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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我的1957年

来源:     作者:  白天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2-17    浏览: 
 



正文  第八章 红火的演出与演出的


      元旦时,全场又有过一次文艺会演。会演前,在全国风行一时、以东北民歌为基 调的小演唱《小拜年》的脚本传到了十工农场。曾芳煜他们看到后非常高兴,立即紧张排练 ,在元旦演出。曾芳煜演上丈母娘家拜年的姑爷,小徐演女儿,我则演丈母娘。另有10多个 伴唱的群众演员,班底很硬。我哪知道演唱中的老太婆是怎么扮演的?好在曾芳煜、李佐亭 他们设计了一些动作,还教给我农村老太婆走路的姿势,等等。到演出时,也就胜任了角 色,我唱着:“丈母娘呀迎出门儿呵,哎哟哟哟哟哟哎哟哟!”在群众演员的伴唱声中走出 时,立即引起台下观众的哄堂大笑。他们怎么能不笑呢,平时大家极熟悉的年轻的我,突然 自称“丈母娘”,着农村老太婆的黑衣黑裤,脸上有了皱纹,腰腿不很灵便地出现在台上, 完全成了另一个人。如果自己是观众,我也会大笑不止的。这个小演唱很热闹,气氛很活 泼,在元旦演出这个节目真是太妙了。

      此外,我们还排了个俄罗斯舞,除了我和小徐,还吸收了四五个上海移民中的女孩,阵容就 够 大的了,乐曲选用优美动听的俄罗斯民歌,这比起我和小徐在“七一”演出的双人舞,就更 上一层楼了。整个舞蹈场面花哨好看热烈动人,我为演出队伍增加了生力军而感到高兴。

      但,引起观众强烈反响的还是小演唱《小拜年》,我卸装后走到观众中,迎来的是人们惊喜 的目光和赞扬声,靳清义特意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小和真行,风度真好!”我为自己首次 饰演老太婆获得成功而高兴!

      有意思的是,元旦后,公社还组织我们到县上又进行了一次演出活动。县上刚结束了征兵工 作,有一批新兵刚刚入伍,这台晚会是为欢迎新兵特意举办的。

      演出的主要剧目,有话剧《妇女代表》,主角妇女代表由机耕队的工作人员韩淑霞扮演,我 演思想守旧、不许媳妇参加社会活动的婆婆,石天爱也同台演出,演多嘴多舌、挑拨婆媳关 系的邻居老奶奶。这位老奶奶到邻居家串门,坐在炕头,还拿着有把的旱烟锅子抽旱烟,倒 正是石天爱该演的角色。思想进步的农村姑娘翠兰,由上海移民陆明华扮演。说山东快书的 李佐亭既当导演又演儿子。

      石天爱演戏很认真,还给我说戏。帮助我深入角色。原来,她母亲作为老艺人几年前就在天 津演出过评剧《妇女代表》中的婆婆,她看过母亲的排练及演出,对我这个角色早就熟悉。 

      因为是欢迎新兵的晚会,曾芳煜还赶着编了个送子参军的短眉户剧,曾芳煜本人扮演儿子, 母亲和儿媳,经李佐亭建议,我演儿媳,韩淑霞演母亲。话剧中的老少角色,在此剧中作了 调换。李佐亭有丰富的演出经验,此举大概是为了引发观众的新奇感。

      此外,小节目中,有曾芳煜的独唱《真是乐死人》--这是歌唱一个新兵在欢迎的晚会上抒 发自己参军的欢乐心情的,已不是新歌,但在安西县肯定还没人独唱过,与晚会欢迎新兵的 主 题正切合,选它作为重头节目,非常正确。男声小演唱有:《大实话》、《公社姑娘》。《 公社姑娘》的原歌词大意是说,在我们工厂有个好姑娘,她不爱工厂的伙伴,爱上了一位战 斗在边疆的战士。为了适应公社化的新形势,演员们把“在我们工厂”改为“在我们公社” ,整个小演唱幽默风趣,歌颂了公社姑娘对战斗在边疆的战士的热烈爱情,同晚会的主题也 很吻合。

      在男声小演唱中,又新添了一位从四大队来的小伙子,名叫韩书谦。他是个业余爱好者,声 音浑厚宽阔,唱男中音。同时,他还独唱了新疆民歌:《美丽的姑娘见过万千》。他是原古 浪县银行的干部,高高 的个子,戴一顶很考究很时髦的驼色卷毛皮帽,圆脸,有点络腮胡子,颇有风度,脚上的高筒皮靴,使他走路时显得特别精神,脸上常露 着和善的笑容。他初次亮相,便成为演出队不可或缺的成员。

      在这次排练过程中,我和韩淑霞发生了些小矛盾。韩淑霞是机耕队队长孟某的妻子,人长得 漂漂亮亮、苗苗条条的,短发的样式修剪得很时髦,河南灵宝人。大概是由于丈夫在十工农 场或是到十工农场谋职的原因,她才来到了这里。十工农场无一女干部,她究竟是干部呢, 还是后来所说 的以工代干呢?反正在场部显得颇有些显眼突出。我作为女右派得罪了她,这就不得了了, 以至由场部秘书姚琅主持,对我开了个批判会 。我估计韩淑霞可能摆出姿态,不批判我,她 就拒绝演出。全体演出人员都参加了会,火力也够猛的,曾芳煜、李佐亭的发言都咄咄逼人 ,说凭我这个态度还如何进行改造,如何摘帽子,云云。我镇静自若,没有说出过分的无地 自容的所谓检讨,主要听大家开火。因为我心中有数,我和韩淑霞发生的小矛盾都是在光天 化日之下出现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的倨傲发火,不过是凭她女干部或女工人的身 份,自认为高人一头,嫌我在她面前谦卑得不够,不像有些男右派那样,有意地恭维巴结她 ,奉承话说个没完。她在会下得不到的,在会上仍然得不到。我料定凭她韩淑霞的本事,除 了可以撺掇别人开这么个批判会,也不能将我怎样。最后,姚琅做总结时说话还是公允的。他说,我和韩淑霞发生的纠纷,开会解决一下 是对的,有利于节目的继续排练,但这牵涉不到改造态度的问题,更不影响摘帽子。我心里 就更平静了。我庆幸自己总算来到了一个还算尊重我们的农场。

      这次演出,又是一次轰动。

      演出结束后,部队领导还邀请我们全体演员座谈。其实,就是准备了些糖果瓜子花生之类请 我们大嚼,部队领导简单说了些对演出的赞扬肯定表示感谢的话,我们无一人发言,作为阶 级敌人的身份,使我们无法说话。能遇到这样可以大嚼糖果花生瓜子之类的机会很不易,他 们热情地把这些食品堆在每个人的面前请大家吃,我们就不停地吃。为了助兴,不知经谁的 建议,还让我和曾芳煜清唱了《小拜年》,此时,我尚未卸装,还是年轻媳妇的扮相,却又 唱起了丈母娘的唱词,很有意思。曾芳煜又重唱了一次《真是乐死人》。这两个助兴演出 ,又都获得了热烈的掌声。

      夜深了,我们才坐车返回农场。

      这次演出,郑文义无法再表演小提琴独奏了,他那有着轰动效应的表演永远地在安西消失了 ,原因是数月前他逃跑了一次,回到了西安的家中,回来时没把小提琴带来。当时,农场立 即派三大队的赵队长追到他西安的家中,用手铐将其抓回。十工农场用手铐抓人,这是我听 说唯一的一次,我是听赵队长的老婆私下悄悄说的。也许,这是因为农场变成了疏勒公社后 ,政社合一的缘故。郑文义抓回来后,我见到时已是在批判会上了。这次批判会,参加的以 演出人员为主,总共有20多人吧,发言的人事先大约有布置,曾芳煜头一个发言,侃侃而谈 ,说郑文义过去为蒋介石效劳,到现在还与人民为敌,不老老实实改造,心怀叵测,不知要 干什么,并大声喝问:“你老实交代,你偷偷跑回家,是要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的反 动本性为什么就得不到改造?”发言的也就三五个人吧,别人的火力还不及曾芳煜猛烈。会 前没有人对我有过安排,我乐得一言不发,心里还暗自为郑文义庆幸,逃跑可不是等闲的小 事,迎接他的只不过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批判会,场部无一人参加,邹士杰、姚琅这些常和我们打交道的人都未露面,这种作法的本身就是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领导上并不想让郑文义太难堪,是事不得已,走走过场罢了。此 事如果发生在兰州的任何一个单位,都不可能就此罢休,可他为什么要逃跑呢?记得头年7月我们第一次进县城演出前,邹士杰曾动员大家修理“门面”,让男士们刮胡子 、理发,穿上整洁漂亮的服装。郑文义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衫,换去了补过大补丁的长裤,他 的黑发有些稀疏卷曲,留得较长,有些耷拉在额前,显得不同于别人。邹士杰一见,就开玩 笑地说:“啊呀,老郑这不是很漂亮,很有风度嘛!”曾几何时,他又成了出现在批判会上 的逃跑人员。郑文义的检查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但也过关了,批判只是“草草收兵”。郑 文义从西安家里被抓回来后少了一样东西,就是他心爱的意大利造小提琴。多了一样东西, 是入冬后他常披在身上的崭新蓝卡其棉猴。这棉猴显然是他妻子的,因为尺寸较小,他根本 无法穿。大概是妻子在分别时无以安慰他,就以自己新做的棉猴来温暖丈夫受苦的心。在凄 迷坎坷的人生旅程中,他们相伴已多年了。所以从西安家中抓回来的郑文义,再也无法表演 小提琴独奏了,普通的小提琴,显示不出他高超的演奏技艺,安西人和农场的我们,从此再 也听不到那悠扬动听令人心醉神迷的琴声了。多年后我才悟到,郑文义那次逃跑回家,其主 要目的恐怕就是为了把小提琴送到家里保护起来,这把小提琴就是他的生命,是无价之宝。 一旦失去或遭到破坏,他的音乐生命也就完结了。有一次,在演出间隙,郑文义不无担心地 说:“安西气候这么干燥,我担心小提琴会裂口子。”我当时听了也没当做一回事。仔细回 想起来,安西作为大陆性气候,就是常年无雨。我在安西两三年,只遇到一两次下雨。他的 小提琴如果不带回西安,最终肯定要完蛋。他甘冒逃跑的政治风险把小提琴带回西安家中, 是绝对地做对了。但这些理由在批斗会上是无法说的。

      再说元旦会演,四大队演出的眉户剧《雌雄花》,表现了推行玉米杂交新技术过程中,农村 两代人之间新旧思想的冲突,中间还穿插了一对青年男女恋爱的情节。这个剧目很受场部领 导的赏识,四大队排这个节目也是花了大气力。只是大家认为扮演女主角的工人家属虽嗓子 亮,表情太呆板,未能演出人物的内心活动。此时,农场还准备参加春节后张掖地区的文艺 会演,经有关人员交换了意见,决定由我换下工人家属,演女主角,并加强了导演和乐队。 按照领导的意图,眉户剧《雌雄花》将是农场参加张掖地区文艺会演的重头戏。我在县上参加演出了欢迎新兵入伍的晚会回来,由于眉户剧《雌雄花》剧组的演员大部分都 在四大队,便被临时抽调到四大队排练《雌雄花》。四大队的队长陈德位特别爱好并支持演 出,他自己就在《雌雄花》中担任队长的角色。

      排练日夜都进行,夜里便点上汽灯,大队部成了我们的排练场。我过去也学过几个眉户的曲 调,此次在《雌雄花》的排练中,多采用流行一时的《梁秋燕》中的曲谱,这些曲谱已经过 再创造,活泼、悦耳,十分好听。剧中的男青年由原安西县干部陕西人王昭扮演,老经验由 民勤人侍峒山扮演,陈德位演队长,群众演员有武威人李熙元等。此时已是农闲,我们排练 时围观的人很多。戏中女主角小红上台时,手握一束玉米花。每次排练前,王昭就从大队部 门外的玉米秆上摘下一束,让我拿上。

      眉户剧《雌雄花》虽比较粗糙,而我的艺术才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原省文化局的田禾担任 导演,他很懂行。他的弟弟田季章,原省文联的,我在兰州时就认识,后来才得知也是个右 派,但田禾一直没说。眉户剧中的念、唱、做,田禾都仔细地指点。我从戏里用碎步子跑 圆场学起,学得很用心。特别是地方戏里“做”戏的种种招式,我过去都没接触过,田禾都 能一一点到,让我心领神会。排练过程中的艺术创造活动,我觉得是一种陶冶人的心性,追 求艺术美,使美的意境不断升华的过程,这使我能暂时忘却许多苦恼。沉醉于排练中的艺术 追求,我觉得也是一种享受。

      在排练《雌雄花》的过程中,曾芳煜还初步构思了个小演唱《两老伴进天堂》,歌颂公社化 后队长请一对老夫妻进敬老院的事,两老伴开头还推辞不愿去,一个舍不得饲养的肥猪娃, 一个舍不得托儿所的胖娃娃,最后在队长劝告后双双进了敬老院。这个小演唱在创作过程中 ,我帮助改了改词,加了些风趣有意思的内容。在排练中,我和侍峒山演两老伴,陈德位演 队长,群众演员主要由工人和难友的家属担任,都是女演员。李佐亭在导演中有突破,群众 伴唱有动作,队列还有变化,对她们的表情也有很高的要求。应该说,这个小演唱,从编导 到演出在当时都达到了较高的水平。

      这次在四大队还与杜博智久别重逢。侍峒山在我到来后就给他捎了个条子:“你的好朋友和 凤鸣要来看你。”见面后,我们自然都很高兴,说了许多别后各自的情况。

      春节前,排练结束,我们又回到场部。

      大年初一晚上,食堂里搭起了戏台,拉起幕布,点上了汽灯,一台隆重的春节晚会开演了。 

      眉户剧《雌雄花》再次出台,使观众大为倾倒。眉户原本是西北人喜闻乐见的一个剧种,在 各地农村及市井小巷,会哼着眉户调唱几曲的大有人在。记得小时候在兰州,有一对卖唱的 盲人夫妇走街串巷,如有人家留他们唱几曲,他们便会坐在条凳上,男人弹三弦,女人手敲 铃铛,一唱一和,唱了起来,唱的便是眉户调。在农村,眉户更是妇孺皆知、人人喜爱的 一种曲调。但是,把眉户剧搬上正规的舞台,有阵容强大的乐队配乐,班底很不错的演员, 出演反映当前农村技术改革、新旧思想冲突的新事物,在安西这样的小县肯定还未出现过。 所以,此剧的再次出台,面目一新,引起观众的极大轰动。小演唱《两老伴进天堂》在编导 上都有很多创新,特别是群众演员唱得很认真,表情欢快,队列的变化、配合的一些动作, 都有新意,也很受欢迎。

      我们在四大队时,场部由一位上海移民做编导,排练了一出以黄梅戏《夫妻观灯》的调子和 形式,表现一对年轻夫妻在观看公社化后的新气象的情景的小歌舞,有歌有舞,活泼有趣, 也大受欢迎。女演员由小徐担任,男演员也是一位难友,河南人,名叫钟贵祥。

      此外,男声小演唱《公社姑娘》、《大实话》,等等,也都在晚会上演出。

      总之,这台晚会内容丰富多彩,总体水平比半年前的“七一”会演,已有了很大提高。凡是 看了晚会的人,都皆大欢喜。

      小徐告诉我:“二大队有个南方人,原来最烦眉户剧,说看了你的演出,才喜欢上了眉户剧 ,很爱看呢!”这位南方人当然是难友了,我听到后十分高兴。

      三大队新建的饭厅水泥地十分光滑,春节时还在这里举办了盛大的舞会。阵容强大的乐队很 能引发人们的舞兴。农场基本上是男性王国,来跳舞的绝大部分是我的难友,像我这样的舞 伴便很令人注目了,常有人邀请,几乎每场都不空。我的舞伴中,有一个人给我留下了深刻 的印象。他是二大队的,人很年轻,穿一件黑色礼服呢上衣,谈吐文雅,舞步轻盈,他用手 轻轻地揽着我的腰,我随着他在全场舞动旋转,感到非常轻松愉快,我认定他是一位舞场上 的高手。他向我介绍了自己,说他原在山丹县银行工作,通报了姓名,说他叫沈潮,听口 音是江浙一带的人。后来我才得知,他正是看了我的演出,才喜欢上眉户剧的那位难友。但 他当面并不曾提起这些。我用不着介绍自己,因为我已是全农场久负盛名的女演员了,谁都 知道我的姓名和来历。我和他连跳了两场。此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

      石天爱一向不上舞场,但她从小受过正规的训练,舞技十分娴熟,年前天热时,她常在我们 宿舍门前的平地上,带我和小徐跳,什么“伦巴”、“探戈”,她跳得都很有味道,很有特 色。此时的石天爱,从外观上看,就更不雅了,因为她那最新潮的琅架近视眼镜劳动时摔 了一次,一只眼镜腿用白胶布裹了裹还勉强可用,另一只眼镜腿断成了几截,只好扔掉,用 一根粗白线绑住眼镜框挂在耳朵上。说相声的赵芝贵和她都是天津人,认老乡,开玩笑说她 这是:“一线希望。”谁听了都笑得不得了。因为无论谁听了,都会和石天爱作为老姑娘没 找上对象,要联系在一起来想。石天爱心中无奈,嘴里不好说什么,也只能笑笑算完事。再 说,入冬以来,石天爱一直身穿一黑棉袄,上面还套一类似棉猴的灰中透绿的大衣,大衣的 式样颜色仍属新潮。但是,她的黑棉袄是对襟的,有两三个纽袢先后都断了,也许,她根本 就不懂断了的纽袢可以缝一下再连接起来,为了把棉袄裹紧暖和一点,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 半截麻绳,干脆在腰里一系。请设想一下吧,如此仪表的石天爱,还能够莅临农场里可谓大 雅之堂的舞场去跳舞么?出现在舞会上的男士们不仅彬彬有礼,很多人还着装整洁漂亮,他 们很愿意在一年一度的春节显示一下自己昔日的风采。

      春节期间,我们的歌唱家冯士伟还请了一次客,客人都是我们这些演出伙伴。他买了几斤糕 点糖果,让大家分享。他原来也是行政十八级,当右派后降了五级,前后的级别都跟我一样 ,还能拿到58.24元。他宣布请客的原因是,他妻子死后,他已还清了债务,所以跟大伙一 起稍稍庆贺一下。我为他在当右派之时又失去爱妻叹息不已,很难理解他怎么能承受那样巨 大的不幸,所以曾几次对着他叹气:“真是太不幸了,太不幸了!”然而,他一般尚能自持 。现在他在还清了丧妻后的债务以后,还请大家吃一顿,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大家在 经济拮据的状况下能够享受一顿糕点糖果,心中自然十分高兴,也无人提起令人不愉快的话 头。

      在到县上举行会演前夕,风云骤变。

      陈德位队长突然宣布:他本人工作忙,必须立即回四大队去,无法参加演出,《雌雄花》就 不演了。我一听就知道,这是陈德位为了顾全我们这些右派们的面子,考虑出的一种婉转的 说法。《雌雄花》的停演,一定是政治上的原因。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以我们这些人的政治 身份,又如何能参加县上或地区的文艺会演呢,这次县上肯定明确了一下,我们这些人没资 格参加会演。果然,不仅《雌雄花》不能演出,小徐和钟贵祥的黄梅戏也不能演出,《两老 伴进天堂》里的我和侍峒山都被换了下来,因为我们俩都是右派分子。接我的角色的是个 男性上海移民,他个头小,可以冒充老太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个右派。此人多才 多艺,小徐他们演出的黄梅戏就是由他创意编导的,由于他的右派身份县上不知道,就以上 海移民的头衔参加会演了。

      红红火火的演出,由于我们是右派分子而被取消停演,我倒也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因为当时 正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之后,阶级斗争的弦,未曾有丝毫的放松 ,以如此的政治形势,我们作为阶级敌人哪还能上台参加会演。所以,我主动给那位上海移 民说戏,耐心地帮助他熟悉角色,希望他把小演唱演好。侍峒山火冒三丈,说不让演,立即 就转身走了,他缺乏必要的思想准备。他的角色后来由谁接替的,已记不清了。

      后来,农场只能以小演唱《两老伴进天堂》,先参加县上的会演,也只有这样一个节目在换 了主角后可以参加会演。领导上大概为了照顾,还让我随演出队到县上,帮忙干些如包管服 装之类的杂务,也就得便看了会演的全部节目。当时的四工农场--一个由下放干部参加劳 动的农场,也有个自编自演的节目,全部由女演员演出。她们在院子里排练时,我就看到了 。这是一个带有民间舞似的小演唱,六七个女演员各手拿一个活动的竹板,挥动着竹板变换 队形,唱着歌唱大跃进、总路线的歌儿,夹带一些舞蹈动作,唱了几段,便结束了。他们的 乐队也只有简单的几样乐器,跟我们那阵容强大、高手云集的乐队,就没法比。在我看来, 他们的这个节目只能说是很一般,我们原来排练过的无论是哪个节目也比他们的强。然而, 他们是人民,我们是阶级敌人,只能被取消演出资格。

      中午,我们到县城的小饭馆吃饭,经济拮据的难友们只能吃上一碗臊子面略作改善。我是唯 一的女性,他们硬是不让我掏钱,我是唯一吃请的人。记得同桌吃饭的有许登浩、王昭等人 ,他们肯定都是自掏腰包,我不知是谁付了我的饭钱。

      下午在排练中间,我们乐队中的难友主动为四工农场的节目伴奏,大大加强了他们的乐队阵 容,他们原来的器乐伴奏,变得微不足道。演出前李佐亭又主动为四工农场的女演 员们化装。李佐亭原为铁路文工团的演员,一专多能,化装术特别高明,速度快,他把四工 农场的女演员们一个个化装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漂亮,用黑油彩描唇线,在那个年代尚不多 见,他运用得恰到好处,给每个女演员增添了特殊的美。四工农场的女演员都高兴极了,感 激在心。出现在舞台上的女演员个个光彩照人,平添了许多丽色,每个人心里都惊喜不已, 须知她们此时正青春年少,有些人还是妙龄少女,她们很看重自己在舞台上的形象,甚至想 把自己美丽动人的舞台形象永远留住……

      我心中十分感慨。唉,唉,人才济济的阶级敌人,令人刮目相看的阶级敌人,你们为什么是 阶级敌人呢?20年后,我们这些阶级敌人问题全部平反。

      小演唱《两老伴进天堂》后来还参加了张掖地区的文艺会演。据说观众认为节目中的群众演 员唱做俱佳,热情奔放,而主角不怎么样,对此表示不解。亲爱的观众,你们怎么会想到其 中 政治风云的变化呢?在那个年代,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一切都是政治标准第一,何况是文艺 会演,阶级敌人如若参与了进去,领导上就会惹祸在身。我们是临时撤下阵来,又换上的新 演员,这种匆忙的变化,主角是无法胜任角色的。

      春节期间的种种情况,我都详细地写信告诉了景超。我们的演出活动,吃了些什么,冯士伟 的请客,我的心情如何,等等,我都一一在信中说及,只是未说及会演被换下的情况。景超 的回信照例很短,只记得其中有一句说:“真羡慕你。”当时,我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凄 楚意味。因为多半年来,我的处境跟他的距离还在继续拉开。他无法在信中向我诉说他痛苦 的境遇,我以自己的境况又无法想象他苦到了何种地步,他的许多艰难困顿,我都无法凭想 象力便能设想得清楚。比如,我怎么也想不到,在生产粮食的农场,我的亲人及难友们会长 期挨饿;我更设想不出过春节他们吃的是什么,过年还能吃不饱饭吗?唉,唉,如果那时我 能把他的境遇想得更接近实际一点,知道了他活下去已很艰难,此时的我也许会千方百计从 吃的方面尽力接济他,尽管办法很少,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这里,我要插入1991年4月9日罗舒群对他们初到夹边沟农场时的情况的介绍。他是幸存者 ,他的介绍正可以补充当年我从景超的来信无法了解到的情况。

      罗舒群是我1950年8月在甘肃日报编辑部财贸组工作时的组长,他原也是西北大学经济系的 学生 ,1949年5月西安解放不久,在6月就入了团,同景超一起参加了甘肃工作团,从西安行军到 兰州,属参与了创办《甘肃日报 》的工作骨干。罗舒群性格孤傲,50年代初期在报社得罪了些人,被开除团籍,调出报社。 反右时,他在张掖地委宣传部工作,也被打成了极右分子。罗舒群在鸣放中没发言。他有一 本工作日记就放在办公桌上,其中也夹杂着记了些生活上的事情。当时他的顶头上司宣传部 副部长是从小学教员岗位上才提上来的,论水平,当然比大学生出身,在省报曾是工作骨干 的他要 差一截子,在共事中常遇到掣肘的事,产生不快。一次,罗舒群随意把《红楼梦》里黛玉《 葬花词》中的两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抄在了工作日记上,无非是发 泄心中的郁闷。哪承想,那位副部长想抓他的右派把柄,私翻他放在办公桌上的工作日记找 出了这两句诗,就给他定了性。在动员大家揭发时,当然又揭出了些“问题”。罗舒群拒不 认错,没有留下任何检查罪行的文字材料,属于态度极其恶劣者。中央对右派分子处理的正 式文件尚未下达,他就被划为极右分子,于1957年12月6日,被武装押解到酒泉夹边沟农场 ,开始了他的劳教生涯。

      罗舒群说,初到农场时,伙食虽低劣,吃饭不限量,有白面馍吃,因为大家才刚去身体底子 好,也不觉得饿。但活很重,寒冬腊月,地冻三尺,在农民已是休闲的日子,他们还要翻地 整地,抡起铁锤敲打钢钎使冻土裂开,再用铁锨翻起冻土加以平整,有些人手上的虎口震得 裂开了口子,鲜血淋漓,严寒使大家的手脚都冻破了。就是劳改犯人,也未曾在严冬去干这 么苦这么重的活,因为原来的劳改政策,也只允许犯人去干常人所能承受的劳动。自从劳改 农场改为劳教农场,开始接纳在反右斗争中犯下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的极右分子以后,农 场的领导重新调整政策,转换做法,迎接劳教分子们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酷无情的日子 。

      已往被判了刑的罪犯们,在服完刑后,转过身来就用另一副面孔,向陆续到来的劳教分子们 作威作福。没有触犯刑律,按照毛泽东的说法“可以宽大为怀,不予办罪。一般称呼‘右派 分子’也就可以了,不必称为反动派”(引自毛泽东《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 应当批判》。)的人们,在夹边沟农场要受制于前罪犯,由前罪犯们吆喝着去干各种体力不支的重劳动,对他们的惩罚绝对地超过了 服刑期间的前罪犯。

      几个月后,吃饭开始限量,主食全成了杂粮,豆面糊糊是最受大家欢迎的饭,糜面不去糠, 麸皮也算粮。每天下地劳动回来,每人都要带些苦苦菜、榆树叶、沙枣叶之类回来,交到灶 上,由炊事班做熟,和在饭里吃。沙枣叶又苦又涩,最难吃。平常日子里,野菜树叶就顶了 蔬菜,当然无油无肉。每个人都挨饿,还不能说肚子饿,说肚子饿就上纲上线认为是对国 家的粮食政策不满。有些人家里寄粮票来,只要一旦发现立即全部没收,由国家印制发放, 个人之间原本可以随意互通有无,市场上自由流通的粮票,对劳教分子们来说,便成了违禁 品。既不给吃饱,又不许动用家里寄来的粮票,这种残忍的做法,实际上成为勒在每个劳教 分子的脖颈上的致人死命的绳子。

      罗舒群当时就把所谓的改造看得很透,把个人的生存摆在了应有的位置上来对待。他想尽一 切办法来填充饥肠辘辘的肚子,一切可以充饥平时根本无法下咽的东西,都作为美食佳肴进 过他的肚子。种洋芋时,他背着洋芋子走在最后,看见一个低洼的坑坑,就把洋芋子倒出一 些来放进坑里,用土虚虚盖住,收工后每天拿几块,放在茶缸子里煮熟吃。芦草根、苦苦菜 、榆树叶、老鼠、麻雀、蚂蚱,等等等等,凡是可以充饥的,都曾是他尽力采摘、捕捉,送 入腹中之物,过去他并不知道,烧熟的蚂蚱还很香。一次,他正在房里用茶缸煮野菜,管教 干部赵来苟进屋发现,把茶缸一脚踢翻,怒骂不止,还踏扁了茶缸--他维持生命的重要工 具被破坏,只有面对饥饿者还要断人活路的人才会这样干。

      秋后,胡萝卜成熟了,饥饿的他偷吃了干部蔬菜地里种的一个胡萝卜,被别人发现告发, 批斗了一顿。在批斗他时,景超并未发言。但后来景超再见到他时,见旁边无人,竟态度严 肃认真地指责他说:“你怎么也成了这号人!”话虽不多,却重重地刺在了罗舒群的心上。 罗舒群见他迂到了此等地步,自然什么话也不能和他说了。就因为吃了一个胡萝卜,他被关 进“严管班”受到惩罚。

      罗舒群记得,1958年国庆节时,他们吃的大烩菜有点肉。晚上,还让大家到场部看电影,电 影放映了不到一半,有些人已躺倒在地上梦周公去了,又饿又累,疲乏已极的劳教分子们生 存维艰,已没有了享受精神食粮的能耐和兴致。管教干部们过去也带领劳改犯们到场部看电 影,从来也没出现过劳改犯们不看电影,在放映电影的场地沉沉大睡、鼾声大作的情形。看 见劳教分子们如此不识抬举,有的管教干部还骂骂咧咧的,“狗日的们睡死了!”诸如此类 的脏话,脱口而出。

      到春节时,菜里出现了一点老驴肉之类,每个人的肚子里依然饥肠辘辘,他们在忍饥挨饿中 熬过了大年初一。唉,唉,我的亲人竟然把忍饥挨饿也当做了对待改造的态度问题,就在那 个正常人难以生存,不许人活下去的鬼地方,他规规矩矩地忍饥挨饿,还对别人尽一切努力 求生存的手段从内心里不能容忍,他正直的秉性何以竟变得如此顽冥,如此的不可救药!

      在新添墩时,罗舒群和他曾同住一屋,夹边沟森严的专政气氛,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 乱动”的各种训话或戒规,不允许他们倾心交谈,掏心里话。景超初到农场时,戴一顶小檐 草帽,无论劳动或回到住屋,都沉默寡言,有时间就记日记。罗舒群曾告诉他:“我就是因 为写日记才当了右派,你还记日记干啥?”景超只淡淡地笑笑,不作任何辩解,仍照记不误 。他一时还无法从作家梦里醒悟,对未来仍抱有憧憬。并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洁癖,每天收工 回来,不论多劳累,都要洗脸洗脚刷牙搞完例行的卫生大事,然后才拿起日记本去记日记。 他衣着破旧,总是洗得干干净净,比别的难友显得更整洁些。

      罗舒群也说到挖排碱沟的情形。他说,夹边沟的土地盐碱很重,不排碱,庄稼就难以收获。 他们就挖过排碱沟。排碱沟宽两米多,深也两米多,一边挖,地里的碱水就顺沟而下,从低 处流过。大家就站在碱水中挥锨挖泥,皮肉被碱水蚀破,疼痛非常,可还要在饥饿中坚持到 收工。而此时的挖排碱沟仅仅是小打小闹。

      身在十工农场的我,哪里能把这种种的艰辛,这种种的非人待遇,想个明白呢?即使我具有 非凡的想像力,也难以把这一切都想到,因为人的想像力都来自生活,而我经历的实际生活 ,同他们那出了格的严酷生活相差太远了。

      60年代,我在杨康家里见到了刘彦璋,他和杨康是延安大学的同学,也是从酒泉夹边沟农场 回来的难友,而且曾和景超同在新添墩劳动。他也是妈妈的学生王秀莲的丈夫,曾和我的父 母同住黄河沿前街。当杨康向他介绍我正是景超的妻子时,他先对景超大声作了评价:“哎 ,好同志!”

      谈话中间,说到曾在新添墩劳教的傅作恭。傅作恭本人是个水利专家,是起义将领、当时任 水利部部长傅作义的弟弟。傅作恭来到新添墩后,因饥饿难耐,劳动条件太严酷,曾设法给 哥哥傅作义写了封信,向当水利部部长的傅作义求援。傅作义收到信后不相信他说的话,还 回信义正辞严地批评教育了他。这样,就招来了站上对傅作恭的一场批斗。

      傅作义不相信弟弟来信上的话,我无法想象他们那出了格的严酷生活,同样都是悲剧。

      傅作恭是留学外国,已在外国定居多年的水利专家。新中国成立后,傅作义曾多次动员他 回 来报效祖国,50年代初,他听了哥哥的话,回到北京,在水利部任职。后来,邓宝珊出任甘 肃省人民政府主席,给傅作义写信说甘肃很苦很落后,打算在甘肃修几个大水库,改变甘 肃落后贫穷的面貌,希望助他一臂之力,从人才上给予支援。傅作义接到信后,就动员傅作 恭来兰州。抗战期间,兰州是大后方,傅作恭和他母亲在兰州住过几年,对兰州也有感情。 经哥哥略作动员,就慨然应允,于1953年2月来到兰州。谁想到,他以慷慨的爱国热情回到 祖国,为了支援甘肃的水利建设,又从首都北京来到兰州。当他为改变甘肃贫穷落后的面貌 奋力拼搏之时,一场反右派斗争,将他划为极右分子,被开除公职,送到酒泉夹边沟农场劳 动教养。他,一米八以上的个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表人材。大高个儿的他 ,消耗也大,一到夹边沟,粗劣的伙食就使他饥饿难耐,繁重的劳动使他体力不支,此时, 他已是50多岁的人了,大半生没下过苦的人,如何能承受这样严酷的生活。可傅作义不相信 他信上说的,为此反使他招来一顿批斗,此时的傅作恭真是绝望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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