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五六点钟,我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兰州父母的家中--黄河沿前 街32号。已是寒假,除了父亲到街道上的食堂打饭尚未回来,全家人都在。
大家看到我突然归来,都很高兴,但看到回来的只是我一人,心中已明白了大半。我哭着说 出景超的噩耗,房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已上了甘肃工业大学二年级的二妹低着头在桌子 旁啜泣。她和大姐夫最亲,上兰州女中时,因离家远,中午就在报社食堂和我们一起 吃午饭,由于学习上拔尖,景超曾多有鼓励。现在,大姐夫已永远地去了,她再也见不到大 姐夫,听不到大姐夫和她说这说那,同我们再一起吃饭。当时报社食堂办得挺好,家里饭桌 上吃不到的螃蟹,会在午饭的餐桌上吃到,她特别爱吃,而现在这一切已永远地成为过去 ……
这时,大家都愣怔住了。在我回来之前,街坊邻居对夹边沟农场饿死许多人已有传闻。妈妈 的学生王秀莲的丈夫上过延安大学的刘彦璋也被划为极右分子,送到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 王秀莲在黄河沿小学任教,她家就住在黄河沿前街。刘彦璋老家在陕西白水县农村,他二哥 几次从陕西农村赶来,背上吃食送往农场,来来往往的中间,王秀莲把她了解到农场的情况 ,经常向我的父母告知。中共中央西北局兰州会议后,为贯彻会议关于抢救人命的决定,刘 彦璋已由原单位接回,于1月5日回到自己家中。他,人浮肿得厉害,总算活着回来了。
景超劳动教养后,兰州家中给他寄过干馍片、饼干,数量都极有限。到1959年后半年,兰州 已是一座饥饿的城,每到星期日,三妹凤琳带着上小学的小妹凤仪,徒步十数里,到雁滩拣 胡萝卜缨,到了地边,还要等到农民收获完毕,铲下胡萝卜缨,她俩才能急急忙忙各装上半 麻袋,再徒步十数里走回家中。胡萝卜缨以前在兰州人的家庭中都是丢弃物,当时,却要两 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徒步跋涉二三十里路背回家中,当作蔬菜补充口粮。在全家人饥肠辘辘如 此艰难的情况下,他们明知景超饿得更厉害,又有多少力量去支援他呢。所以,景超基本上 是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苦熬苦度了两三年。他能够活着回来吗?全家人心存侥幸地要我去解 救他,而父亲写信时对高台明水分站的严重情况尚估计不足。全家人商量定,如我到了高台 明水,必要时可从兰州再派一两个人前往救助--如二妹和三妹。但是,这些设想和打算都 晚了一个多月,一切都已不可挽救了。
俩孩子离开爸爸两三年,感情上和爸爸已有些疏远,他们都还小,伐夏不到10岁,小夏6岁多,不懂得没有了爸爸,生活上将会出现什么……他们看到哭着的我,幼小的心灵里不知在 想些什么,我没顾上搂抱他们,亲亲他俩的脸蛋。我被悲哀所击倒的神情,失去了爸爸的这 个事实,一定吓住了他俩,他俩都呆呆的,一句话也不说,不知该跟妈妈说些什么话。
我在哭泣中,耳畔只听得妈妈声音有些喑哑,低低地说:‘事情已是这样了,就要想开些,想开些……不然,又能怎么呢!‘一向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她,面对如此的家庭巨变,不 知该怎样劝解我才好。
后来,父亲从食堂打饭回来,知道了一切,拿出他打回的饭拨出一些要我吃,记得他拨给我吃的,是黄豆和大米熬的稠粥,他一面拨饭给我,一面还说:‘我一个人能吃多少嘛!‘
此时,妈妈和几个妹妹、伐夏、小夏都已出了食堂,在家里自己做饭吃,可父亲不跟全家人 在家里吃,一个人仍在街道上办的食堂吃饭。我问:‘这是为啥?‘妈妈说:‘他怕跟家里人一起吃饭吃亏。‘为吃饭,看样子家里人已有了嫌隙。
我总算回到了兰州家中,而且将留在原单位不再去安西的农场,从此将和全家人团聚,这也 算是可以欣慰的一件大事。
所以,这天晚上,全家人在悲痛中又觉得有了一线希望,一些宽慰。
二妹仍回工大宿舍住去了,我和父母、俩妹妹、俩孩子挤在一个炕上。一路劳顿 ,没睡成 觉,这天晚上总算回到了自己家里,在亲人的拥挤中睡了个囫囵觉。屋内有煤球生的火炉, 兰州的气温比河西要高。这一夜,直觉得非常暖和,3年来未曾享受过的暖和。
第二天上午,我先到街上给杜博智发了个电报。我知道他不久也将回到报社,我的行李、柳 条箱和所有的东西还留在四工农场,我要他回兰州时把我的这些东西一并带回兰州,不然, 我还得返回安西专门去取。
在家里,妈妈絮絮地告诉我,原来,伐夏、小夏都跟父亲在一个食堂吃饭,但父亲吃饭尽沾两个孙子的,伐夏、小夏吃不够自己的定量,后来,妈妈的同事知道后怪怨她说:‘姑娘、女婿把俩孩子托靠给了你们,他爷爷这样沾两个孙子的,俩孩子的身体垮了,你以后怎么给姑娘、女婿交代?‘这样,妈妈才下决心把伐夏、小夏的粮食关系转到了学校,和她们一起上食堂。伐夏在一旁插嘴说:‘就是,有一次食堂吃油饼、稀饭,爷爷吃得多,把我和小夏的多吃了,他还让我写信给你,说我们吃得很饱。‘我确实收到过伐夏这样的来信,听到妈 和伐夏对父亲的抱怨,我对父亲就很不满。俩孩子够可怜的了,他吃饭还要沾俩孩子的。
妈妈还说:‘现在我们都在家里吃饭,调剂起来也方便些,可你大大(我们从小仍按原籍会宁的乡俗,称父亲‘大大‘)说我们会克扣他,在家里他吃不够量,他相信街道上的食堂, 就只好让他一人还在食堂打饭。每月的伙食费由我交给他。‘我从小就认为父亲是个宽厚待人,对亲友乐于帮助,半生中养活了不少他原本可以不养活的人。在这大饥馑的年代,他变得让我感到陌生。而且,他一向和母亲感情非常好,在生活上对母亲体贴入微,当然,母亲 善良真诚,他们彼此一直很信任。可现在,这是怎么啦?一家人竟然不能在一个锅里吃饭。
这天晚上,我带着俩孩子在兰园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我去安西后,父母家中经济拮据,他们看电影肯定很少,我既已回到了他俩的身边,就应让他俩高兴一点,让他俩感受到妈妈的爱 。电影散场以后,走出电影院,小夏走到人少的地方,解开裤子站着就尿尿。当时的兰园还是沙石地面,厕所等设施都不齐备,一个6岁的男孩站在人少处尿尿,也无伤大雅。而在我的眼里,我的小夏已长大了,3年前,他要尿尿,一定要喊我:‘妈妈,我要尿尿。‘现在 ,这些话都免了,他只是随自己的方便完成此事就完了。以前,伐夏和小夏都喊我:‘妈妈 !‘此次见面后,他们只喊我一个 ‘妈‘字,而不再喊我‘妈妈‘,童稚的他俩为什么改口 了?
第三天的晚上,我去小沟头看望外祖父母。我从小和外祖父母家最亲,走动最多。记得我和 景超划定右派,准备去河西劳动时,我们还特意到外祖父家辞行。外祖母特意做了几个菜表示送行,记得有一道菜是蒜薹炒肉丝。兰州当地不出蒜薹,蒜薹炒肉丝一向被认为是一道高 档菜。外祖母在炒之前,把蒜薹在开锅水中烫一下,把一根蒜薹剖开成四条,再切短炒成, 味道特别好。外祖父母对于我们去河西劳动深表忧虑,外祖母说:‘劳动苦得很呀,你咋吃 下那么大的苦哩嘛!‘我当时对迎接劳动毫无畏惧,安慰外祖母说:‘我们都还年轻,不怕 劳动,劳动几年身体还能锻炼好,不怕,不怕!‘这些话都发自内心。当时,谁又会想到今 后会经历怎样的苦难呢。
这次去看望外祖父母,我身单影只,但也不能不去。我在晚上去,是考虑到外祖父家已无法 为我准备一顿晚餐,我是吃了晚饭才过去的。我唯一的舅舅苏荫桓40年代农专毕业,解放后 原在省农业厅工作,后被分配到敦煌棉花农场工作,他们全家都去了敦煌,只把上初中的大女儿留在了兰州。
我到了外祖父家,已是掌灯时候,外祖父家点着煤油灯。外祖父家也住大炕,我们坐在炕上说话。我说及这次回兰州的经过,先去高台,景超已在一个月前去世;现在,我们可以不再去河西的农场,农场死了很多人等种种的情况。外祖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共产党这些年干的这号事……‘他极有节制地再没说下去。他当然清楚,景超是活活饿死的,在他 的亲属中,还没有如此的先例。
外祖母此时耳朵已完全失聪,我们交谈的话,她老人家一句也没听见,所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位老人都是七十开外的人了,他们慈祥的面容依然和蔼可亲,只是显得有些瘦削苍白。我匆匆地向外祖父简单说及这几年的大概经历,便告辞回了家。
既然要回原单位,我想,我应该到报社谈谈我已回到了兰州家中。我决定到报社找主持工作的副总编辑叶滨。在反右斗争中主持工作的副总编辑张源于1958年甘肃、宁夏分省后又回了宁夏。1957年反右斗争前夕,我去北京参观农业展览馆时,叶滨曾特意到西苑大旅社看望我 和曲鹤云,还对我说:‘来一趟北京不容易,参观完了,你多住些日子,就住在我岳母家里 ,再多玩几天。‘可我当时心里只想着工作,觉得多玩几天不太好,就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当右派后,我们再未见过面,此次找他,是不找不行。
当时,兰州常划片停电。我去找叶滨的晚上,报社正停电。我找到叶滨家,桌子上点着蜡烛 ,在摇摇曳曳的灯光下,我们开始了谈话。当然,叶滨早已得知景超已在一个月前遇难。当 时,作为报社领导的他,不可能赤裸裸地说出景超是饿死的,我也不敢这么说,我们心照不 宣地说及景超,我哽咽着说:‘没有想到去农场改造,落了这么个结果,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啊!‘叶滨神色黯然地说:‘下面劳动的条件太艰苦了,我们也没有想到。唉,劳动怎么会 ……‘我仍没忘记自己的右派身份,一开口就说‘改造‘,但叶滨只说劳动,不提改造。我 后来设想,他一定是对这种把人残酷地改造到死的手段非常痛恨,所以绝口不提改造二字。 这种残酷的改造手段,仅仅在报社,已有二人遇难:景超和赵秉仁。
他语重心长地抚慰我,说:‘事已如此,不可挽回了,你就要坚强些,前面的路还很长。 ‘听到这里,我禁不住地哭出声来,说:‘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一个人怎么走啊!‘叶滨又 说:‘你是个坚强的人,这3年的劳动你一人在农场都挺过来了,现在回到了单位上,各方 面的情况会好一点。‘
叶滨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有个当农民的弟弟。‘叶滨说:‘那就该写信 通知一下。‘
1950年冬我第一次下乡采访前,叶滨曾在办公室和我谈了一个多小时,对一个年轻女记者下 乡采访会遇到的种种问题作了周详细致的考虑,苦口婆心地谈了又谈。当时我和景超还没结 婚,我走后,叶滨又给景超写了封短信,信上说:和桑走后,你会孤独寂寞,思念会使你很 苦,但要耐心等待。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她下去采访,经受一些锻炼是不可少的。我相信,别离,只会使你们的感情更深更浓。祝你们幸福!景超当时把这封珍贵的信工整地全文抄 写在日记上,在我回报社后拿给我看,这封信仿佛为我们甜蜜的爱情加了注脚,我们为叶滨 如此细致入微地关心到我们的感情生活而感动。
叶滨此次和我谈话时,我不知他是否还记得他曾写给景超的那封短信。他对我们有过的祝福 ,由于一场政治灾难造成了景超的离去,已荡然无存。
我告辞时,叶滨手执蜡烛,在昏黄的烛光的摇曳下,将我送到了楼下。
过了几天,杜博智突然来访。原来,他已回到了报社。我着急地问,我发给他的电报收到 了没有,他说,没有。
原来,中共中央西北局在大饥馑中作出抢救人命的决定,已通知各地农场把受各类处分的右派分子一律由原单位接回。四工农场的领导接到通知后,心里清楚,一年来右派分子们在这 个农场里受尽各种凌辱,积怨、愤恨已充斥了他们的每一根神经。他们的血管里流动的每一 滴血都会引发起复仇的火焰。所以,农场领导把此通知悄悄压了下来,对右派分子绝对保密 。我发给杜博智的电报自然被截留。当送右派分子们的大卡车开到一站时,杜博智还正在伙 房里忙活着。此时,站上的领导才通知他们,立即放下手中的活,捆绑好全部行李衣物,全体立即坐车回各自的原单位。此通知宛如一声炸雷,是我的难友们万万没有想到的。站上的领导选择在送他们上路的大卡车到来之际才宣告这一通知,是由于他们充分估计到,当送右 派分子们回原单位的大卡车到来之际,就是有人想要闹事也来不及了,此时每个人都只顾捆 行李上车了,谁还想在这千载难逢的当口,去为泄愤耽搁回原单位的机会?回原单位也就意 味着同分别了3年的父母、妻子儿女及所有亲人的团聚,这是他们3年来在梦中都渴望不到的 啊!
徐福莲是我的女伴中最后一个离开场部,坐着大卡车来到一站的。她在大卡车上看见杜博智 就大喊:‘和桑的行李、箱子都在场部呢,你给带回去吧!‘可是,大卡车不会为我一人的 行李、箱子再回场部,一站离场部虽一里多路,杜博智也没有时间去搬运,因为卡车司机不会为此而等待。这样,我的行李、箱子等所有的东西,都还留在四工农场,我得重返四工农 场,把这些东西取回。
杜博智当然也已知道了景超的噩耗。下午,他把伐夏带回报社他的宿舍,给伐夏做了顿饭, 让伐夏饱饱地吃了一顿,晚上再把伐夏送回。
重返安西四工农场,我想最好有个人搭伴而行,路上有个照应。很快就打听到省检察院的韩继祖正在兰州探亲,他妻子在省委医务所工作。我在他家里找到了他,他在探亲期间并不知 农场的难友已全部回原单位,他的行李也全部留在农场。一两天后,我们一起登上了西去 的列车。
这次再返四工农场,我的行李、箱子都绑扎得好好的,只丢了农场发给我的那套工作服,可能是被哪个‘职工‘顺手牵羊拿走了。农场的难友几乎都已走光,我的3位女伴都已离场。 一站的卢全福还没走,我邀他一同返兰,他同意了。在一站见到王志玉站长,他让卢全福剁下一块约四五斤的牛肉送给我,还送给杜博智一条羊腿,让我回兰州时带给他。
在场部,我还遇到了在眉户剧《梁秋燕》中扮演年轻妇女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小‘职工‘,他 还活着,这使我感到高兴。近一年未见,他脸上出现了皱纹,显得有点老相,那些年纪较大 的群众演员呢,他们也还活着吗?我不知他们的姓名,就无法打听。三、四站的情况更糟, 死人更多,我在‘医院‘里见到的‘病号‘就都是三、四站的。我相信小‘职工‘活下来很 不易,我为他庆幸,他总还活着。他是到场部集中,然后坐火车去新疆的,迁场行动已开始 了。新疆是个好地方,但愿这些幸存者到新疆后能过上好些的日子。
一两天后,我就和卢全福、韩继祖一同搭火车返兰。此次在柳园车站上火车,还出现了惊险 的一幕:上火车的旅客很拥挤,我刚将一只脚踏进车门,多半个身子还吊在门外,火车就开 动了,而且速度不慢,吓得我大声惊叫。不知车上是谁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才将我拉进车厢 。这次回兰州的火车上,我们的食物很充足,因为有当炊事班长的卢全福与我们同行,他带 了很多大饼。也许,是出于对新寡的我的同情,他不断地拿出大饼劝我吃,我虽也带了些饼 子数量毕竟有限,老吃他的就不好意思,但他慷慨大度,一再拿出饼子劝我吃,对韩继祖就 不像对我那样大方。
这次回到兰州,才得知我的外祖父在我去安西期间已去世,得病很快,一两天内就咽了气。 我回到兰州时,后事早已料理完毕。我远在敦煌的姑姑--即我的舅母,她是我父亲的同父 异母妹妹,嫁给了我的亲舅舅,这种婚姻叫做‘换头亲‘--接到外祖父病故的电报,就立 即带着儿女回到了兰州家中。这时,外祖母又病重。
因为家中住处紧张,我到报社要求给个住宿的地方,管理科只在女工的集体宿舍给我安排了 一张床的位置。在出进报社的路上,遇到一些熟人,他们都避而远之,装作没看见我。在大门口,我见到托儿所的阿姨王荷秀--伐夏和小夏她都带过,所以她也认识我。见到我,她笑着握住了我的手,亲热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的眼泪在眼眶内打转转,却并未流下。我知道,她说这话是从内心里庆幸我总算回来了,对于景超未能回来,仍谨慎地避而不谈。
在报社这个我极为熟悉而又陌生的所在,人们对我的疏远冷漠,使我的感情也只能是相应地对应之,麻木冷漠,难以外露。
我去看外祖母,只见她枯瘦如柴,穿着大红绸子的老衣围靠被子坐在炕上,外祖父过去可算是小康之家。外祖父的寿辰是阴历重阳节,外祖母的寿辰是阴历九月初七。过去,二位老人 家的寿辰常合在一起,都在重阳节这一天过。我小时候去外祖父家贺寿,每次都要磕头的。 他们的寿衣早在50多岁就做好了压在箱子里,在这样的大年馑里,需要时取出很方便。现 在,外祖父已辞世,看见外祖母穿着大红绸子的老衣坐在炕上,我心里很难过,因为她已完 全失聪,我无法宽慰她,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看望她老人家,我提了一斤供应的饼干 ,坐在她身旁。一会儿,我看到她用手指着桌子上切开的萝卜,说是要吃。姑姑切了一片递 到她手里,她抓起来就往嘴里送。我看见她满嘴上下牙一共也就五六个,可她硬是用残缺的 牙使劲咬着脆生生的萝卜 。她一定是肚中饥饿。
又过了几日,外祖母咽气了。二位老人的生日只差两天,先后咽气在一个月内。显然,是无法抗拒的饥饿,先后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我去外祖母家奔丧时,外祖母已穿好寿衣躺在一块木板上。我只流了眼泪,没有大哭。我见过的死亡太多,心灵情感都已麻木迟钝。任教于兰州大学地理系的表兄苏炳勋,年纪比我大得多,他跪在灵堂前,喊着:‘奶奶啊!‘大哭不已,悲痛不已。给外祖母送葬,我没有 去。抬埋老人,按兰州过去的规矩,主家都要准备酒菜,招待奔丧的所有亲友。现在,大家都饿着肚子,自然无法为亲友们准备饭,送葬的人就尽量减员。大家认为我连遭不幸,景超去世不久,身心的重负已难以承受,我便成为当然减员的对象之一。外祖父母都埋葬在兰州 西郊的晏家坪。
父亲作为一家之主,过去家中一切祭祀天地祖先的大事,都由他操持。由于他没有子嗣,一 切祭祀活动中,跟着他磕头的常常只有我这个长女。我的妹妹们都小我许多岁,那时还无法 跟上我一块儿磕头。我从安西回来才两天就带着俩孩子去兰园看电影,父亲当时嘴里没说什 么,心里很生气。有一次在我为别的事和他发生顶撞时,父亲就借机怒气冲冲地发泄说:‘ 你一回来就领上伐夏、小夏看电影,像啥样子嘛,谁家的人有像你这样的,狗东西!‘父亲 从来没有这样骂过我,他心里对失去景超的哀痛是很深很深的。我重返安西去取行李后,为 了纪念景超,他重操原来的行当,在方桌上为景超设了灵位,上写:‘爱婿王景超之灵位‘ ,并摆了几样祭品。3个妹妹从未经见过这种祭奠活动,心里都清楚大姐夫是个右派分子, 就有些害怕。但父亲不管不顾,他按自己的方式纪念了爱婿。我只是在多年后才知道此事的 。三妹提起时,还说:‘不知道大大那时怎么就敢!‘父亲那时对于我没有对景超有任何的 祭奠,一定内心非常不满。在我去安西后,他便按自己的心意作了补救,按照他自己的方式 ,作了他该做的事。可我在农场已看到了太多的死亡,任何一个‘钻沙包‘的难友,没有谁 会祭奠他,更无人悼念他。习惯成自然,我认为不祭奠,不作任何悼念,忘却一切,倒是正 常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同正常人的心态反差就是如此之大。
事实上,在大饥馑的日子里,父亲有了很大改变,他的精神已有些失常,神志已不很清楚。 一次,我的亲叔伯兄弟和良来看我们。我和景超还在报社工作时,他作为调干学生在西北大学历史系上学,暑假期间回家,到报社看过我们。到1957年反右派斗争中,他作为学生也被 划为右派,也不知他的处分如何,他倒是主意很正地回到兰州家中自谋出路,找了份工作干 上了。现在,他的生活还是安定的。他来到父母家中,我们闲话一阵,主要是说了说我和景 超的情况,农场死人的情况,等等。在他告辞前,父亲竟然提出五六种报章杂志,要和良为 他到邮局代订。父亲大半辈子都有阅读习惯,爱看杂书。可是,在大家都饿着肚子的日子里 ,他不提别的要求,却要和良为他代订五六种报章杂志,真让和良哭笑不得。就是替他代订 了,那些日子里的他,饿着肚子又哪有精力去看。这已是他神志不清冒出的妄念。
妹妹们说,此时的父亲常将家里的衣物背着家人拿到街上卖了买吃的。景超的一件短皮大衣 已很旧了,原来他一直穿着,因天气已暖,就拿到街上卖了不知多少钱,用13元买了1斤高 价水果糖拿回家来,只给了母亲一两块,别人一概不给,就一个人吃了。他脾气变得非常暴 躁,而且不讲理,动不动和母亲、妹妹们大吵大闹,以至后来发展到向母亲、妹妹们寻衅闹 事。母亲和妹妹们不胜其烦,在外祖母去世后,就干脆躲到了外祖母家,住在了外祖母的房 子里,不回自己的家。
父亲作为有历史问题的人,一向对中国共产党敬畏尊崇。就在我们去河西劳动之前,他对甘 肃省委要把河西走廊建设成为全省的粮棉基地满怀信心,对我们去劳动的前景充满希望。他 曾热情地说:‘你们先走一步,过几年河西建设好了,干脆我们全家都迁到河西安家落户。 ‘在大跃进的年代里,他仍然一片赤忱,曾狂热地写信给我,打算把俩孩子的名字改为超英 、超美,被我拒绝。两三年过去,大跃进失败了,全民挨饿,人人长年累月吃不饱肚子。这 一场灾难的出现,是他所始料未及的,他内心掀起的风暴雷霆,他的躯体神经都无法承受, 他又不敢把愤怒怨恨用语言作丝毫的表示。他的爱婿、女儿正是由于因言获罪,爱婿又被 活活饿死在劳动教养的农场。他不能,他什么话都不能说!这样,灵魂的车裂,饥饿的折磨 ,终于使他精神分裂,神志不清。
我从四工农场拿回的那块牛肉,家里人并没有立即煮熟吃了它,而是先放在了母亲的衣箱里 ,用一把老式的黄铜锁锁了起来。此时,母亲和妹妹们都在外祖母家住。只有伐夏、小夏和 父亲仍住在一起。父亲知道箱子里有一块牛肉,就急不可耐地想把牛肉取出煮了吃。夜里, 伐夏、小夏都已睡了。父亲就想方设法要把箱子打开。此时,衰弱的他已没有多少力气, 一 次又一次的努力,都使他摔倒在炕上。伐夏、小夏都醒着,都不敢说话,就看见他一次又一 次摔倒在炕上。折腾了半夜,他到底也没把箱子打开。
伐夏第二天把父亲为取牛肉折腾了半夜的情况给大家一说,我们就为俩孩子担心,万一他在 愤怒和神志不清中对俩孩子做出了什么,可怎么办。
后来,在报社的院子里路遇叶滨,我就要求报社分给我一间房子,我说:‘我3年没管过孩 子,现在回到报社,我要和孩子住在一起,照管教育孩子。孩子们需要我,住集体宿舍,孩子们见不到我,哪行呢?‘叶滨应允。这样,我在报社附近力行新村56号的职工宿舍有了一 间平房,把孩子们接来住在了一起。孩子们转学到酒泉路小学,伐夏上三年级,小夏一年级 。
我们的这间小平房坐南朝北,非常阴冷。我们搬进去后向报社借了个铁皮小火炉,领煤还得找管理科的张炯。张炯就住在后院里,我向他说了说。他问:‘你啥时候领?‘我说:‘明天行不行?房子阴冷,我想马上就把炉子生着。‘张炯一口答应,说:‘行,明天上午10点 左右,你到炭场上来,我给你发。‘第二天是个星期日,我借了个架子车去领煤。到了炭场 上,张炯已等在那里,见了我说:‘今天我本来不上班,见你要领,我才特意赶来。‘话虽不多,我心里一热,几乎流下泪来。1949年,我初到报社的那个冬天,就是张炯发的煤。那 时,作为城市女孩的我,毫无劳动能力,我的同室女伴也一样,张炯发煤,是他自己用筐挑 着煤送到我们宿舍的。他也是同景超一起从西安行军到兰州的。听说行军途中,他打前站, 给大家办理伙食住宿都很能吃苦。在报社共事的这些年里,我和景超成立了家庭,有了俩孩 子。一场反右派斗争后,景超去农场劳教未能回来,我们孤儿寡母落得如今的下场,他心里既同情又难过,所以很乐意在星期日为我发煤。
同院还住有原甘肃农民报的马占海,他曾是我在二版编版时的助手,回民,现全家人都住在这里。我们原来相处就好,反右派斗争中,他对我的揭发批判,只是迫于形势作了作姿态。 他如今也没有表现出和我划分政治界线。我去他家坐了坐,说起做饭无锅台,那时家家都自己起灶 ,无锅台就无法做饭。初次见面的他母亲看到我年纪轻轻拉扯俩孩子很忄西惶,热情地说:‘占海会泥锅台,叫他星期日帮你泥上一个,你和 两个娃娃,在房门口小小地泥上一个就行了,用不了多少土坯,找些旧砖也行。‘这样,找了些旧砖、土坯,马占海在星期日为我砌了个锅台,当下就生起了火。
我总算有了一个家,一个残破不全的家。
初到报社,党员干部汪星主动和我有来往。
反右斗争之前,我们一贯友好。我和景超结婚时,我们同住一排平房。他的前妻郭霜青和我 同龄,在资料室工作。作为邻居,又是差不多先后作了年轻的母亲,我和郭霜青在一起有许 多共同的话题,常有来往。后来,郭霜青不幸因病早逝。
汪星是从延安来的年轻干部,极有才华。他二胡拉得好,有一次报社办晚会,男女同志有个 小合唱,他是我们的领唱,歌声嘹亮,且极有感情。报社举办舞会时,我去跳舞,他常是我 的舞伴,舞也跳得好。但他性格耿直,在各种会议上总要直话直说,所以,50年代在编辑部 处境不算好。
在反右后期,景超和报社别的右派分子已到小西湖的二厂劳动去了。有一天,汪星说,他有 事晚上要找我谈。晚上,他来到家中,第一句话就笑着说:‘尕老婆犯错误了!‘这句话使 我几乎流出了眼泪。因为我结婚时只有18岁,当时把结了婚的女同志叫‘老婆‘,我年纪小 ,有的人说我是‘尕老婆‘,有些熟人就都亲昵地叫我‘尕老婆‘,汪星也叫我‘尕老婆‘ 。后来,我有了孩子,叫‘尕老婆‘的现象自然消失。大家随后都叫我的笔名‘和桑‘。两 个字的名字叫起来方便顺口,也亲切些。到反右开始后,大家为了和我划清政治界限,‘和 桑‘没人叫了,无论会上会下,人们用‘和凤鸣‘呼来喝去。汪星一见我张口就亲昵地仍叫 我‘尕老婆‘,使我立即想到了我们做邻居时亲密无间的岁月,他没有和我划什么政治界限 ,而且语气流露的完全是抚慰,我心里涌动着热流,眼泪差点掉下。
当时,汪星在记者部负点责。1955年我在天水农村田家庄、湾子一带采访时,记者部有个摄 影记者也去那里采访,后来当地有人来信揭发,说这位摄影记者生活上不检点,同一位军属 出了问题,并指出当时我也在那里采访。汪星找我谈话,其目的就是进一步落实一下,那位 摄影记者是否真有此类问题。经我回忆,实在想不起那位摄影记者有那种问题,至少当时我 毫无觉察。汪星听完我的回答,再没多说什么话就走了。他走后我还想,他为什么要专门 登门问我呢?琢磨再三,我转而想到,汪星是个极聪明极正派的人,他对我的了解不谓不深 。反右以来对我的批斗,他心里一定打了个问号,他没参加过对我的批斗会,在运动中什么 话都不能说。多日来,我们一直未遇面,他想要对我有点抚慰也没机会。这次为了解那位摄 影记者的问题,他就有机会同我单独见面了,别的话不能说,叫我一声‘尕老婆‘,我肯定 会心领神会,我们之间的距离立即就拉近了。就这样,我铭记住了我们这次短暂的见面和谈 话。
我身单影只地从安西的农场回到报社,有一天见到汪星,汪星说:‘小毛住在贤侯街,哪天 我领你去找她,你就有说话的人了。‘小毛原名陈雪鸥,是我在甘肃农民报编二版的伙伴 ,我们相处得好,工作上合作得也好。她的家庭出身不好,父亲去了台湾,母亲是地主分子 ,离了婚的丈夫历史有问题。但她性格活泼,走路总是跳跳蹦蹦的,所以有人给她起名小猫 ,书写时为简便起见,便写小毛。当时全报社的人都叫她小毛,原名倒无人叫了。反右 前,她已调到兰州报社,鸣放时没啥言论。但她在甘肃农民报和我编二版时,对不懂行的副 总编辑×××有不尊重处。×××记恨在心。到反右开始后,×××数次到兰州报社,找兰 州报的领导进行撺掇,以各种理由认为陈雪鸥是个够格的右派分子,最后就将她划成了右派 。3年前,我和景超去河西劳动改造,兰州报属市级单位,陈雪鸥留在了兰州市。因她已调 出甘肃日报社,我们之间3年断绝音讯。我回到兰州后,就不知她的住址,无法和她联系。 小毛原来和郭霜青同在资料室工作过,和汪星也很熟。汪星一见到我就主动要领我去贤侯 街找小毛,让我有个说话的人,这话正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在孤独中是多么需要有个有着 相同命运,可以互诉衷肠的人呵!汪星一见到我就想及此,并要领我到小毛家中去见她,这 真是雪里送炭,这情谊真是太珍贵了。此时,我和小毛都还没有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还是 阶级敌人。汪星作为党员中层干部--此时他已调兰州电影制片厂工作,竟如此不避嫌,还 一如既往地关心我,考虑到在我不幸和痛苦的生活中,最需要有个说话和来往的朋友,这只 能用‘人间真情‘来说明。几天后,他就领我到了小毛家中,因小毛家中已有客人,他 把我领到后就告辞了。从此,我和小毛相知很深的一对难友就有了来往,互相关心,互诉衷 肠,在共度苦难的岁月里减轻了许多孤独寂寞,增添了许多慰藉。
夏天,汪星和他再婚的妻子余润珠带着女儿去五泉公园游玩,回来时路经我家,还进屋坐了坐,闲话一阵。在我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之前,汪星到我家看望我,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我和俩孩子住在一起后,常来看望我们的是杜博智。他在农场当过炊事员,现在又在报社 食堂当了炊事员。 由于当时副食供应仍短缺,报社食堂的副食来源较多,我们在报社食堂也打饭,去打饭的常 是孩子。和杜博智一起的有个炊事员冯得贵,是我们去安西后才来的,杜博智和他对孩子们 打饭多有照顾,主要是菜打得多,有时付一个菜的钱,打给两个菜的量,如菜有剩余,则打 得更多。我有时因事去伙房,也会受到炊事员们的特殊优待,如王银福、范生荣,看到我进 了伙房,就让我吃菜案上洗净了正在切的西红柿。我吃了一个又一个,在不好意思 再吃时,范师傅仍热情地一再劝我:‘吃,吃,再吃,再吃!‘我就再吃上几个。他们对劫 后余生的我非常同情,特别是想到我还要拉扯俩孩子,过日子难着呢,就伸出他们援助的手 ,在一旦有机会时就帮我一把。
杜博智在下班后常来我家聊天。在反右期间,我就听说他和食堂管理员张志杰的女儿张玉 荣相好。在挨批判期间,他们仍一起逛马路,看电影,在双城门的小吃店一起吃八宝稀饭。 这些情况当时是作为批判他的材料揭发出来的。我问起这些情况是否属实,他说:‘有这事 。‘他还说:‘咱们去安西时,荣她妈给我炒了几个菜,烙的馍,用菜盒子装了,我就是从 她家动身上卡车去的火车站。‘他总是把张玉荣亲切地叫‘荣‘或‘荣荣‘,几十年如一日 。
我们到达安西县城的那天正是‘五一‘,杜博智和难友们在街上闲转,看到商店里有卖的条 绒,不要布票,当时兰州无条绒可买,就和几个难友一起各买了几尺,后来托蒲廷珍带回兰 州送到张玉荣家中和各自的家中。
回兰州后,杜博智已打听到张玉荣在青海湟源畜牧学校上学。有一天,他就在我家的桌子上 给张玉荣写了封信,问她现在是否有男友,是否还愿意和他继续好下去?在安西的农场3年, 他俩没啥联系。这封信使他俩中断了的关系又接续上了。
在此期间,有些难友陆续打听到我的地址,先后来家中看我。他们有:省劳改局的欧阳夏、 公安厅的符文虎、李德寰、梁正光、李鸿元、谈宇波等,还有杨得春、赵芝贵等,徐福莲、 梁富杰夫妇此时都住在兰州,也先后几次来看我。
公安厅、劳改局都有基层的劳改单位进贡,他们的副食供应就较充足。一次,我去公安厅他 们的宿舍,符文虎虽已回到自己家中,这天也在场,他指着一位从夹边沟农场回来的难友介 绍说:‘此人是高尔基的弟弟高尔泰。‘他就是20年后在美学理论方面颇有建树的著名学者 高尔泰,其主要著作有《论美》,曾轰动一时。当时我已知道他的名字,而且知道他曾在 新添墩劳动教养。他幸免于难,是由于公安厅办公安展览,他会画画,就被抽出来在兰州搞 展览,他当然得吃饱肚子才画画。就说这次我在他们宿舍,难友们知道我平日里吃得不及他 们,就留下我吃饭,一次再次地劝我吃,让我饱餐了一顿,饱得几乎弯不下腰来。这天,他 们还分到猪肝等肉食,符文虎用报纸包了一包,当然,他们也让我沾了些光,送给我一些猪 肝。只记得符文虎说:‘猪肝沾上了苦胆汁,吃以前要用水泡一泡。‘符文虎有幸去了玉 门黄花农场,没去四工农场,所以我们受过的苦他连边也没沾过。
赵芝贵只来过一次。他进门就数了26元钱给了我,我觉得数目太大,不好意思拿,因为我知 道他也是降了几级工资的人,手头不宽裕。但他说:‘我老婆孩子都在天津,不要我负担, 你就留着用。‘仍态度坚决地把26元给了我。
杨得春买了5元1斤的高价点心留给我和孩子,情义可感,因为此时大家都手头拮据,1斤高 价点心是很珍贵的礼物。我和杨得春相识在十工农场的演出队,当时我是演员,他是乐队的 。我们都回到兰州后,他重操旧业,在五泉公园的露天舞场的乐队又当上了伴奏。五泉公园 离我的住处很近,有时也会有难友邀我去那里的露天舞场跳舞。到了70年代,当我再次身处 逆境之时,经卢全福指引,我在他母亲家里找到他,他又热情地帮助了我,为我家搭了个厨 房小棚,砌了个做饭的锅台。可到80年代后,他母亲住的平房拆迁后不知去向,我再也找不 到他了,只知道他在兰化公司,不知他在兰化哪个厂。我苦苦找他,还想从他那里了解他们 在高台时受苦受难的情况,而最终未能找到他。现在高台的一章在全书中写得最简略,就是 由于我无法了解得更多,而成为遗憾。
武威步校的原军官们,只有徐保安来看过我。他来到我家,看到我正好买到一卷可作卫生纸 用的大张白纸--因为当时卫生纸脱销,就说:‘我老婆快生孩子了,买不到卫生纸,干脆 ,把你这些纸都送给我吧,你又用不了多少,自己再想办法去。‘硬是把我才买来的一卷白 纸拿走了。以后我也再没见到他。只是听张露玲说,杨爱珍生了个男孩,为了不忘记在安西 四工农场经受的苦难,他们给孩子起名叫‘记西‘。
武威步校的原军官们后来都未安排工作,在招待所住了一年半载之后,都各回各的家乡,自谋出路去了。此后,我和他们也就断了音讯。只有留在玉门黄花农场的陈明还和我有过来往 ,到打倒‘四人帮‘后,他调来兰州,在省人民政府任职,后来官至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
在火车上认识的‘三八‘式老干部邹春生,以及后来在兰州认识了的参加过长征的官锦文,他俩都是在部队上犯了事被送到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的。据说,官锦文在农场因忍受不了饥 饿,曾大发牢骚,表示不满说:‘长征时也没这么苦啊,长征时没啥吃时大家都挨饿,射杀一头野牛,大家就能饱饱地吃上几天,这里长年累月地挨饿,从来也吃不饱肚子,这种苦日子才真难熬得很呀!‘管教干部对待他们这种人多少还有点区别,所以他俩作为幸存者后来都回到了兰州的部队上。据邹春生说,他们一回到部队,单位上就把他们每月的生活费增加 到了100元,这在当时就够宽裕的了。后来,官锦文还和几个年轻人重返夹边沟农场,去取回他们迁场到高台明水时留在夹边沟的东西,他们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我,我就委托他们去时 把景超留在那里的箱子也捎回。
过了几天,他们就捎话说景超的箱子已取回,就放在他们住的甘肃军区招待所,要我设法取 回。我只好写了封信,委托杜博智下班后去取。他大概是用绳子捆绑后把箱子背到我家里的 。 这天晚上又停电,二妹和三妹正好来看我,看到杜博智把箱子背回,二妹连忙说:‘谢谢, 谢谢你了!‘帆布箱是上了锁的,自然是没有了钥匙。我们硬是用剪子把锁撬开,打开箱子 ,举着蜡烛,着急地翻看,看他有些什么遗物留给了我们。首先触入眼帘的,是两套叠得平 平整整的深灰色卡其布中山服,还有两件漂亮的带条的府绸衬衣,这是他当年新做不久的衣 服,衬衣也都很新,还有一件绸子棉背心,海蓝色的前襟,后背是黑绸的。50年代初期,舅 舅全家去了敦煌棉花农场,妈妈、几个妹妹和外祖父母住在一起,有个保姆魏嫂,针线活特 别好,外祖母就从箱子里找出些零碎绸子,让她给我和景超各做了一个棉背心。这几件衣服 都是景超心爱的,在农场一直没舍得穿,他是对未来充满期望,心想有一天解除劳教,走出 农场,他将穿得体体面面,人模人样地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我回来了,可他永远地留 在了戈壁的荒野里,长眠在那里了!箱子里有不少干辣椒,我一眼就认出,这些干辣椒正是 我从四工农场寄给他的,他怕全部带在身边一时吃不完,就装进了箱子里,他一定是想到, 我买干辣椒很不易,他要留下慢慢吃,存着吃。令我惊喜不已的,箱子里还有他在农场记的 两本日记,这可是无价之宝!我不禁连声说道:‘这是最可宝贵的,最可宝贵的!‘他总算把 在农场劳动受苦的印迹留了一些给我们,我将细细地 读,刻骨铭心地咀嚼他受苦受难的岁月是怎样度过的。他再也想不到,这两本日记对我是多 么贵重的一笔财富啊!想到他在那样艰难的岁月里竟然还坚持记日记,我的心灵就震颤不已 。我亲爱的人是个多么坚强的人啊!多年后我才得知,在新添墩时,因有人揭发,他曾烧过 一本日记,这两本日记肯定是以后又续写下来的,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他又是怎样继续把 日记记了下来,至今仍是个谜。在十年浩劫中,我知道在劫难逃,竟把他所有的日记, 他写过的小说底稿,他写给我的信、我在十工农场记过的日记,以及我回兰州后守着孤独和 心灵对话所记的日记,全都付之一炬。造反派来抄家时,我没有留给他们可资利用的片纸只 字。但是,景超宝贵的日记、信件等等,也都烟飞灰灭,全部消失了。看到张贤亮根据劳教 时的日记写的《我的菩提树》,我则痛悔不已。景超劳教时的日记,比张贤亮写的要更详实 一些,其中写到有代表性的一些人物,如后来成为著名学者、美学理论家的高尔泰。其中还 提到傅作恭。傅作恭是起义将领、水利部部长傅作义的弟弟,早在1960年3月就已遇难。景 超的日记里,还有对饥饿的人们各种不同表现的简略描述,以及他自己心路历程的简单提及 。
不过话说回来,在十年浩劫期间,我是无论怎样也无法把这些材料保存下来的。在反右斗争 期间,不仅我们在报社的家被抄了,连我父母家都受到搜查。十年浩劫期间,我能把这些材 料藏到哪里去呢?谁会担风险把它们藏下来,谁又是靠得住的呢?我销毁它们是唯一的选择。 我在十年浩劫中再次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开除公职,遣送原籍监督劳动,读者由此就会 想见到我艰难险恶的处境。
我和孩子们搬到力行新村56号,瞒住了父亲一人,他那时显得反复无常,常常寻衅闹事,我 怕他干扰我和孩子们的生活,觉得远远离开更好。这期间,有一天,我回父母家中取一样生 活用品,我推开房门,家中无人,只见满地都是垃圾,家中唯一的书架被拉开斜放在一边, 像是常年无人住堆放杂物的所在。父亲的神志不清更严重了,他把家里几只老式箱子上的铜 匙件全部拆卸下来拿到街上卖了,但是箱子里比铜匙件更值钱的衣物,他没有注意到,还留 在箱子里。
有一天,他跑到在报社工作的我的堂叔和保鼎家里,打听到我住在力行新村56号,竟怀抱一个旧铝制痰盂,坐在人力车上,一直拉到了大门前。我住的小屋在院子的第一间,我一出房 门,就见他正抱着痰盂从人力车上走下。他见到我,说:‘我从你九爸家里出来,他说你住在这里。‘看到他这等模样,我当即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到这里来干啥,你看你像啥样子嘛,你赶快回去!‘我向人力车工人付了车钱,他就坐上人力车又走了。他怀抱铝制旧痰盂大概也是为了卖几个钱,当时市场物资奇缺,什么东西都能卖出。也许,他在抱着痰盂 在自由市场上兜售时,突然想起应该找到我,就坐上人力车找来了。
此后,我就再没见到他。
5月初的一天上午,小妹凤仪突然来到家里,告诉我:‘大大死了。‘我大吃一惊。我怎么 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死了。我随即和小妹一同来到黄河沿前街的家中。
我和小妹来到家中时,父亲已停放在地上的木板上。妈妈正用湿毛巾擦拭他脸上和手上的污 垢,看来,他已多日没洗脸了。已是5月,他上身穿着三妹的一件蓝底带黄色花朵的棉袄, 外套一件深灰色他自己的中山服上衣,领口没系好,所以三妹的花棉袄从领口处就能看见。 他自己的几件旧衣服都不见了,当时就有人说,他是把几件衣服送进了洗染店,这也是他神志不清的表现,几件旧衣服哪里值得送洗染店。
父亲的突然离世,大家心里自然是悲凉的,但都流不下眼泪来。父亲一生也历经苦难,尽管 这两年的饥肠辘辘改变了他,他对这个世界依然有许多眷恋,对未来依然有憧憬有希冀,他 还想好好活下去,但是,他病态的胡闹,他对全家人的不信任,他的自私,使全家人都离开 了他,谁也受不了他。到他咽气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咽气时,从心灵到肉体肯定都很 痛苦。是房东黄家的人,夜里听到他痰壅塞到喉间呼吸困难发出很大响声,到早晨发现他已 停止了呼吸,就急忙到外祖母家找到母亲和妹妹们通知了此事。全家人流不下眼泪来,是觉 得父亲自己总算解脱了,大家也都解脱了。
母亲和妹妹们赶进家门时,父亲躺在炕上,原来铺在炕上的旧栽绒毯斜放在当地--估计父 亲是想把栽绒毯从炕上取下拿去卖掉,但他已没有力气把栽绒毯拿出房门,更不可能拿到街 上去卖。满地都是垃圾,脏得不像样子。再看水缸里竟是他拉下几天的大便。院子里有厕所 ,而不知他为什么竟然把大便拉在水缸里。家里也还有别的可拉大便的家什,不知他怎么竟挑中水缸当作了便桶。这就给母亲和妹妹们造成了难题,水缸不能不用,买新的没钱也买不 到。幸好当时兰州城里还有专门挑水沿街叫卖的下苦人,这些下苦人只要给钱也不嫌脏,就 叫来个卖水的,挑了三担水,方才把水缸清洗干净。这事当时瞒住了所有的人,是怕别人知 道水缸里拉过大便,吃饭喝水恶心。我也只是多年后才听说。
到下午,我们的几家主要亲属都来了,父亲的同父异母弟弟、当工人的和保中来了,我的亲 叔伯兄弟和温、和良也都来了,还有父亲的亲外甥、我的表兄王原泰也来了。当即打发表兄 王原泰去兰工坪甘肃工业大学把正在上课的二妹凤翔叫回了家。
大家在一起商量如何料理后事,主要是准备一副棺木,向何处埋葬的事。当时兰州尚无火葬场,听说棺木已脱销,在大饥馑的日子里,许多老人经受不住饥饿的熬煎纷纷辞世,造成了 棺木的脱销,少数家庭因买不到棺木,不得已用水泥制作成棺材抬埋老人。好在我那位在西北大学当了右派分子的兄弟和良有熟关系,可以托靠人把棺木买来,他当时在市民政局的下属单位工作,决定由他联系在大沙坪公墓找个墓穴,办理一切手续。当时一副棺木100多元 ,我和母亲拿不出这笔钱,和温、和良资助了一部分,才凑够棺材钱。
没有人为父亲设立灵位,也没有任何祭奠,一切都是简之又简。
到第二天下午,棺木就拉来了。
第三天早晨,入殓,准备起运抬埋。
父亲没有老衣,他就穿着三妹的花棉袄进了棺木,身体周围用报纸包着烧败的炉灰垫了垫, 使身体放得稳当些,不致摇动。保中叔提出用一床被子把身体盖一盖,而那是一床家里人已盖了多年尚可称之为完好的被子,我说:‘这是全家最好的一床被子,还是先顾活着的人罢 。‘保中叔便再什么话也没说,依从了我。
父亲的灵柩抬到大门口时,妈妈随后送着,突然号啕大哭了起来,他们夫妻一场,同甘共苦 ,父亲最后的日子如此凄凉,如此悲苦,咽气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心里一定很内疚,很 难过……
我内心也十分凄楚,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际:‘妈妈和女儿先后都成了寡妇!‘
妈妈一向身体衰弱,大家没让她送葬。二妹凤翔这天头疼得厉害,也没去。一个架子车工人 拉着灵柩,我们都步行,去大沙坪公墓要走十多里路。
到了墓地,仍无任何祭奠,把灵柩放入墓穴,填进土,再堆起个坟头,一切便完成了。
然后,仍然是各回各的家。
此后不久,妈妈和妹妹们清扫了房子,便从外祖母的家里搬回自己的家。
我从元月回到兰州,不到4个月,先后有3位亲人辞世,他们都没有得什么大病,这是在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现象,如果像早些年那样大家都安居乐业,吃饱肚子,他们肯定都不会匆 匆离去。尽管由于在农场见到了太多的死亡,我感情已麻木冷漠,3位亲人的相继离去,在我的生活中仍然投下了阴影。
在这些日子,省建工局出了个奇事。省建工局送到酒泉夹边沟农场的劳教分子共8人,经‘ 抢救‘回来的只2人,其余6人均死亡。到5月间,有个已报死亡的人,戴着个大口罩突然出 现在办公楼里向单位上报到,吓得凡见到他的人都乱跑一气,急忙躲避。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此人叫曹德明,上海人,原是建工局的技术员。在大饥馑的日子里 ,他确曾‘死‘过一次,当时已报了死亡,在‘抢救人命‘时未能回来。他‘死‘后已被拉 去埋葬,埋他的人发现他还活着,就只在他的脚上盖了些土,并用裹他的棉被把他盖好,然后回去了。第二天,他又慢慢缓过劲来。有个放羊的人路过,他见到后就翻身坐起,求放羊人救他。放羊人当时家中也无吃喝,问他是哪里的。他说出了农场的站名,放羊人就扶他回到了站上。此时,站上的劳教人员已被‘抢救‘回了原单位,形势已好转。站上见他身体很弱,就留他在站上多住了些日子,恢复健康后才让他回原单位,所以他迟至5月才回到单位 。
至于那个埋葬他的人为什么见他活着却不将他再拉回去,据推测可能的原因是,当时农场规定埋一个死人给两个馍,他如把活人再拉回去,两个馍就不会给他。为了两个馍,他把未咽 气的曹德明留到了荒野里,但并未用土埋葬,给了他一条活路。
这件奇事却也多么悲惨可怖!
此时期,我在报社也参加一些轻微劳动。先是在报社门前的一块农田里,同从农场回来的诸 位右派难友翻地,后来,又在力行新村56号院子里的粉坊干点杂活。粉坊是报社在困难时期 因地制宜地办起的一个作坊,由木匠葛德明负责,批来豆类--有时是蚕豆,有时是榨过油 的大豆豆饼--做粉条,其下脚料则用来喂猪,目的是为了给报社食堂自产一些副食,改 善职工的生活。粉坊同我的住房在一排,活不多,一般在上午我还有些活干,下午就没事了 。有时是有事葛师傅才叫我,没事就不叫。葛师傅是匠人,他把和好水的粉芡倒入一个有许 多圆孔的大瓢,大瓢用绳子挂在房梁上,对着下面的大锅。到下粉时,葛师傅一只手抓住瓢 把,一只手用力拍打瓢里稀稀的粉芡浆,粉芡浆均匀地进入大锅,便煮成了粉条。我现在 已忘记当时我干了什么杂活,只记得把煮好的粉条捞入旁边不高的凉水缸后,葛师傅便招呼 我用手捞起才漂凉了的粉条大吃一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当时大家的口粮仍很紧张,大吃 一顿才煮出的粉条也是个大贴补呢。当时一起干杂活的,还有个临时工辛师傅,他是炊事员 辛炳南的哥哥。葛师傅是个个头不高的山东汉子,中年人,为人挺好。他后来探亲回老家, 回来还把从老家带来的山药等土特产送了一点给我。
我的两个儿子真是性格各异,伐夏活泼好动,胆子大,能干;小夏文静,听话,喜欢在家里做点事看书。平常我在家里擀面条,都是在床上放个小案板擀,从来没想过教他们。 有 一次,我刚揉好了面正准备擀,葛师傅有事喊我,我就去了。干完了活,回到家里,只见10 岁的伐夏已将面擀开擀好了。可见他平日里早就注意观察我怎样擀面,已无师自通地掌握擀 面的窍道,一旦有机会就急不可耐地实践,一次成功。我非常高兴。
小夏不太出去玩,我买回韭菜,他就说:‘妈,我剥吧!‘就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把韭菜 剥完。他才是一年级小学生,识字不多,家里有一二十本小人书,他就反反复复地翻来翻去 地看,显出其乐无穷的样子。有时,我也读点童话故事,给弟兄俩听。
同院的李惠风,原来在农民报和我共过事。抗日战争初起之时,他在北京是青年学生,经后 来担任中央领导的一位同志的动员,作为热血青年投笔从戎,在河北、山西一带跟日本鬼子 打游击战。他在艰苦的战争年月吃了大苦。后来他离开战场,跑到了大后方的兰州,娶妻生子 ,过上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到1955年肃反时,报社对李惠风脱离革命的这一段历史进行审查。景超是个一般群众,休息时,看到李惠风思想负担很重的样子,就递给了他一只烟。这 事,景超也许早就忘了,但李惠风铭记在心。得知景超已在农场活活饿死,我和孩子们过上了孤儿寡妇的悲惨生活,李惠风全家对我们就表现出特别的同情和关怀。过‘五一‘节菜铺 供应一些好菜凭菜本购买,有此情况,买菜的人照例排队很长,他老婆就把我们的菜本要去 ,她和大女儿早晨早早地就去排队,帮我们把菜买来。李惠风还向他熟悉的西北师院的几个 右派学生介绍了我的情况,现在只记得其中有个数学系的学生叫傅大塔。这几个右派学生原 来也在农村劳动,和农民有联系,他们后来还送给我一些炒大豆,在我农场打饭的盆子里盛 了有大半盆,这在当时也是很珍贵的礼物。过去,炒大豆在兰州人是零食,我从小就爱吃也 常吃,在困难时期,炒大豆可以顶粮,地摊上一毛钱也只能买到四五个,这大半盆子大豆, 用地摊上的售价计算也是很值钱的。伐夏、小夏看到大豆都非常高兴。俩孩子都知道家里经 济困难,伐夏说:‘妈,大豆我们别吃了,干脆我和小夏一块儿拿出去卖掉,能挣不少钱呢 !‘当时,我认为让孩子从小学做买卖不是好事,就没让他们去卖,而是自己吃了,3人吃得 非常尽意。那时,谁家能一次吃那么多的大豆?
李惠风对右派很同情,他说:‘这几个大学生在农村劳动,农民都说,娃们不懂事,说话不 注意,把毛爷爷得罪了。娃们还是好娃们,有个啥哩嘛!农民根本没把右派大学生当作阶级 敌人看待。‘当然,这也是他本人的心声。
这期间,原十工农场副场长邹士杰带领全家人回陕北探亲,返回的路上,他让家里人先回了 ,自己到报社找到杨康。然后,杨康请他在南关十字的一家饭馆吃饭,邀我和杜博智作陪。杨康是从玉门黄花农场回来的,原来对黄花农场没饿死一个人的情况就向我们作过一些介绍 。这次在吃饭中,邹士杰坦率地说:‘在迁场前,我们就意识到粮食形势严峻,怕我们的职工挨饿,就向上级瞒了产,种粮食的人挨饿还怎么办农场?‘他还说:‘去年我到北京学习 ,发现一起学习的人就有浮肿的,休息的时候,煮的吃白菜,我心想,北京的人供应这么不 好,人都浮肿,粮食问题已成了全国性的,我们在下面更不能不注意。‘
我问:‘我们去年11月每人每月的口粮定量降到了15斤,你们呢?‘
邹士杰说:‘都是一个标准。可我们每个站自己都有粮食库存,都有磨。场里统一规定,每人每月的定量控制在三十一二斤,由站上掌握。在最紧张的时候,我们那儿每人每月还能吃 上三十一二斤,所以全场没饿死一个人,没有一个非正常死亡。‘听到这里,我心里真是恨透了迁场。如若不是迁场,我那些死难的难友们不是都还活得好好的么,他们都是多么优秀 的人!
原十工农场的场长心里装着自己的职工,唯恐自己的职工挨饿,早早就进行考虑,做出安排 ,哪怕是得罪上级也在所不顾。瞒产少报在当时也是大罪名。他们硬是不怕自己担待反对党 的粮食政策,犯政治立场的错误,而把全场职工的生命安全放到了第一位。当时在河西、在全省,像这样把人的生命放在了第一位予以捍卫的领导并不多,他们的功绩将彪炳千秋!
再回头看四工农场的书记场长,相比之下,他们虽口口声声讲党的无产阶级立场、党的粮食政策如何等情,其实他们本人不过是些个目光短浅的势利小人,全农场饿死数百人,他们每天听汇报而不为所动,心硬似铁,他们连劳改系统硬性规定,在平常年景从劳改犯、就业人 员及我等右派每月口粮中节约下来存放库房的口粮,在天天饿死人的情况下也不敢拿出救人 ,他们还算人吗?他们只求保住自己的官职地位党票,右派分子及‘职工‘的生命又算什么! 而他们自己及其家属的生命,他们又都是尽心尽力地在卫护,不然,为什么全农场在大饥馑 的日子里饿死的都是我的右派难友及‘职工‘。我作为幸存者写到这里,仍感到愤慨万分!
当然,邹士杰已知道,景超也是死难者。他当年曾出力想把景超从夹边沟农场的活地狱里设法救出,未果。最后,景超未能回来。怕引起我伤心落泪,在座的人都避不提及景超。
邹士杰全家在老家待了些日子,粮票充裕,他给我们每人都送了几斤。
1961年9月9日,杜博智和张玉荣宣布结婚。他俩的结婚海报是这样写的:‘兹定于今日下午 二时半,在二楼会议室举行结婚典礼,欢迎大家参加。我们将在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上阔步前进!‘当时,报社还没给我们摘右派帽子,我们尚未进入人民的行列。海报的底稿由杜博智自己拟就,交鸣放时他的《快报》记者唐荫民书写张贴。他这样写,就是表明自己根本没 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内中的深意,只有他自己 清楚。报社虽是政治上极敏感的单位,对于他的这则结婚海报也不好挑毛病。他当然事前就通知了我,我按时去会议室参加他们的婚礼表示祝贺。由于我们都还没摘帽,到了婚礼现场 ,就感到十分尴尬。唐荫民主持婚礼。人事科长史秀杰以证婚人身份宣读结婚证书后说:今天是杜博智和张玉荣结婚的大喜日子,我向你们表示祝贺。但在杜博智之后未加‘同志‘二 字,会场气氛就显得热烈不足。我旁顾左右,只见杨康等诸位右派朋友一个也未到场,心理上就觉得有些孤单。桌子上摆的葵花子、喜糖稀稀拉拉,我只顾自个儿吃,也没人让,没人 和我搭话说什么。杜博智的父亲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儿子的婚礼,老人讲了话,祝小两口美 满幸福,白头偕老。几个小孩跑进来抢瓜子、喜糖,杜博智训斥了他们几句。正是这几个小孩前几个月见了他还用反右时的侮辱性话语对待他。报社的张钤、王富邦等人参加了婚礼,会议室坐满了人。总之,杜博智和张玉荣二位新人容光焕发,特别是张玉荣一直满面笑容。 应大家的要求,他们谈了恋爱经过。他俩对婚姻的满意、幸福之极的感情溢于言表。
婚礼过后,我见到杨康抱怨他们都没去,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挺难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杨康说:‘我们去干啥嘛!‘原来他们早就打定主意不去,早就想到了会出现的尴尬,可我 只想到应去祝贺,没想及其他。
到9月下旬,报社领导在四楼会议室召开干部大会,突然宣布对幸存的我们绝大多数及死难者王景超、赵秉仁都摘去右派分子的帽子;未摘帽者只有汪志英1人,他出了点纰漏,打发 他回原籍渭源县农村继续劳动去了。杜博智代表摘帽人员在大会上发了言,说:‘我们将继 续在社会主义道路上迈步前进。‘他委婉地否定了我们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我们 摘了右派帽子,但景超未能回来等到这一天,使我悲痛不已,流泪不止。
我们苦苦挣扎了3年,戴着镣铐忍饥挨饿,险些丢了性命,才落得如今的结果,景超和赵秉 仁则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领导上宣布摘帽,只是轻松的一纸 指令。听到这个宣布,我心里只有沉重,高兴不起来。头上的右派分子的帽子,也只是暂时 被搁置了起来。
1962年元月,党中央召开七千人大会,政治形势进一步宽松。4月,中央书记处在邓小平主持下,制定和发出《关于加速进行党员、干部甄别工作的通知》。在此时期,原甘肃日报 总编辑阮迪民,前几年在甘肃省委任宣传部部长、省委常委期间,对推行第一书记张仲良的 ‘左倾‘蛮干路线负有责任,而被免去了在省委的部长及常委的职务,回到报社还当他的总 编辑。犯了错误的阮迪民此次回到报社,工作作风大有转变,他每天接待报社的同志,虚心 听取大家的各种意见,走到哪里都向同志们赔礼道歉。报社成立的甄别办公室迅速开展工作 ,很快就解决了在我们去河西后编辑部又揪出的一个右派集团的问题,其头头为原政治理论 部的主任于维民。于维民参加工作早,是个老干部,下面还有王明庸、贾明玉等,一律宣布 一风吹。我本来对自己定为右派分子就不服,觉得自己的问题很简单,只要甄别查清问题并 不难。杨康、牛华生此时也都跃跃欲试要求甄别。我想找阮迪民面谈一次,当时要求和他谈 话的人很多,我又住在报社外面,不容易排上队,后来就写了封信给阮迪民。阮迪民接到信 ,立即让勤务员来家里找到我,要我去报社和他谈话。
阮迪民过去给人的感觉是比较威严,高高在上,不好接近。这次见面,威严的感觉没有了, 他还满面笑容地问我:‘抽不抽烟?‘他接到信立即和我谈话,主要是我的那封信打动了他 。我在信上描述了在农场劳动生活的种种艰苦情景,说到了忍饥挨饿的苦况。当然也提及了 失去景超对我和孩子造成的痛苦,但我胸怀宽阔,还大度地讲到,建设社会主义不是笔直的 大道,会有曲折走弯路。不论怎样,我仍坚信党领导中国人民走社会主义道路将无往而不胜 。我能压抑个人生活中的最大不幸与悲痛写出如此表明心迹的信,阮迪民大概觉得很不易, 再则,对我的文笔他也有点吃惊,比他原来设想的要好。在这次谈话中,我主要介绍了鸣放 中自己写过几张大字报,其内容如何,说明自己根本没有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
后来,我又见到原农民报总编辑薛剑英,此时,他正具体负责甄别工作。当我谈到所写《向 ×××同志进一言》的大字报,在反右期间被上纲为破坏流萤、×××之间的团结时,薛剑英说:‘本来就不团结嘛!‘
一天,通知我去政治理论部编稿,部主任高书杰每天分我几篇稿子。我已几年没编过稿子, 对我熟悉了的这份工作很投入。高书杰说我完成得很快。
看来,形势正在向好的方面转化。
但是,在1962年9月下旬召开的八届十中全会上,毛泽东把阶级斗争的问题,强调到了‘必 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高度,大反‘翻案风‘。给右派分子甄别被指责为‘猖狂之 至‘。阮迪民又被免 去甘肃日报总编辑的职务,给右派分子搞甄别成为一大罪状。
我的甄别梦化为泡影。
1962年9月,我和牛华生被正式安排在资料室工作。杜博智从1961年国庆节后就去了校对科 。杨康、杨骁、梁军、杜绍宇等人,先后都自找门路,到外单位工作去了。
此后,我建立了新的家庭。当时,他的右派分子帽子已经摘掉,原为西北民族学院马列主义教研室负责人,名叫白惠宇。1979年右派问题平反。1983年,他患癌症又离我而去。
后来,我在甘肃日报社经受了‘四清‘的磨难,在十年浩劫中再遭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