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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袍记

来源:     作者:  唐毅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2-22    浏览: 
 



第一部分 码头记 第一章 荷花塘

    天色还未见大亮,荷花塘镇逢源居客栈柴房的小木门“吱呀”一开,李子谦拿上自己的行头,刚出门,就闻到隔壁屋里传来母亲做豆腐的香味。子谦略一沉吟,便转身朝“露华大茶馆”走去,他要去为习惯于吃早茶的茶客们“上水烟”。

    早晨是镇里各家茶馆最热闹的时候,露水打湿的石板街面还散着薄薄的雾气,本镇名流、行商大贾、平常百姓陆续进门。堂倌便拖长嗓子唱道:“某某大爷(或先生)来了!”

    那时,茶馆的茶客、赌局的赌客,都有吃水烟的习惯,但讲究的客人又从不自己动手。上水烟的小商贩,便揣一大包水烟,持一长杆的水烟壶,把烟点燃,要吃烟的客人,只消动动嘴就能过上瘾,再随便打发一点钱。

    子谦今年27岁,长得较高,体态偏胖,但还不算大胖子之类的身板,他肤色白净,眼睛特别大。虽然只是一个小生意人,平素在街上行走,目不斜视,颇有些正人君子的风度。

    荷花塘的人都知道,子谦家境贫寒,其母郭氏,租逢源居客栈的一间半柴房栖身,靠卖豆腐将他拉扯大。但子谦自小就很懂事,见母亲辛苦,便练就一手“打铜钱”的绝技。那时的小孩子没什么玩具,就用铜钱滚着玩,“砣子、剪刀、布”——划拳,决定谁先把铜钱滚出去,第二个人再用自己的铜钱滚过去,碰着先前那一块算赢,碰不着就算输。

    可惜小孩子的钱并不多,赢人家几回,就玩不起了。像林家的阿乔,谢家的大山和小山,一直都是子谦的手下败将。子谦赢了,晚上回家便交给母亲。到后来,说起“打铜钱”,小孩子们都不再同他玩,说他太厉害。

    没有机会赢钱了,子谦便帮母亲看豆腐摊子。看到街上的小孩子背着书包到镇里的学堂去读书,羡慕得不得了。

    早先,在私塾执教的杜先生从摊前经过,见子谦眉清目秀,就对郭氏说:“这孩子要是读书的话,将来肯定有出息。”

    郭氏望望子谦,叹了一口气,家里穷,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供孩子读书呢。

    不过,子谦以后见到杜先生,就特别恭敬。再以后,子谦到茶馆和赌局卖水烟,逢着杜先生来吃茶,就争着付茶钱。

    荷花塘因荷而名,像一个平面的回字,中间是一片很大的荷塘。有四条主街,四条半边街。四条主街很宽敞,中间的半边街,都有一边临水。

    这时,童年与子谦玩过“打铜钱”的阿乔,早已在赌局赌钱了。阿乔叫林松乔,和子谦同岁。松乔比较高,不胖不瘦,鼻梁挺直,算得上英俊小生一样的人物,显得很机敏。

    谢家的大山叫谢竹山,小山叫谢雨山。竹山比子谦要胖,是个大汉,脸上长着一些小疙瘩,胡子翘翘的,样子有些霸道。竹山比松乔和子谦要大一岁,他不但坐茶馆、进赌局、泡鸦片烟馆,还玩玩家。

    

    这一天,荷花塘来了个玩家——对了,这地方还把妓女叫做玩家或耍家,这位玩家名叫苏小苏。竹山刚输了钱,很沮丧,到烟馆赊了鸦片抽,没了赌本,精神却好,就到“春深大客栈”找妓女玩。

    据说抽了鸦片,在床笫之间特别行。竹山连价都没讲,就心急火燎上了床。

    苏小苏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想,今天遇上这么个健壮威猛的男人,接下来有她受的……妓女做生意,大概都不希望嫖客在那方面很行,总希望一两下就完事,再陪着调调情,说一些半荤半素的话。

    竹山像是把积攒多日的郁气都消尽了,穿起衣服裤子要走。

    苏小苏忙拉住他问:“钱呢?”

    “没钱。”竹山回答得真干脆。

    苏小苏急了:“没钱?没得钱你来耍啥子?走,到码头上去断公道!”

    “码头”是袍哥对一个乡镇的称呼,这同行船靠岸所讲的码头不一样,说起来有点麻烦。

    袍哥是对一种民间组织成员的称呼,这种民间组织是清兵入关、明王朝灭亡后,从两湖一带传入四川的,叫做哥老会,旨在反清复明。这个袍字,大约取自《诗经·秦风·无衣》中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有患难与共之意。四川人一般把加入袍哥组织称作“嗨”,读作hai,平声,“喝哀——嗨”,可能是有音无字的。

    那时是民国二十年,可能因为不再与“朝廷”作对,一般的乡镇(码头)只设有三个堂口。

    每一个堂口分别由三位有声望的袍哥负责,即(坐堂)大爷、(坐堂)三爷、(坐堂)管事,管事称五爷,所以又叫管事五爷,这是三个不同的职位。不坐堂的,也有大爷、三爷和五爷,不过前面要加一个“闲”字,以区别于坐堂主事的实力派人物。

    那时,四川人十有六七嗨袍哥。像子谦、竹山、松乔加入哥老会,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荷花塘码头仁字堂口、义字堂口、礼字堂口的总办事机构,叫做“三合会”。因为镇南的溪山匪患猖獗,经三个堂口商定,三合会长期由荷花塘义字堂口的舵把子值守。义字堂口舵把子王明洋王大爷威望极高,只因近来染病在家,码头上的事,管得比较少。

    竹山被苏小苏拉住时,恼羞成怒,大打出手,一个小妇人受了伤,如何拉得住他,竹山才得以扬长而去。

    子谦听说竹山在春深大客栈惹事,也赶去看热闹。

    只见苏小苏蓬头垢面坐在地上哭诉:“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没见过睡了窑姐不给钱还打人的!难道荷花塘码头上没有人了?”

    这时,人墙外传来一声:“哪个在说本码头没有人了?”

    来者是本镇义字堂口的邹雪澄。邹雪澄个头不高,一双眼睛小而有神。他二十来岁就入了袍门,可惜没什么正经的生意做,差不多在荷花塘住一段时间,又出去闯码头,靠赌钱过日子。此人交际广,好管闲事。

    苏小苏见了邹雪澄,像遇到救星似的:“邹大爷,小女子在贵码头受人欺负,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邹雪澄把苏小苏扶起来,轻声说:“你不要乱喊哟,大爷哪是随便称呼的?”

    “荷花塘有啥子大爷嘛,睡了女人不给钱,也没得哪个出来管一下。”苏小苏边哭边说,“我从简阳过来,盘缠用尽,开张生意就被打成这样……”

    邹雪澄这才细看,苏小苏半裸着身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血污。

    子谦见邹雪澄出面,便上前帮着把苏小苏扶进房间。

    邹雪澄说:“子谦,你照顾一下苏小姐。我才回来,还要去看明洋大爷,顺便把这件事跟他老人家说一下,看他咋个发话?”

    

    明洋大爷的宅子是一栋在北向南的木壁瓦屋。四川的民居看上去似乎都差不多,不过王家大宅要建得宏伟些,临街还开着绸缎铺。

    邹雪澄径直走进大门。

    女佣入内通报,明洋大爷请邹雪澄去卧室谈话。

    邹雪澄来到病榻前,拱手向明洋大爷行了礼,才在榻前的木椅上坐下。

    明洋大爷在床上欠了欠身,问:“老弟最近在哪儿发财?”

    “刚从成都回来,中间还去过资中,华阳义字堂口的苏舵把子和渔溪镇龙头大爷袁先生,代问你好。”

    “哦——”明洋大爷懒懒地点头。

    邹雪澄这才发现,明洋大爷颧骨凸出,瘦了好大一圈,躺在床上也看得出来。不由不想,当年明洋大爷率领码头上的兄弟进溪山打土匪,那是何等英雄了得啊!

    这时,丫环端来烟盘子,明洋大爷侧过身,自顾过瘾。过了一会儿,又侧身过来,像是把鸦片烟瘾过足了,精神好多了,“邹老弟不抽几口?”

    邹雪澄摇摇头,若有所思。

    “不抽好,这东西沾不得。”明洋大爷说,“沾上了就离不得,你看我这一病,恐怕是好不起来了。”

    “爹——”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进来,走到床前,轻轻按住明洋大爷枯瘦的手,“妈妈明天要到铁佛寺进香,我也想去,她让我来问爹爹。爹,让我去吧?”

    明洋大爷摸摸女儿的头:“采莲,爹这里有客人。”

    “就让我去嘛!”采莲在极力争取。

    明洋大爷说:“外面不太平,女儿家……”

    “有妈妈一起,我要去祈求菩萨, 保佑爹爹早点好起来!”

    “好吧。”明洋大爷对采莲向来怜爱有加,前两房没有生育,直到50岁娶了王三奶奶,才生下这个懂事的女儿。

    采莲长得很好看,双眼皮、大眼睛,睫毛很长。此时见爹爹应诺,高高兴兴地走了。

    明洋大爷对邹雪澄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还咋个掌管码头。雪澄呀,要是我去了,你多看顾采莲一些,帮她找个厚道人家,这件事就托付给你。”说到这里,明洋大爷强撑着拱了拱手。

    邹雪澄忙安慰他:“码头上很平静,你就安心养病。采莲的事,你不用吩咐,就是真有啥子,我一定会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

    俩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邹雪澄才告辞回到客栈。见子谦已端来热水让苏小苏擦过脸,站在一旁看她躺在床上呻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一见邹雪澄回来,苏小苏急问:“明洋大爷是咋说的?”

    “明洋大爷恐怕不行了!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他,怕他生气。”邹雪澄说到这里,摸摸口袋,把钱掏出来放在床上,“你先养好伤再说吧。”

    苏小苏推辞道:“邹大爷,我说啥也不能用你的钱呀。”

    “有啥用不得的,都是在码头商讨生活的,哪个又敢担保不遇到点困难!”邹雪澄把钱塞到她手上,用眼神表示着他的坚决。

    苏小苏急得小脸通红,因为感激,显得有些口吃:“可惜我、我没啥可、可以报答你……”

    许是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太沉闷,邹雪澄笑道:“那你就笑一笑,就算是报答我的。”

    苏小苏似乎没懂他的意思,愣了愣,果然笑了,不过略带一点凄楚。

    “这就好了嘛。”邹雪澄说。

    子谦也笑了,“我还要去做生意,就先走了。”

    邹雪澄叫住他:“子谦。”

    子谦转身,“还有啥子事?”

    耽误了子谦好一阵,邹雪澄也想给他一点钱,摸摸口袋,空了,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淡淡地说:“没事了,你去吧。”

    

    子谦来到露华大茶馆,松乔正在赌钱,见了子谦:“给我上点烟。”

    “好的。”子谦答应着,上好水烟,点燃,递了过去。

    松乔吸了几口,他正做庄家,把牌拣过来,另外三家已经亮了牌,都不大。但这一把注大,赢了好多。“升官——”松乔说完,把牌一推,便起身离开了座位。

    这时来了一位外地客人,要了茶,向堂倌打着袍哥手势行礼:“请问,邹雪澄邹大爷府上在哪里?”

    堂倌忙还了礼,“雪澄呀,他好像还在春深大客栈。”想了想,又问,“请问客官尊姓大名,有何贵干?”

    “敝姓彭,是华阳来的,到山里看点货,不想遇到土匪。久闻贵码头邹雪澄邹大爷仗义疏财,想请他帮忙。”

    “哦——”堂倌听完,看见子谦在,“你去喊一下邹雪澄,就说有位客人在这里等他。”

    子谦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带了邹雪澄到客人面前,“就是这位客人找你。”

    可邹雪澄并不认识,相互通报了姓名,才拱手道:“久仰久仰,原来是彭五爷啊!”

    这倒不完全是客套,彭五爷是华阳义字堂口的五排管事,虽说做的是袍哥中的闲职,但在当地,也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邹雪澄早便听说过他的大名,前两次去华阳,不巧彭五爷外出未归,两人虽没见过面,但彼此间可说是神交已久。

    这次彭五爷在附近遇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邹雪澄。可他并不知道,邹雪澄的名声在各码头之间虽大,在本地却没什么名分,当然就更不知道,邹雪澄此刻已身无分文。

    但邹雪澄很爱面子,把子谦叫到一边耳语:“身上有钱没有?”

    子谦轻声说:“今天生意不好,不多。”

    “借给我。”

    子谦点点头,将仅有的几个铜钱递给他。

    邹雪澄付了茶钱,对彭五爷说:“请稍坐一会儿,我出去交代一下,就陪你去吃饭。”

    彭五爷道了谢,找到邹雪澄,他就放心了。

    邹雪澄出了露华大茶馆,边走边想,上哪里弄钱呢?像他这样的家世,在荷花塘既无田地,又无房产,也没有正当职业,找人借钱,无异于自讨没趣。

    他想了想,又转身叫上子谦,回客栈打开包袱,取出那件外出“装门面”的绸衫:“帮我拿去当了。”

    “当了?你以后穿啥子拜客呢?”子谦犹豫了一会儿,拿着绸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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