目 ,由张口斥骂,逐渐发展到拳脚相加,完全是一副为虎作伥的架势。此人在胡萝卜地里的 表现,只是其中的一例。
此人曾多次拳打脚踢右派难友,难友们当着他的面怕遭到报复,都是敢怒而不敢言,也有 人告到一站站长王志玉那里,声言:‘王站长你管不管?你若不管,我们就自己想办法制服 他。都是右派,他有啥权打人?我们也会打他,可以打他。‘但是,在这个改造不断升级, 专政不断强化的地方,此人虽飞扬跋扈,激起众怒,但终究谁也没敢打过他,他始终受到 保护。
9月,赵秉仁终于病倒了。1947年,他考上复旦大学新闻系,到上海求学期间,就发现有肺 结核,曾认真治疗休养过。1949年到甘肃日报社工作后,报社医疗生活各方面的条件都好, 肺结核逐渐痊愈。1960年到四工农场后,一直肌肠辘辘,在去上工的路上,他常常摔跤。春 耕大忙过去,在换洗衣服时,他发现自己的全身活像在学校实验室里的骨骼标本,肌肉像是 被用利刃削去,用‘皮包骨头‘四字形容真是最恰当不过。要命的是还常常浮肿,一旦肿 起来,手就肿得像紫茄子,消了肿,手又干瘪得像鸡爪子。一场重感冒、高烧后,肺炎、肺 结核全来了。此时,他是多么想念家中的亲人啊!他怕再也见不到亲人了,一封家书,立即 把妻子秦淑才从迢迢千里之外的兰州召唤到了面前。
秦淑才走进病房时,赵秉仁是拄着拐杖从炕沿站起,迎接妻子的。秦淑才立即迎上前去扶住 了他:‘秉仁!‘‘二姐!‘二人的眼泪都像泉涌似地流了出来。同房的病 友们劝解说:‘别哭了,你来了他都好多了,前些天,他扶上双拐还站不起来呢!‘病房里 不是说话的地方。秦淑才扶着拄上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赵秉仁走到屋后,铺了件衣裳,两口 子坐着说话。秦淑才从兰州家中设法带了些吃食,在火车上买了一碗米饭包在手帕里。秦淑 才把手帕解开取出米饭,赵秉仁一见就用手抓着吃了几把,连连说:‘香极了,香极了,总 算吃到米饭了!‘二人泪眼相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淑才是工人,此次只请准7天假,在四工农场只能待5天。她看见丈夫病成这样,就决定接 他回兰州养病治疗。她向一站的领导提出要求,又跑到场部,向场部的领导一再提出要求, 都被用各种理由回绝。
当时,兰州已是一座饥饿的城,他们家中还有3个幼小的孩子:和平、荷清、尕珍。秦淑才 留在四工农场对赵秉仁已无力帮助,3个幼小的孩子需要照料,而且,假期已到。
这样,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此次离别,竟成永诀。
就在此期间,我的难友已出现死亡。
郝治忠,山东人。他是在抗美援朝前线上甘岭战役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胜利归来的连长。 武威步校领导上原曾对他寄予厚望,没想到在反右斗争中栽了跟头。他,个头很高,脸颊上 有着在上甘岭战役中被美国的汽油弹烧伤留下的伤疤。在凶恶的美国侵略者面前,他勇敢抗 击,指挥战士抵挡了多于自己数十倍的顽敌,获取大胜。但是,在四工农场,他戴着镣铐, 无法抵御饥饿对他的围攻。曾是勇士的他,在秋天就无言地倒下,告别了人世。
杨振英突然宣布:10月,我们的粮食定量减为24斤。什么原因?没有说明。这对长期以来一 直吃不饱的我的难友及‘职工‘们,造成很大恐慌。但谁也不能说什么,不许有什么抱怨, 谁如若有任何不满的表示,便是反对党的粮食政策,必将招来更大的麻烦。人们都沉默着,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和我的女伴们立即就饥饿难耐。好在我和小徐不久前刚从一站买了些瓜。这些瓜便首当其 冲地担当了充饥的重任,我俩每天都吃一个瓜,而吃瓜,已不是盛夏时节普通意义上的吃瓜 --为了解暑、解馋、增加一种美味的品尝。只要把我俩吃瓜的程序作一番介绍,读者就会 了解其真正的含义。每天午饭后,我俩都从各自的麻袋里拿出一个瓜一洗,拿出小刀切开就 吃,同屋的石天爱、王桂芳已无瓜可吃,我们只自顾自地吃,不看她们,连句客气话也不说 。瓜一切两半后,用小勺把瓜瓤带瓜子舀出,先吃瓜瓤,在咀嚼瓜瓤时把瓜子吐出,放在各 自的窗口去晒。然后再把瓜切成牙,连瓜皮一并咀嚼咽进肚里,吃得干干净净,不留分毫。 多年来,报纸上曾多次介绍用西瓜皮凉拌及做其他菜的小经验,此刻的我俩不需任何烹调, 就直接经过咀嚼把瓜皮送进胃肠,也觉得十分美味。石天爱和王桂芳看见我俩吃瓜,自知已 无分享的可能,就倒头睡觉去了,也许,她俩并未睡着,用耳朵听我俩吃瓜,滋味也不好受 。唉,怪谁呢,那时的小徐和我,就只顾自个儿了。安西的秋阳仍十分炽烈,晒在各自窗口 的瓜子一两天就晒干了,我和小徐就取回瓜子,再嗑瓜子吃。须知,此时我们吃的都是白兰 瓜或其他称作甜瓜一类的瓜。瓜子呈浅黄色,细细长长的,很小,瓜子仁也很小。在城市, 这些瓜子连带瓜瓤都被当做垃圾倒掉了。在这大量生产瓜的农场,我们作为劳动者却把它珍 贵地收集起来晒干,再耐心地嗑开它薄薄的硬皮,用舌尖细心地舔出小小的仁儿,细细咀嚼 ,像是在品尝人世间少见的美味。说它少见,还由于它数量极少,嗑一把瓜子儿,它的仁 儿 极少极少。可我和小徐把这极少极少的瓜子仁儿,认为是补充营养的珍品。除了吃瓜,我俩 把吃瓜子儿也当做人世间最美好的享受,每天都极有耐心地不屈不挠地嗑瓜子吃。
饥饿,终于使我第一次开口向兰州的父母求援,请他们给我寄糕点来,我知道他们不会拒绝 ,但我怎么也料想不到,安安稳稳地居住在兰州的我的父母、妹妹和我的孩子们,一向凭粮 本吃饭的他们,此时也处于食不果腹的困难境地。孩子们曾在附近的菜地里,拣拾菜农收获 后残留在地里的白菜帮和其他烂菜叶……有时一面拣拾,一面就将可吃的菜叶随时塞进小嘴 。此时,我如若知道他们在兰州的境况,就不忍心向父母求援了,而我当时想也想不到这些 情形。
我在财务科记账时,几次都遇到来向王会计报销的干部,有站上的,也有场部的,说起报销 的事由,都是出差抓逃跑的‘职工‘的,大部分的‘职工‘都是刚到家一两天,就被抓获又 押解回到了农场。10月的减粮,使很多‘职工‘都意识到难以活下去,他们既已刑满释放, 就以为回到自己的家乡总会有一碗饱饭吃,强烈的生存意识,使他们略作准备,便下定决心 逃跑,坐上火车,直奔自己的家乡而去。久别了的家乡的山山水水,多美啊!家乡有热炕头 ,有日夜思念的亲人,有热烘烘的亲情,更有多年没吃过的好吃的饭菜,香香地饱饱地吃上 亲人做好端在手边的饭菜,真像梦一样遥远而又美好。这使他们望眼欲穿勇气倍增信心十足 地在通往家乡的路上搭车飞奔,超越一切障碍,打破所有的障碍,哪怕是爬也要爬回家门, 死也要死在家乡。但是,他们的好梦未能成真,家里的炕头还没焐热,好饭没吃上几顿,腰 里别着手枪的农场干部就追到了,他们只能规规矩矩地跟着走,坐在返回农场的火车上,在 飞驰的火车的隆隆声中,他们的肚子又饿了,没有家人再递上热汤热饭……我想,为了防止 再次逃跑,他们一定是戴着手铐被抓回来的。干部们抓回了逃跑的‘职工‘就跟抓回了逃犯 一样得意,他们随意谈笑,述说着抓回‘职工‘的种种情景及细节。任务完成了,他们能不 得意吗?这中间,我也听到家属们的议论:‘抓回来的‘职工‘,一个个瘦成了一把骨头, 一把就能提起来,把这些人抓回来又能做个啥?‘女人们心软,她们没有当干部的自己男人 的那些对阶级斗争的考虑。
其实,我初到四工农场不久,就遇到过一次‘职工‘的逃跑,而那是一次成功的逃跑,胜利 的逃跑。那个‘职工‘好像姓王,听口音像是江浙人,犯了什么罪被判刑我无从知道。他最 初在机修厂干活。当得知我家在兰州,曾瞅空和我攀谈过几次。他说,他妻子原来也是兰州 女中的学生,现在公共汽车上当售票员,他们有两个孩子。我对他妻子在公共汽车上当售票 员的职业内心很羡慕,表示:‘她的工作不错!‘这位‘职工‘也接上说:‘是不错!‘我的 潜台词实际上内容很多:她多自由呀,她下了班可以和孩子们在一起,节假日还可以和孩子 们一起玩玩,他们母子是多么幸福啊!这位‘职工‘看到我这个从兰州来的女性,或许也是 想到了他的妻子,从而有了些亲切感。后来,他被派去开汽车了,原来他也是司机出身。一 次外出回来,同他一起开车的平凉人杨师傅,满意地对杨股长说:‘(口外)盘子转得漂亮得很!‘我相信这位‘职工‘开车的技艺绝对地超过 了杨师傅,所以,他才获得了这样的赞誉。以后他再开车出外时,还问过我:‘带什么东西 不?‘我那有限的几个钱,拿在手中要紧抠着花,哪能托人从外地买东西,就谢绝了。
再后来,他在一次外出后未回来。听汽车队的司机们说,他是在柴达木建设基地冷湖一带找 到了新工作--冷湖有个炼油厂,汽车队的司机常开车去那里拉汽油。四工农场肯定给那边 的单位去函去人索要此人,那边的单位用人正急,严正回绝,不予理睬。这样,我这位‘职 工‘朋友便得到有力的庇护,不再归来。
我深深地为这位朋友获得自由、获得新工作而祝福。我想,他现在可以开车到兰州同妻子儿 女团聚。冷湖那边的单位既收留了他,也会给他相应的工资。他又可以寄钱给兰州的妻子儿 女,使他们过上较为舒适的生活。他能以在冷湖找到新的工作,一定经过精心策划,做了充 分的准备。这一切一切的努力,都值得。因为,他胜利了。当然,说得再远一些,以后的大 饥馑到来时,他肯定也会幸免于难,没有哪一个司机会在那个年代挨饿。
有天下午,我回到宿舍,王桂芳、石天爱都不在,小徐满脸惊慌,小声告诉我:‘今天×副场 长到办公室来了,说是冼维汉偷面粉,叫杨股长把冼维汉叫来,冼维汉一进办公室,×副场 长 就拍桌子大骂,叫他交代偷面粉的事。冼维汉开始一口咬定没偷,态度坚决。×副场长说: ‘ 你还嘴硬,把龟儿子吊起来,看你还嘴硬不硬!‘一声令下,杨股长找来麻绳,先用细麻绳 把冼维汉手上的两个大姆指捆到背后,再用粗麻绳从背后绑住手,利索地把粗麻绳往房梁上 一搭,再往下拉粗麻绳,冼维汉就被高高地吊上了房梁,疼得大喊大叫,头上的汗大滴大滴 地掉在了地上,马上哭着承认:‘我偷了,我偷了!‘这时我吓得跑出了办公室。‘杨振英 看起来是个严肃正派的公安干部,平日在同我和小徐的接触中,说话极有分寸,政策性强, 我再也想象不到,他会很利索地一下子就把冼维汉吊上了办公室的房梁。小徐余悸未止,我 也被发生在身边的这幕惨剧吓糊涂了,按照平时对很多事我们都应保持缄默的习惯,连连对 小徐叮咛说:‘千万不敢说,千万不敢说,自己知道就行了。‘小徐作为目击者,倒像是自 己做错了事,听我一说,吓得对石天爱、王桂芳都没敢再说。可我们都错了,×副场长和杨 振 英光天化日在办公室房梁上吊冼维汉施以酷刑,其目的就是为了将此事张扬出去,收到‘吊 ‘一儆百的效果!这天晚上,冼维汉被吊在房梁上惨叫的声音,几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我的难友们长期以来经受饥饿的折磨,在10月减粮以来,日子就更难过了。为了求生,他们 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为增添口中一点吃的,而苦苦挣扎着。邹映南,原武威步校的军官,拿 出精致的毛毯、毛料衣服,请王杰生的妻子张露玲夜里带到一二十里外的农户那里,换回有 限的一点面粉。这种交换活动要避开站上的管教干部,也要尽可能地避开难友们--怕有人 打小报告,只能极秘密地进行。张露玲要再邀上一两个家属在夜里进行,往往出去一次, 就得胆战心惊地在戈壁滩上奔波一夜,此时,有粮的农户并不多,走村串户地打听,还得避 开村上的干部。当然如果遇上村干部家里有粮而且愿意交换衣物,交换就顺当多了。作为自 由人的家属,在这危难关头,不仅在每个家庭里撑起了多半个天,而且也为救助难友尽力。
有一天,赵秉仁设法搞到些菜,在伙房后边添煤的灶膛上用茶缸去煮,被管教干部高队长看 见,就大骂道:‘你还是个记者,还是个编辑哩,你就这么特殊,跑到伙房后边偷偷煮菜, 你就不知道你是个啥球东西了。‘一阵臭骂,立即制止了赵秉仁继续煮菜。赵秉仁只能乖乖 地把茶缸从灶膛里取出端走。这些政治饱汉们断人活路的举动,在站上已司空见惯,高队长 只是表现突出的典型。
我和小徐离开黄花农场时,当管理员的陈明曾送给我们几斤粮票--他是武威步校原军官中 最幸运的,他不曾来四工农场;还有牙医丁志远,我们平日里都开玩笑叫他丁医官,他也不 曾来四工农场。这些粮票在我们由黄花农场来四工农场的路上,到饭馆吃饭用了些, 还没用完。这天,我和小徐商量好,干脆请假到县城去买些东西,还可用粮票饱餐一顿。来 到四工农场后,我们还没进过城,我们需要添置些东西,是请假进城的正当理由,假准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穿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一起上路了。县城离四工农场约15 公里,作这样的远行,正当青春的我们并不觉得辛苦。在十工农场四大队时我们都几次步行 到县城去逛,顺便也买些日用品,四大队到县城的距离同这儿也差不多。不过,以前我们去 县城,都是邀上本中队关系比较好的小伙子。同小伙子一起进城有许多方便,有些事我们可 以不必自己动手,他就会替我们做了。在四大队,我曾先后同王昭、王永、李佐亭一起进过 城,路途虽遥远,一路上,我们会有许多有趣的话题说个没完。
这次进县城,我们不能到站上邀小伙子,注定只能是小徐和我。这才是无可指摘的。
记得从十工农场四大队到县城,有相当一段路程是在茫茫戈壁滩上,没有男伴,我们就会迷 路。一次进城,在茫茫戈壁滩上,我看到到处有一丛丛被粉红色花雾笼罩着的不知名的植物 ,十分好看,同行的王昭介绍说:‘那是罗布麻,正在开花呢!‘这随风摇曳的粉红色花雾 笼罩在丛丛的绿色中,既陌生又亲切,像是要引人进入一个美丽的梦。再看周围或成片或三 三两两成丛的沙柳舞姿婆娑,沙柳细细的绿叶子像柏树的,枝干却是深红色,我忽然悟到上 小学时老师用来吓唬人的教鞭,当时叫做红柳条子,其实正是沙柳的枝条,想必那时兰州城 周边一定也有许多沙柳生长。在十工农场,芨芨草有许多用场,扫地的大扫帚用芨芨草扎成 ,夏收时捆麦子的草要子用芨芨草拧就,地窝子门上的草帘子是用芨芨草编织,房顶上的 草笆子也还是用芨芨草编成,下地时也常会遇到一丛丛的芨芨草,但并不太多,不引人注意
。在浩瀚的戈壁滩上,有了绿色生命的芨芨草随处可见,它们招招摇摇聚成一堆堆、一丛丛 ,柔韧的腰身微微摆动,高傲地向你致意,却无低头哈腰之嫌。有小小的蜥蜴,在丛丛的绿 色中间飞窜。
我最喜爱的还是粉红色的罗布麻花,轻轻地跑过去,从粉红色花雾中摘下几枝细细观赏。罗 布麻的花朵细细小小,像一个个的小酒盅,串成串,在枝条上如伞一般铺开。这未曾谋面的 罗布麻的花朵,激起我对大自然之美的热情。我在细细观赏中还似乎闻到了它微微的馨香。 来到农场之后,我再未见到过喜爱的花卉,农场的人没有养花的。安西的风暴,使这里无法 种植果树,所以我也无缘见到兰州的春季盛开在果园的杏花、梨花、桃花、苹果花等等。那 万紫千红的景象,在安西就从未出现过。我未曾料想,在浩瀚的戈壁滩上会出现粉红色的花 雾,我的惊喜之情便可想而知了。在粉红色花雾的点缀下,沙柳、芨芨草及别的不知名的野 草都显得精精神神,有了魅力。
我手拿几枝罗布麻花,同王昭又一起上路了。心里还有几分得意:远在兰州的年轻姑娘,你 们可曾见到过戈壁滩上罗布麻开花的景观!
同王永进城时,记得他从地里买了一个大哈密瓜,我们走在中途,便坐在沙柳丛边吃了。哈 密瓜的美味,我在头年已领略过了,安西离哈密仅300多公里,土质气候同哈密相差无几, 所以栽培的哈密瓜,堪与真正的哈密瓜相媲美。在安西放开肚子吃哈密瓜,真是我们的福分 呢!从县城回来,天已擦黑,进入四大队的地界后,看到地边采摘的哈密瓜堆得像小山似的 ,我们只是匆匆走过,并不去碰它。
同李佐亭进城回来的路上,天色已暗,我们在戈壁滩上迷路了,走了几个小时也找不到四大 队,直到后来看到东边县林业站的灯光,才弄清方向折转回来。回到队部,已是夜里11点多 钟。隔壁三组的人说:‘刚才赵队长还过来查问,问你们怎么还没有回来。‘我说是迷路了 ,三组的人就笑了一阵。作为男子汉的李佐亭居然在戈壁滩上迷了路,他们觉得很好笑。
从四工农场到县城,不经过戈壁滩,只消顺着农场旁边一条沙石的公路往前走,就会到达县 城,这对我和小徐就方便多了,走15公里路,在我们是无所谓的。
到了县城,我们先到小饭馆饱餐了一顿,也就是各吃了一大碗臊子面。初到安西在县城住着 等农场车来接我们的时候,我和报社的难友们就在这个小饭馆吃过饭,当时觉得这里的饭菜 既贵又不好吃,在农场待了几年再吃饭馆的臊子面,就觉得既美味,也很值得一吃。在农场 ,即便有粮票有钱,从食堂也买不到这样的臊子面,何况,10月粮食定量减为24斤后,我们 每天只有8两的主食,饥饿的胃肠能吃上臊子面,真也是一次大改善呢。
饭后,我们在街上几家商店转了转,随便买了几样日用品,看到一家小小的照相馆,还走进 去合了个影。到下午三四点钟时,我们就动身回农场了。
回到农场没几天,县城里的照相馆把我们的合影寄来了。半年多食不果腹,我觉得我的脸已 有些瘦削。平日里,由于紧张忙碌,作为年轻女性,我们都很少照镜子,也没心照镜子。这 张照片,把真实的我让我自己看到了,但我也顾不上多想,只是立即决定,写信时要把这张 照片寄给景超。小徐在照片里显得特别的美,笑得特别的甜,完全是一派美人儿的风韵。我 相信,她一定也是把照片寄给了兰州的他。感谢她寄走了照片,这张照片才得以保存到现在 ,成为珍贵的纪念。
为了挽救我急速加剧的近视,我曾问及医院里的一个‘职工‘,医院有没有鱼肝油。他是武 山县人,我在甘肃农民报采访时蹲点就在武山县。我最后一次采访,被领导上的一封信召回 ,随后不久就成为批判对象,也是从武山县回来的。对这位武山的‘职工‘,我觉得有些亲 切感,曾和他攀谈过几次。说到鱼肝油,我估计他也无开处方的权利,只是试探性地问一问 ,想从他的回答中寻求开处方的途径。谁知,他的回答很干脆:‘有,你要吗,我给你一瓶 。‘说完,转身进了药房,回来时手里就拿着一瓶鱼肝油丸给了我。我知道他这样做是不对 的,而我不伸手接下这瓶鱼肝油丸,从别的医生那儿是不可能得到一瓶鱼肝油丸的;再想想 ,我现在还享受国家干部的待遇,自然也享受公费医疗,拿一瓶鱼肝油丸又算什么。我为夜 里加班近视加深而要一瓶鱼肝油丸并不为过,就接过了他递来的鱼肝油丸。没想到,这事被 告发到场部财务科贺嘉宝科长那里。两三天后,贺嘉宝找我谈话,说话很难听:‘他给你鱼 肝油当时就被发现了,你们勾结一起,拿医院的鱼肝油,这是啥行为!俗话说:吃了人的口 软,你这样下去,还会出啥事,都很难说!‘拿了瓶鱼肝油丸竟被认为是‘勾结一起‘,‘ 吃了人的口软‘等等,这简直太难听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过话。难道为了一瓶 鱼肝油丸,我还会和一个刑满就业人员再干出什么吗?太侮辱人了,但我拿了瓶鱼肝油丸毕 竟是事实,这侮辱,在此时此地,以我的身份,我只能默默地吞咽下来。后来我想,我拿鱼 肝油丸,未必当时就被发现,如果当时被发现,这瓶鱼肝油丸我就拿不回来,很可能还是同 室的女伴打了小报告。多年后我才得知,四工农场医务所有的工作人员把乳白鱼肝油拿回家 炸油饼全家人共享,也并没有被追究。当年贺嘉宝对我的侮辱,使我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1961年,我们被‘抢救‘回到兰州后,我很快就到医院眼科查了近视的度数,右眼由3年前 的600度整翻了一番已加深到1200度,左眼也加深到800度,高度近视已使我的眼底发生病变 ,我立即重新配了眼镜。到1963年,出现眼睛玻璃体混浊,并发中心视网膜炎,我病休近一 年,几乎失明。就在我写本书进入定稿阶段时,由高度近视引起的眼底病变再度出现,且比 30多年前更严重,玻璃体混浊再一次出现,眼前出现悬浮物,右眼玻璃体后部脱离,而且视 网膜出现裂孔,再发展就是视网膜脱离,完全失明。孩子们担心我会失明,劝我少用目力, 少写,可本书已近尾声,我能搁下笔吗?我用整个生命在写的这本书,我只能不顾一切地继 续写下去。尽管视力退步已影响写作,但我不能辍笔。我同时还得坚持治疗,每天治疗,这 样,在本书的结尾阶段我分外地付出了更多的辛劳!
当年那个贺嘉宝为一瓶鱼肝油丸,不问青红皂白,大肆问罪,他根本不会想到,我在那样严 酷艰难的条件下坚持工作,几乎断送了我的一双眼睛。
×副场长的凶狠霸道终于有一天也落到了我的头上。他要到酒泉去开会,当时农场的条件尚 未 能为书记、场长配备专车,哪怕是一辆吉普车也没有。去酒泉,从场里上车比较便捷,坐上 大卡车可直抵酒泉,当然,是坐在司机旁边的座椅上,座舱里仍然是很舒适的,还可以和司 机一路闲谝,路上也不寂寞。按照当时场里的规定,大卡车出外一定要有运输任务,不能空 车去。这天,他突发奇想,想坐拉汽油的车去酒泉,而拉汽油的车必须先拉上空汽油桶,才 能把汽油运回。下午饭后,突然通知我清点一车空汽油桶,准备好第二天要出车,并且把 装空汽油桶的几个‘职工‘也打发来了,立等装空汽油桶上车。这时,×副场长也大摇大摆 地 赶来问情况,以便督促装车。我说:‘现在只有十一二个空汽油桶,装不满一车。‘能不能 腾出空汽油桶,这要根据司机们用油的数量来决定。司机们去拉运汽油,一般也是在有一车 的空汽油桶后,才安排出车。这个×副场长想去酒泉坐农场的大卡车,命令我立即准备一卡 车 的空汽油桶,这是我根本无法办到的事。而他竟大发雷霆,怒气冲冲地大骂:‘妈那个巴子 ,你为啥准备不好一车汽油桶,你是干啥子吃的!‘骂着,走上前来,抬起脚就要踢,伸出 巴掌要打我的耳光。此时,幸好我的身边有几个家属--其中一个正是杨振英的老婆马玲芳 。她们为了庇护我,上前急忙拦住了他,他的手脚才未能施展开。他又乱骂了一通 ,才恶狠狠地走了。
后来我再见到马玲芳,她同情地说:‘你们几个(指我和我的女伴)在家里自己的妈妈跟前, 妈妈都亲得很,和别人家的女孩儿一样亲,到了这里……‘她含蓄地再没说下去。她是以女 人的善良,对我要挨打看不过眼,才庇护了我。我听到她这番话,眼泪不禁滚落下来。
我没想到,就这个凶残霸道的×副场长,还是个好色之徒。机修厂的难友赵贵春的妻 子黎淑莲,年轻,容貌姣好,跟他又同是四川人。他作为副场长,一次在召集右派分 子 的家属们开会后,听到叽叽喳喳的家属们之中,有一个竟然说话是四川乡音。他一眼瞅过去 ,见这位家属长得很漂亮,细高挑个儿,十分惹人爱,就立即迷恋上了她,并起了歹心。
黎淑莲在赵贵春当了右派分子之后,于1958年初回到老家--四川岳池县农村, 在4月生了 个男孩。她哪里知道,自古以来号称天府之国的老家,此时农民已食不果腹。她一回到老家 就挨饿。作了年轻母亲的她,奶水少,小男孩也挨饿,更使她心如刀绞。再说赵贵春到安西 十工农场后,根据他的专长分在机耕队工作。十工农场生活虽艰苦,无挨饿之虞,她就带着 孩子来到十工农场。
在十工农场一年,她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到3月又该分娩了,当时她和丈夫住在四工农场的 一个窑洞里,窑洞连门都没有,门上只挂着一张烂帆布片。到临盆时,是丈夫赵贵春接的生 。没有消毒的剪刀,就用打破的瓷器片割断了孩子的脐带。才刚打破的瓷器片茬口既锋利又 无菌,割初生儿的脐带,是一种既原始又科学的方法。第二个孩子又是个男孩。
黎淑莲生完第二个孩子不久,在开家属会时,同×副场长邂逅而遇。
×副场长自从认识了黎淑莲这位老乡后,便不断上门,送给她一些糖块、饼干,还介绍她认 识 了自己的老婆。他的老婆以女人的同情心,认识她之时就说:‘你以后有啥困难就来找 我。‘后来果然送给她一些胡萝卜之类,在蔬菜奇缺的农场,也就算是佳肴了。该 副场长作威作福,没多少正事可干,性喜打猎 ,还有个骑着骆驼打猎的癖好。当他兴致勃 勃地在戈壁荒原上打完了猎,常会顺路拐进黎淑莲的家里,问长问短,说些不三不 四的话。说是打猎回来,奇怪的是他似乎从未打着过什么猎物,来到黎淑莲家,总是两手空 空。贫苦农民出身的他,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对知识分子出身的右派们倒是有着深仇大恨 ,动不动就在黎淑莲面前流露:‘右派分子一个个都是棺材瓤子!‘我的难友方正儒的老婆 生了个男孩,全家人正为在四工农场这样艰苦的环境里如何把孩子抓养大发愁。×副场长听 说 后带着怪笑,嘲讽地对黎淑莲说:‘右派分子还兴风作浪,方正儒的老婆还生了个男孩!‘ 方正儒两口子在无奈中后来把生下的男孩送给了四工农场的理发员,理发员以后去了陕西, 方正儒至今也未能找到自己的亲骨肉。
再说黎淑莲从他那嘲讽的笑容里,意识到,他认为右派分子就不该生育,该断子绝孙才 是。不久后,他又提出‘场部的王干事没男孩,把你的小儿子送他算了。‘黎淑莲见他 心怀叵测,还没顾上回答,他又加了一句:‘把大男孩也送人算了,要孩子干什么!‘黎淑 莲一口回绝,再难,也不能把亲骨肉送人!
后来,他干脆下了命令,不许当丈夫的赵贵春回家住宿,在机修厂‘职工‘的集体宿舍 给他安排了个铺位。赵贵春只能顺从,不能跟他对抗,更不能说什么。刀把子攥在他手 里,如若对他略有不敬,他知道该怎样处置一个阶级敌人。几年来,苦难中的赵贵春一直庆 幸自己有家的幸福,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光顾,不安和愁闷便笼罩了这个家。妻子对 他仍一如既往地体贴温柔。对那只老狼他不能不怨恨在心,作为丈夫的尴尬地位他无法忍受 。在10月份口粮减为24斤后的严峻日子里,赵贵春和妻子最后作出决断,由妻子和俩孩子回 赵贵春的长春老家。此时,妻子已将全家4口人当月的口粮买来,她将全家人省下的面粉全 留给了丈夫,这有限的面粉,在11月的非常时刻,保住了丈夫宝贵的生命。黎淑莲手里拉着 不到3岁的大孩子,背上背着7个月的小男孩,登上了东去的列车,又跋涉在数千公里的返家 途中。这次去的目的地是长春。
父母寄给我的糕点来了,我到场部的小邮局去拿,看到包裹的布很旧很薄,下面已露出个小 洞,邮局的小伙子把包裹用秤称了一下,表示分量是够的,其实这就不言而喻了。他的粮食 定量肯定也减了,食品对于他很需要,从包裹下面的小洞里肯定有些糕点渣儿进了他的嘴, 而他未把糕点全部私吞,我还应感激他。把糕点拿回宿舍后,我给女伴各分了一块,也就是 意思了一下,这数量极少的糕点,有油又有糖,对我们每个人来说,无异于天国来的珍馐。 父母从兰州给我寄来糕点很不易。当时,兰州的糕点已按人口定量供应,他们已吃不饱饭, 这寄来的1斤左右糕点是从大家的嘴里抠出来的。父亲在寄给我的信中还附了伐夏的一封信 ,伐夏的信说,他们现在都在食堂吃饭--城市也实行了食堂化,今天他们在食堂吃了油饼 稀饭,他吃得很饱。这些话完全是为了安慰我,而我竟信以为真。
有一天,王桂芳的爱人赵振荣来看她,下班时,我看见他俩并排坐在王桂芳的床上说话,过 了会儿,赵振荣就走了,他走后,我注意到王桂芳的床上多了个一尺多长的小木箱子。过了 几天,我们才得知:赵振荣失踪了。石天爱、小徐和我心里都明白,是严峻的粮食形势,逼 得他逃跑了。他逃跑绝不会像那些‘职工‘一样,留在安西的家里,而是远走高飞了,农场 的干部要追捕也是无法。王桂芳的嘴自然是闭得紧紧的,纹丝儿口风不露,他们两口子在关 键时刻头脑很清醒。
我们再也想不到,过了几天,杨振英又宣布:11月粮食定量减为15斤。干部家属也一样,一 律减为15斤。理由很简单,农民的口粮都是15斤,我们不能特殊。而且讲明,场里要抽调一 部分人去搞代食品,安西有一种野生的碱菜子,产量很多,可以代替粮食补充不足的口粮。 杨振英并立即作了安排,从场部的‘职工‘中抽调一二十人,第二天就出外搞碱菜子去,宣 布了名单。
我和女伴们心头都罩满了乌云。我们身处戈壁深处,与外界完全隔绝,真不知外面的世界究 竟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议论。但我还是把这里农场一再减粮,11月减为15斤的消息写信告 诉了景超。我知道,他的景况肯定更差,而减粮已成为我们生活中的头等大事,我不能不告 诉他。
搞碱菜子的队伍庞大,尽管碱菜子在安西产量也大,因为系野生,饥饿的农民也在收割,农 场队伍庞大,也有抢收、争取多收的意思。
我的难友一部分也被派去搞碱菜子。巧的是,他们采集碱菜子的地方,正是十工农场前年种 撞田的西湖。1958年,仅三大队种撞田就收了20多万斤小麦,而今四工农场派大队人马去抢 收的却是一种野生的碱菜子,只能在大灾之年充当代食品的草子。由于是到远离农场的荒野 里去采集,行动上相对多少有了些自由。杜绍宇、方正儒、王俊文、梁振光等10人是一个组 ,带队的是个武威民工刘光华,住在一个大帐篷里。此时,他们饥肠辘辘的日子已经很久了 ,而且更严峻的日子即将来临,再过些天,每人每天的粮食定量就要减成半斤,鬼门关正在 向每个人逼进。每个人都忧心忡忡,谁也不愿意等死!
白天在采集碱菜子时,他们发现附近有生产队的羊群,有个牧羊人在活动,到了夜间,大家 凑足了钱,便派出杜绍宇、方正儒二人去和牧羊人谈判,任务是无论如何也要说服牧羊人卖 一只羊给他们。开头,牧羊人一口回绝,队里的羊,他无权出卖。杜绍宇和方正儒送过去一 支又一支的香烟,一口一声地叫着‘老哥‘,硬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再三再四地从各方面 说明此事可以做到绝对保密,队上领导绝不会得知,吃到肚子里消化了的羊肉,队上领导怎 么会看见?翻年开春母羊又要下羔,羊的总数目不会少,老哥大风大雪天在荒野地受苦放羊 ,队长在家里的热炕上吃香的喝辣的,工分不比老哥你记的少,挣的比你只多不少。你 卖给我们一只羊,手头宽便些,扯几尺布,给娃娃买几块糖吃一下,就不犯难了,救了我们 的急也救了我们的命,两相方便的事,求到你门上了,你又何苦不答应,请行个方便嘛!这 些 近似苦苦哀求的话语,终于打动了牧羊人的心,何况,除了绝对安全保密,牧羊人还会得到 实实在在的一笔钱,双方议定一只羊卖20元。牧羊人虽放着队上的一群羊,自己真正一贫如 洗,20元也算个不小的贴补。生产队里的人此刻虽然也饥肠辘辘,但没有人会同他做这样的 交易,首先是没有人能付起这笔钱,再则就是有人能付起这笔钱,他们之间也不敢做。没有 不透风的墙。在那个年代,谁家宰了一只羊,全家人吃上了羊肉,会立即被左邻右舍知道, 然后传遍全村,成为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不说人们传播,就是交易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吃了 羊肉的人嘴里喷出的膻腥气,也会使秘密暴露无遗。这样,至少放羊的美差就得丢了,队长 会换上对此差事觊觎已久的别人,或是换上队长更加信任,能够给自己更多好处的人。在 那饥饿的年代,牧羊人偷喝羊奶,偷吃羊肉--哪怕是吃死羊肉,都是常事,队上一般都不 管,也无法管。所以,放羊的活是别人羡慕不已,无法争到的美差,牧羊人对这一切心中都 似明镜般亮清。最后交易做成,他心里安然熨帖,喜不自胜。这意外的财路真是如同天上掉 下来的,还十分保险。
杜绍宇、方正儒赶着羊往回走时,大喜过望。一路走着,俩人又动起了脑筋,我们费尽心机 磨破嘴皮子买来的羊,理应自己先享受多享受一点。他们找到一处避风的低洼地,决定先杀 了羊,把羊的心肝肺先自己吃了,背回羊肉大家再分而食之。
荒野里枯败了的野草、草根随处都是,一会儿,他们俩便烧起一堆篝火,用一把小刀剖开羊 的胸膛,从中取出热热的心肝肺,抛入篝火中烧烤。等烧得没有了血腥气,先从最容易熟的 羊肝吃起,二人分食,然后再吃心肺。多日来没见过荤腥,胃肠有了羊下水的滋润,浑身都 觉得分外的舒坦惬意。
眼巴巴等着他俩买羊归来的难友们,终于看见他俩背着已经宰杀了的羊回来,都兴奋极了。 杜绍宇笑着说:‘羊买回来了,也杀了,我们把心肝肺先吃了!‘激动不已的难友们对他们 能想方设法买回一只羊感激不尽,谁还会怪罪他们吃了羊的心肝肺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连声 说:‘吃了就吃了,买来就好,买来就好!‘有的还说:‘该犒劳犒劳你们,吃了心肝肺算 个啥,你们买来羊是立了大功啊!‘羊被麻利地剥了皮、剁成小块,在他们外出时带来的大 锅里煮了一锅。10个人坐的坐,蹲的蹲,睁大了眼睛,全都盯着锅里翻滚着的肥羊肉,闻着 肥羊肉不时散发出的香香的气味,久违了的香香的气味!‘垂涎三尺‘,正符合此时的情景 。羊肉煮得能咬嚼得动时,大家就递上饭盆,在每个饭盆里舀上几块肉、一两勺肉汤。每个 人立即都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口腹的享受达到了极致,内心的满足与幸福感,也是达到了 顶峰!留在农场的难友们就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荒野里吃上肥羊肉,而且是10个人吃一 只整羊!
杜绍宇、方正儒由于有了这次交易的成功,成为大家心目中的功臣、英雄。当强权者用饥饿 欲置众人于死地之时,是他俩冒着极大的风险,极其机智地买回一只羊,在大家的心中展示 出希望。仅仅是一只羊,就驱除了几天前还厚重地蒙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而向每个人心中 展示了活下去的希望。在渺无人迹的荒原上,没有热烈的鼓掌,也无高声的吹呼。这些自认 为有了生之希望的受难者,从此便每日里筹划着如何再做下次的交易,再来一次饱餐羊肉的 幸福。
他们都是取消了工资,只靠30元左右的生活费过日子的人,买了几次羊后,便手中拮据,无法再掏钱买羊了。为了活命,他们胆大包天,开始偷窃牛羊。一次,方正儒和杜绍宇注意到 有个牛圈里圈了二三十头牛,牛圈靠外只有低低的矮墙。到了半夜,他二人偷偷摸进牛圈。 此时,圈里还住着放牛的牧人。方正儒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靠矮墙的一头牛犊身后,小声对 杜绍宇说:‘你从牛屁股上抬一下!‘杜绍宇从牛屁股上使劲一抬,说时迟,那时快,方正 儒已把牛犊从矮墙上翻到了圈外面,二人快速轻轻地跑到外面, 用半截麻绳把牛犊拉上就往驻地走。离牛圈已有了一二百米距离,在一个僻背处,方正儒拿 出麻绳,把牛犊的前后蹄子捆绑住,取出一把剃头刀,利索地割断牛犊的喉管,剥了牛皮, 割下牛头,打开牛的颅骨,先生吃牛脑,说:‘这是最养人的东西,你也吃上些!‘但杜绍 宇心里恶心,无法生吃牛脑。方正儒一人吃完了牛脑,又用剃头刀割下牛脊椎上的里脊肉, 说:‘里脊肉最嫩,咱们都吃上些。‘他二人生吃里脊肉,果然觉得鲜嫩非常,略带咸味, 十分可口。吃完里脊肉,他们把牛头、牛皮埋下,把牛肉放进一个背篼,背回帐篷,和难友 们共享。
再一次的进攻目标,是一个骑驴人放的一群羊。杜绍宇曾向放羊人买过一条羊腿。一次,杜 绍宇上前和放羊人搭讪着说了一阵话,放羊人高兴了, 敞开衣襟取出羊腿,把羊腿卖给了杜绍宇,也认识了杜绍宇。
我的难友们注意到,放羊人每天下午赶羊群回圈前,都要赶羊到疏勒河边饮水,和疏勒河平 行的有一条不很深的土沟,羊群去河边饮水,先要穿过土沟,才能到河边,土沟两边的塄坎 会遮挡住放羊人的视线,使他无法看到沟底里发生的事情。这样,一个大胆的行动方案就形 成了。为了保险起见,决定让杜绍宇找放羊人缠住说话,他们已是老相识了,缠住拉一阵家 常顺理成章。同时,派出王俊文、梁振光各提一个麻袋,到沟底里捉羊。
杜绍宇和放羊人拉够了家常,放羊人骑着毛驴走了,他只好一个人往驻地返回,可前后左右 看了一阵,不见王俊文、梁振光的影子,他二人偷羊得手了没有?看不见人,就不知是怎么 回事。他回到帐篷里又过了一会,才见王俊文、梁振光麻袋里各背着一只羊,兴冲冲地胜利 归来。原来,他俩在羊群过土沟的时候,出手麻利,两人合捉一只,很快就捉到两只羊装进 麻袋,担心放羊人看见,一直在沟底里躲着不敢出来,直到最后觉得万无一失了,才顺着沟 底匆匆返回。
两只羊立即被宰杀,剥了皮,就在帐篷中间的地上用大锅煮了起来。10个人把煮羊肉的大锅 团团围住,羊肉煮了一夜,他们吃了一夜,到天亮,两只羊吃了个光净,骨头一大堆,把骨 头找了个地方挖坑埋了,把两张羊皮藏到被子后面。然后,他们才心满意足地大睡其觉。过 了两三天,也没见放羊人找来。王俊文又很内行地把两张羊皮鞣制了一番,晒到帐篷外面的 荒滩上。
11月即将来到,每人每天吃半斤粮的日子马上就要开始,碱菜子不久将派上用场,抓紧采收 ,不得有误。
这10位难友,在西湖采集碱菜子自由行动的1月左右的时日里,用买来及偷来的牛羊肉养壮 了身体。回农场时,他们仍用安西特有的木轮大车拉着铺盖帐篷、碱菜子,如期回到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