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上午,我已被停止工作有些天了,我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全办公室已没有 一个人理睬我,对我的要求是继续做检查交代罪行,我在沉默中却痛下了去死的决心。报社 附近的酒泉路有个小药店,我决定从小药店买些安眠药结束生命。我匆匆走出报社的大门, 走过中山林的公园时,托儿所的阿姨正带着孩子们在玩耍,3岁的小夏看到了我,大声喊: “妈妈,妈妈……”我头也不回,直奔药店而去。在这种时刻我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小药 店只有个年轻的店员,我问:“有没有安眠药?”他说:“只有一种,三溴片。”我从来没 有吃过安眠药,也不懂三溴片药性如何,问了问每次服用的剂量,就买了多于服用剂量十几 倍的药片。年轻店员大概是看到我神色有异,有点担心地含笑向我一再叮嘱:“这药可不能 多吃,不能多吃!”他不放心地把我送到门口,看着我离去。我回到家里吞服了全部的药片 ,而反应只是头脑昏沉了几天,我没有死。这次和死神握了一次手之后,我又想了很多很多 ……
每天,只有在家里相聚,我们才能悄悄地述说外面的世界不允许说的话,倾吐冤屈,互诉衷 肠。我们的斗室一时间又成了幸福的天堂。每天晚上,他都要伏在案头写人家逼他写的交代 材料,写啊,写啊,总也写不完!那时,他在报社动员鸣放的会上提了的“宝贵”意见,他 和别人私下随便说过的一两句话,他那受到热情赞誉的杂文,等等,统统被认为是喷溅着向 中国共产党进攻的毒液,字字句句无不被认为是毒草,他怎能交代完呢?
我难以理解,一夜之间,他忽然成了罪大恶极的大右派,那么,原来的他呢?那个才华横溢 、桀骜不驯,奋笔为党报写作了八九年的人,是报社从总编辑到每个普通工作人员都 熟识和承认的,即使真成了妖怪,从魔瓶里飞出的那股妖气,也得有个变化的过程。是谁有 那么大的能耐将他一下子变成了从魔瓶里飞出的妖气?况且,我们一直生活在报社的工作环 境里,住在报社的职工宿舍,众目睽睽之下的他,又是怎样变化的呢?
每天晚上,景超还用工整的笔迹写日记,写每天挨斗的情形,写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也写 出那可悲的世相。他的挚友王思曾在1955年的肃反运动中被定为坏分子,曾对他说,运动对 于被斗的人是考验,对于斗人的人也是个考验。在反右斗争中,他也有了自己真切的体会。 报社作为知识分子集中的单位,是反右斗争的重点,人人自危。有些人为了保全自己,不惜 捏造罪名,把污水泼向已被众人踩在脚下的景超身上;有人善搞落井下石,得意愉快;有人 作批判发言时,神色慌张,说话结巴,大汗淋漓,倒像是受批判的是他自己……这些,他 都如实地记在日记里,他想郑重地把这一页历史永远地保存下来。
8月8日,甘肃省市新闻出版系统召开批判右派分子大会,就在报社礼堂举行。这是一次把新 闻出版系统的反右派斗争推向高潮的大会。大会未开始前,革命群众就要求各单位的大右派 “亮相”,让坐在前排的他们一个个站在方凳上,以便大家认识其嘴脸。景超是头一个站在 方凳上让大家争睹的对象。后来,又有人喊道:“叫黑社头子王景超的老婆和凤鸣 坐到前边来。”我本来坐在不引人注意的中间靠后的位置上,这时便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站起来走到前边。参加这次大会的还有省上的王秉祥。1951年庆阳土改时,王秉祥是庆阳地 委书记,景超作为报社挑选派去的记者,写了几篇好通讯,如《二十串麻钱》等,当年, 王秉祥对景超也是熟悉的。现在,景超作为甘肃日报社的头号大右派站在方凳上让会场所有 的人观瞻,此时的王秉祥对景超这样的大右派也许始料不及,但参加大会将他批倒批臭,似 是理所当然。我心里仍替景超难过,他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开完大会,回到家里,我仍有些忿忿不平,说:“他们为什么要让你们站到凳子上?看一下 你们的嘴脸,就能把批判引向深入?”然而,景超竟还宽解地说:“群众运动嘛,这有啥?”
《甘肃日报》8月9日在一版头条报道了此次会议。
两天后,省市新闻出版系统批判右派分子大会继续举行。《甘肃日报》仍在一版报道,消息 指出:“以王景超为首的反党集团的阴谋,在今天的会议上进一步暴露出来了。在确凿的证 据面前,这个‘黑社’的头领王景超不得不承认这个集团的存在……但是,王景超却仍然 抗拒交代这个反党集团的具体活动。王景超这种无耻抵赖,顽固蛮横的态度,引起全体同志 的极大愤慨。”
此后,对“黑社”的追剿围攻,便又上了个新台阶。
景超在参加革命前,生活很苦。他生于1924年,1937年卢沟桥“七七”事变发生时,日本侵 略者的炮火,将他逼出了老家河北省无极县苏村,18岁的大哥景衡带着13岁的他为躲避战火 ,流落到四川等地。大哥后来参加了抗击日本鬼子的商震部队打日本鬼子去了,13岁的他生 活无着,经老乡介绍,在伤兵医院当了看护兵,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伤兵医院吃不饱饭, 小看护兵们为抢几口饭,常在饭篓子旁打架。后来,他从伤兵医院逃跑出来,在国民党为沦 陷区学生办的国立中学从初中到高中先后上了三四年学。学校说是管伙食,肚子仍吃不饱。 西安解放前两三年,经过刻苦学习,他考入西北大学。此时解放战争形势发展很快,他认定 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西安解放,他很快报名参加甘肃工作团新闻大队,随军西进。
敌军仓皇西逃,沿路烧杀淫掠。景超他们走过的地方,处处满目疮痍,十室九空,炉灶被 捣毁,炊具被砸烂。在一个镇口,一个老汉捂着刚被解放军包扎好的伤口,哭诉说:“马家 军(指马步芳的军队)把我全家杀光了,我活着有啥用?大军同志!请你们为我报仇哇!”这血 泪的控诉,在景超和工作团全体同志的内心燃起了熊熊烈焰般的阶级仇恨,队伍里响起了《 解放大西北》的嘹亮歌声。
在西进途中,景超热血沸腾,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行军驻扎到了张家川回民聚居地区, 领导上向大家讲了党的民族政策,告诉大家,回民喝水有讲究,我们喝河里的水,要到下 游去取水,不能饮用村子附近河里的水。此时,经过一天的行军,人人都累得动不了了,景 超拿起一个脸盆,独自跑到河水下游,舀起一脸盆(行军中无其他盛水的用具)水,端到屋内 ,供大家饮用。有一位同志不慎把手碰破,血流不止,围着几个人,都不知该咋办,景超看 到,不多说话,把一条干净手帕拿给他,让他包扎,自己又去赶前面的队伍去了。
西进的路上,领导上还组织大家学习革命理论,一次学了毛泽东《对晋绥日报编辑人员的谈 话》,让大家讨论。景超对该文后面的一段话感触很深,认为只有伟大领袖毛主席才能作出 如此英明的论断。这段话是:“我们必须坚持真理,而真理必须旗帜鲜明。我们共产党人从 来认为隐瞒自己的观点是可耻的。我们党所办的报纸,我们党所进行的一切宣传工作,都应 当是生动的,鲜明的,尖锐的,毫不吞吞吐吐。这是我们革命无产阶级应有的战斗风格。” 他谈锋很利地说了说自己的深刻体会,当时就有点语惊四座。毛主席的这一段话也成为他处 世做人的原则。
行军到兰州城外的东岗坡时,同行的徐列出了件危险事。当时,大队人马沿着盘山道顺利前 进,有些年轻人乘着一股猛劲,从陡峭的山崖上往上爬,速度很快,徐列也从山崖上往上爬 ,走了一段路,却怎么也动不了了。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悬崖。此时,左近前后都没有人, 徐列正在紧张万分之时,已上了山崖的景超一回头看见了徐列,就慢慢退回,要拉徐列一把 。山路很陡,走上去后,很难再走下来。最后,是徐列把背着的一杆“三八”式长枪递上去 ,景超拉住长枪,用力一拽,才使徐列脱离险境。50年过去了,徐列还记着当年那危险的一 幕。
到“8·26”兰州解放,他随工作团进了兰州城。9月1日,《甘肃日报》创刊。他参与了《 甘肃日报》的创办工作。在编辑部,他才华出众,写出了大量高质量的新闻和通讯,受到从 总编辑到普通工作人员的瞩目。
曾几何时,他又成为“黑社”头子,成为对党抱有刻骨仇恨、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右派,受 到全报社以至省市新闻系统多日来的猛烈批斗,还要他站在方凳上让大家观瞻。天啊!这瞬 息变化的世道,让我怎么能接受呢,景超他自己又怎能接受呢? 过了几天,我下班后回到家里--当时的上班就是准时到办公室挨斗或写检查交代罪行,看 见景超躺在床上,屋里一股浓烈的六六粉味。六六粉是数月前要来消灭臭虫的,此时,六六 粉纸包已从床下取出打开了,我哭叫道:“你是不是吃了六六粉?是不是吃了?”他脸色煞白 ,心情沉重,看到我着急哭叫的样子,悲怆地说:“我刚才想吃下它,还没有吃……”他 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说得很吃力。多日来毫不停顿的狠批猛斗,他活着的勇气也已消蚀殆尽 ,刚强的他终于也想去死,用死来了结一切……我伏在他的胸前哽咽不已,此时此刻,我 真害怕失去他。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我们更苦的人吗?我们想要活下去真也太难太难! 他冰凉的眼泪流到了我的头发上,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也是生平在我面前唯一的一 次流泪。他告诉我,下午的斗争会上,要他交代“黑社”的黑纲领,“黑社”本来就是莫 须有的事,哪有什么黑纲领,他无法编造,交代不出来,就骂他“耍死狗”、“放屁”。他 沉重地喘着气说:“这日子可怎么熬下去!”在绝望中,我抽噎着哭成了一团。这天晚上, 我们没吃晚饭,连灯都没开。在绝望的哭泣中,我们觉得彼此都无法离开,也感受到了大难 之中相依为命的甜蜜,一种未曾经验过的甜蜜。
反右斗争将我们双双打倒在地,这真是我们来到人世间遭受的最冤屈最折磨人也最难以承受 的苦难,我们的灵魂被撕扯得流血不止,血迹斑斑,而两个受难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又成 为一种强大的凝聚力,我们的情更深,爱更坚。用血和泪浇灌的爱情之花芳香美丽,它 开放在我们被痛苦屈辱碾压过的心田,又使我们勇敢地共同肩起了苦难。
在这里,我要对同我一起去北京,一同参观农业展览馆,一同游览北京的名胜景点,并陪我 寻访同学的那个人--杨允文,写上一笔。我万万没有想到,反右派斗争中,这个口口声声 称我为“好友妻子”的人,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竟决定了我的政治命运。
杨允文原是兰州大学物理系学生,地下党员,他也是在庆阳参加土改时认识了景超,以后回 兰州后进一步熟悉并逐渐成了密友的。解放后,杨允文在庆阳认识景超时,就在省委农村工 作部工作,在一个处里当干事。1957年仍在省委农村工作部,此人自恃才高,对工农干部出 身的部长李培福,说过一些年迈能力差,胜任不了工作之类的坏话(具体内容已忘记),对几 个处长,干脆骂他们是“一狼二狗三狐狸”。景超在他面前,也说一些在本单位不能说的心 里话,比如,对挚友王思曾在肃反时定为坏分子,就认为是冤案,又感到无能为力。景超还 提到报社的流萤、曹克己都是党员,和王思曾都极熟,他们作为党员都束手无策,没有想出 什么办法,他这个非党员又能怎样?当时,正是满城争说《十五贯》的时候,人们对破了冤 案的清官况钟非常佩服,杨允文当即激昂地说:“况钟也不是共产党员!”鼓动景超在王思 曾的问题上应有所作为。说他是我们家的密友好友也不为过。杨允文是甘肃武山县人,他老 婆也是武山县人,是在初中毕业后参加工作不久的干部。
我们从北京回来后再没见过面,反右斗争中,景超和我先后陷入困境,他也受到批判。省委 农村工作部来函要我们写材料揭发他,我和景超从内心里都不愿他也成为右派,写材料时只 避重就轻地应付了一下。此后,报社的反右斗争仍如火如荼地紧张进行,我们因同他不在一 个单位,不知道他的任何消息,对他的命运不无担忧。我们不仅认为自己不是右派,也认为 他不是右派,对他的处境也很同情。
到了9月,批判斗争我们的日子似乎已近尾声,一个星期日,我忽然想起,杨允文的父亲就 住在小沟头,我的外祖父家离他家很近,此时已近中秋节,我们已有多日没去外祖父家了, 不妨在去外祖父家时,抽空去杨允文父亲家问问他的情况。这天下午,我们到了外祖父家, 外祖父已知道我们双双定了右派,对我们挨批斗很难过,我们只能说一些宽解的话安慰老人 。在我和外祖父说话中间,景超抽空去了一趟杨家。吃完晚饭,从外祖父家走出,我就问他 去杨家,同杨父谈话的情况。景超说:“他父亲说,杨允文对报社黑社的问题交代不下去, 很为难!”我激动地说:“黑社没有他,报社也没有说他是黑社里的人,他们那里怎么让他 交代同黑社的关系!”情急之下,我和景超再返杨家,写了个条子,告诉他黑社根本没有他 ,以及还应小心注意的几件事。条子很小,不到巴掌大,他写了几句,我也写了几句。
谁料想,景超一人去杨允文家,杨父就立即去向杨允文告知,而杨允文第二天(星期一)上午 就让老婆向组织上作了汇报。省委农村工作部听了汇报,立即用电话通知报社,当即把景超 叫去训斥一顿。中午我回到家,景超神色慌乱地说:“坏了,坏了,我们写的条子,他父亲 一定会送到杨允文那里,再转回到报社来。”到下午,一切都清楚了,我们写的条子果然被 送回报社,我们既写检查,又对杨允文重新写了揭发材料,杨允文骂几个处长“一狼二狗三 狐狸”,我只是在这次的揭发材料里才初次写出。我现在也不是埋怨他,他当时这样做,也 是事出无奈。
如果事情只是到这一步也就罢了。后来,我们的“罪行”总算交代完了,杨允文最后也未能 划入黑社。报社的男右派们被派到小西湖的二厂(现新华印刷厂)劳动去了,吃住都在二厂。 报社怕景超走后 ,我单独在家想不开会出事,让李玉清、白素珍陪我住了几夜。李玉清告诉我,领导上原来 并不准备给我戴右派分子的帽子,就因为给杨允文写条子订攻守同盟,这才把右派分子的帽 子戴定了,因为省上有规定,凡同右派分子订攻守同盟者,一律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后来 ,人事科的冯文彬去银川找王思曾调查我们为其翻案的问题,也告诉王思曾,原来并不准备 给我戴右派分子的帽子,就因为跟杨允文订攻守同盟,才按规定给我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 看来,这已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这个我一直把他当好友对待,同情他,希望他在反右斗争中不要吃太大的苦,甚至在内心深 处祝祷他能够不当右派,不惜一切冒着风险给他写条子的人,却在他反戈一击之下,彻底扭 转了我的人生轨迹。虽经过批斗,原来可以不戴右派分子帽子的我,立即批准戴上右派分子 的帽子,而且落了个态度极其恶劣,加重处分的结果。
当我从李玉清的口中得知这一变故时,心中的悔恨使我非常痛苦。但,一切都已无可改变了 。
我从7月下旬开始挨斗以来,一直被当作货真价实的右派分子对待,要求我“低头认罪、缴 械投降”!而且火力越来越猛烈。到交代罪行告一段落,批斗会也暂停止以后,没有任何人 找我谈话,告诉我,可以对我不以右派分子论处。如果有谁向我透露一丝口风,宽解我沉重 的精神和思想压力,我将会徐缓地吐出积压胸口多日的闷气,感谢党,感谢组织上对我重新 给予了信任。没有谁对我说这句话。我以右派分子之身委屈不已,便又做出了同情另一个右 派分子的蠢事。
1957年10月15日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的通知,其中提到:“凡是界 乎右派分子和中右分子之间的疑似分子,在尚未查出足以确定为右派分子的充分材料之前 ,一概不划为右派分子,并且不用斗争右派分子的方法来对待他们。”引自 《1957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第507页。此通知来得太晚 ,当报社反右斗争一轰而起,领导经过批斗查实,已考虑到可以对我不以右派分子来论处的 时候,我已受尽委屈,却无人告诉我,你不是右派。类似情况,在报社已有先例,文化部的 黄权舆在写小说,景超从庆阳参加土改报道回来后,萌发了写长篇小说搞创作的打算。在刻 苦写作的过程中,他们之间有了共同语言,有时便一起交谈搞创作的甘苦。当景超被当作黑 社头子进行批斗后,黄权舆也被株连进行批斗,批斗了几次没查出什么。每批斗一次,黄权 舆的癫痫病就犯一次,以后对黄权舆的批斗便不了了之,结束了。或许,因为我是黑社头子 王景超的妻子,谁也不愿意吐口说我就不是右派分子,而我不是右派分子,可能还意味着景 超的罪行会减轻几分。
痛定思痛。如果当初对我不以右派分子论处,还我以自由之身,仅仅是景超一人赴酒泉夹边 沟劳动教养,我可以去夹边沟看他,从而了解到他艰难的处境。如果不降级,当时我有102 元的工资收入,我能够从经济上大力支援他,想方设法让他吃饱肚子,最后让他平安归来。
杨允文反戈一击造成的后果是血淋淋的,使我们家破人亡!
在这最后相聚的时刻里,别情依依,我们相依相靠心心相印,安恬地憩息在一起。我们几乎 是一直沉默着,什么也不再去想,什么也不必说了,该想的我们都已仔细认真地反复想过了 ,要说的千言万语、万语千言也都已在我们的小屋里倾诉过了。在列车前进的隆隆声中,车 厢里别的旅客在谈笑,打扑克,随意走动,一切正常。我们的那几位伙伴背负着沉重的冤屈 和家人离别,心里也十分凄凉,各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和我们也不多话。我们对这一切全都 视而不见,整个车厢里仿佛只有我们俩,这个世界仿佛只为我们俩才存在。直到离别前,我们根本没有设想过未来还会有怎样的厄运在等待着我们,而且理所当然地认 为我们遭受到的已经是灭顶之灾,今后只消经受艰苦劳动的磨炼,自己跌倒自己爬,不论经 历怎样的苦难,我们总会吸取教训,重新开拓自己的人生之路。在细细地咀嚼了被打倒在地 的痛苦以后,我们都有了很大的改变:一向高傲倔强的他,沉稳老练了许多;在别人眼里柔
弱不禁的我,变得十分坚强了。我们仍相信中国共产党对右派分子“给出路”的政策。为了 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从困境中走出,重新回到党和人民的怀抱,我们天真地认为,只要具 有百折不挠的毅力,靠自己非同寻常的努力,就能够达到目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又是乐观 的。他还重新坚定信心,继续做起了他的作家梦,他用笔勤奋地编织了多年的梦……我却想 着,三两年摘掉了右派帽子,这耻辱的印记被抹去后,我们应有一个农民的独家小院,简朴 的小屋是洁净的,窗棂上糊着白纸,还贴着巧手的邻居为我剪的大红窗花,我们过着“日出 而作、日入而息”的自在日子,自由的灵魂不再受到捆绑,更不再被撕扯抽打……当然,这 一切也是为了他继续写作。我将会尽心竭力做一个好妻子。孩子们会背着小书包到村里的小 学读书,我也会是一个好妈妈。此刻,我只渴望做一个称职的贤妻良母,因为这偌大的世界 只有景超和孩子们才需要我。我编织的其实也只是个虚妄的梦,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梦幻。 我们在虚幻的梦境里游来荡去,沉湎于自己编织的梦境,只是由于我们已一无所有。我们原 该从梦境里惊醒的,沉湎于迷梦终于使我们铸成大错。
酒泉站到了,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临。原来默默的那几位伙伴热情地行动起来,他们麻利地把 景超的箱子、行李、装着脸盆的网兜等什物连搬带提地送到车下,和景超一一握手,郑重道 别。他们比起我们俩又幸运多了,他们只是自己一人当了右派,每人都有一个温暖的家,全 家人对遭了厄运的亲人都格外关心,全家人也只牵挂着他一人。此时,他们不免也为双双落 难的我们难过,内心很同情我们俩。但大家都还挺天真,谁也没有想到,同行的伙伴后来有 一半人先后匆匆告别了人世,未竟天年。我和我的伙伴们当时都头脑简单,愚不可及,都没 有想到作为打倒在地的阶级敌人,每人的头顶上都有一把用头发丝悬挂着的达摩克利斯利剑 ,略有风吹草动,头发丝便会断裂,利剑便会从头顶上方落下。
我和景超最后一个握了手,止不住地黯然神伤……毕竟,头上的右派分子帽子已使我们无 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失去了行动的自由。今日一别,天各一方。我们面前已无坦途,我们各 自只能挣扎着踽踽独行于悬崖、戈壁、丛莽之间,知冷知热相依相伴的人从此不得相见,两 个在大灾大难中融合在一起的灵魂又生生被撕扯得鲜血淋漓,各自东西。这苦难的历程何时 才是尽头?
列车又前进了,我从窗口看到他苍白着脸,孤独地站在站台上,只是痴痴地望着我为我送行 ,没有挥手,也没有微笑,我的心不禁颤抖了。
列车快到酒泉时,景超曾冒出一个念头,想送我们到安西的农场,再返回酒泉去夹边沟。他 是想了解一下我们要去的农场的情况,也想再送我一程。以我们的右派身份,前面的路途必 定险象丛生,坎坷难行,让柔弱的妻子孤身前往,他难以放心,更舍不得让我去经受那难以 逆料的磨难。送我们的人事干部蒲廷珍没有同意。
登上西行的列车前,我们心情最沉重的是将两个幼小的儿子抛在了兰州。我们的大儿子伐夏 6岁多,小儿子小夏不足4岁,他们都应依傍在父母的身边,享受无尽的天伦之乐,快乐健康 地成长。而今,我们被迫远离他们而去,他们见不到父母的面,得不到父母对他们的照料, 远远地离开了父母爱心的滋润。当别的孩子们喊着“爸爸”、“妈妈”,用小手臂勾住了爸 爸妈妈的脖颈的时候,他们只能寂寞地走开,用小手掌抹去顺着脸颊流下的眼泪……他们 童稚的心灵将会承受不应由他们承受的重负,他们还会缺吃少穿,前面的路上将有着怎样的 艰辛在等待着幼小的他们呵!每想及这些,我们都难以自持。两三个月以前,我们自知厄运 已定,为了准备去河西的行装需要一笔钱,就狠心地停了小夏的牛奶,当时,我直觉得这是 抽去了他那胖乎乎的小脸上的红润。我们挨斗后,伐夏正在上西北新村幼儿园,为了不让他 得知我们挨斗当了右派分子的情形,让他住在妈妈家就近上了女师附小幼儿园。小夏仍全托 在报社托儿所,阿姨们怕刺伤孩子,也并不告诉他爸爸妈妈当了右派分子,每个星期六仍由 我接他回家。
随着批判斗争水平的不断升级,我们的宿舍门框上面贴了“蛇窟”的横额,两条伸出了长舌 的毒 蛇弯曲着缠绕在“蛇窟”二字的四周,门上是我们俩猖狂向党进攻的漫画,凶相毕露,十分 丑恶。当时我梳的小辫,小辫是窝在耳后用发带扎起来的,美术编辑们发挥了可爱的创造力 ,发带画得又宽又大梳在耳后,上面零乱地画了很多像是花朵的“右”字,衬衣上也全 是“右”字,不伦不类,恰足以显示我的“妖魔鬼怪”身份。门两边还贴有火药味很足的对 联。贴这些漫画、对联的时候,我们已经灭灯上了床,听到纸张响动的沙沙声,便立即明白 了是怎么回事。美术编辑们深夜的革命行动可嘉之至。然而我们不能有任何表示,只能在沉 默中吞咽难堪的凌辱与难言的痛楚。此后,我们开宿舍门时动作迅速,并立即闪身入内。无 论怎样,我们总想和毒蛇拉开距离,即使暂时地将它们关到门外,视而不见,也是一种逃避 。星期六下午,我从托儿所接小夏回来,正不知该向他怎样解释门上贴就了的这些无法向他 说明的丑恶画面时,只见他好奇地端详了一阵,竟高高兴兴地得出自己的结论:“小白兔, 小白免!”蹦蹦跳跳笑着进了屋。3岁的他用自己的智慧解决了我的难题,却也多么令人心 酸。我蹲在床前亲着他的脸蛋,不知该说什么好。
1958年4月初,我们的处分宣布以后,为了孩子,景超曾向领导请求把我留在兰州劳动。这 在有的单位是可以准许的,按照中央的有关政策规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报社的领导们经 研究后未同意。他们硬是强迫我们全家骨肉分离,4口人隔绝在3个地方,相距1000公里之 外 ,使俩幼小的孩子失去父母的照料,这般的铁石心肠,这种对具有公民权的右派分子的过激 做法,符合报社主持工作的几个副总编辑的心态。他们出于对自身情况的各种考虑,唯恐对 右派分子的处理右了宽了,个别人还有着说不出口的理由,不许我留在兰州。这样,苦了的 是我们无辜的孩子,他们应享有的父母之爱全被剥夺了,而且他们的爸爸已被开除没有了收 入,我的工资降了5级之后每月只有58.24元,养活他们该有多艰难啊!孩子啊,孩子,你 们受苦完全是由于我们的过错,在你们面前,我们是真正的罪人,我们罪不可恕。你们童稚 的心灵受到的创伤,一生里也难以愈合,你们娇嫩的身体怎经得起风霜雨雪的摧打?小夏 ,你的小脸蛋还会红润起来吗?你如再看到那丑恶奇怪的漫画时,还会蹦着跳着快乐地呼叫 “小白兔”吗?伐夏,你因为几个月没回自己的家曾闹个不休,如今爸爸妈妈将长久地和你 们离别,你会哭叫着要回自己的家的吧,但是,我们哪还有自己的家?
最后,两个孩子都只得留给了我的父母。我的父亲是个有历史问题,没有工作的人。我的母 亲是个小学教员,患肠结核、胃下垂在家卧病已两三年,3个妹妹正上中学和小学。原来, 我们一直用自己的工资贴补家用,现在,谁养活谁,谁照顾谁呢?重病的妈妈被剥夺了养病 的权利,两个待抚养的小外孙硬是推到了她的身边。
报社宣布对右派分子的处理决定时,我们每个人都奉命表态,景超发言时还说:“我今后一 定要为祖国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尽自己应尽的一份力量,争取做一个好公民。”这些话 确也表达了他内心的愿望。当时我们无论怎样“挖空心思”地设想,也无法把我们自己同全 国人民的共同利益割裂开来,同祖国的前途分开来。我们被强制戴上的“桂冠”虽不妙,按 照毛泽东的指令不予剥夺右派分子的公民权,对我们也多少是个安慰,不仅景超,我们每个 人都尊重珍爱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唯一可称之为“荣誉”的身份,决心当一个好公民。但是这 些被允许做公民,自己还在争取当一个好公民的人,他们作为一个人的夫妻情、亲子爱都被 残酷地践踏,原来赡养老母的我,倒让重病的妈妈来抚养自己幼小的孩子,一切都来了个颠 倒颠。报社领导既做了这样的决定,我们只能横下心来接受,咬着牙忍受。话说回来 ,我可怜的妈妈,幼小的孩子都是人民,而不是如我们一样的阶级敌人,他们今后的生活里 会出现怎样的阴霾风暴,会经历怎样的艰难困苦,和我们会不一样些,所以,登上西行的列 车以后,对他们我也就不再去多想了。受难的灵魂在不堪重负的时候,也会自动调节排解, 来略略 平衡一下自己的。
现在,他独自一人留在了酒泉,留在了他将要接受改造劳动教养的地方,留在了他将受苦受 难的地方。他将永远地留在那里了。他没有挥手,没有向我微笑一下,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 险恶处境担忧发愁,不是的,他自认为身强力壮,性格坚强。自从“七七”事变后随大哥逃 难出来,颠沛流离,他什么苦都吃过。过去我的家境不算好,但从小肚子总是吃得饱饱的, 而 他曾多年挣扎于饥饿的困境。所以,他对于自己将要迎接的一切毫不畏惧。他无言地向我告 别,心里正是对我有着万千的担忧牵挂,毕竟,我太娇弱,体重不到45公斤。我从小在父母 身边长大,17岁参加工作后,我们曾共享革命大家庭的温暖,以后做了年轻的妈妈,仍然 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我去的安西条件极为艰苦,当时我们已得知那里号称“世界风库” 。让娇弱的妻子只身经受暴风酷寒的袭击,在苦重的劳动中呻吟挣扎,遭受各种奚落侮辱- -对我们来说,动辄的批判斗争是难免的,不许有怨言,不能向任何人诉说,这种种的苦况 ,他娇弱的妻子能经受得住吗?他还能再见到他亲爱的妻子吗?他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切,当时 他最害怕的就是再见不到亲爱的妻子,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吓得他脸色苍白,呆在了那里 。此刻,妻子在他心中就是太阳,就是上帝,就是他自己的生命。男子汉的他如若一旦失去 对妻子的皈依,就会坠入黑暗的深渊失去一切。妻子已离他而去,他却无法伴随妻子,无法 送我一程。他的公民意识告诉他,他有权送妻子一程,但他已一贫如洗,火车票不会白送 给他。万般苦痛啃噬着他重创的心,这一切又全都明白无误地写在他那忧伤的脸上,显现在 他呆立的姿态上。他仿佛有些站立不稳,他的身影已模糊……似电击了一般,我迅即也感 觉到离别对于我们真是苦不堪言的磨难。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我们难道还苦得不够吗?他 是何等样的男子汉,为什么要遭此厄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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