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源居的老板娘挽着一个包裹,同她的儿子,要回乡下去,逢源居就算正式出让给子谦。这地方像卖田地房舍,都不说卖,要说让,以保持原有业主最后一点尊严。
子谦送走他们,才重新审视这栋木制结构的楼房。
逢源居实际做着三种生意,中间一道大门,进去是一个大院,大院中央是一栋二层楼的客房,回廊式的,面向东南西北都有房间。院里绕着楼房另有一大圈屋子,分别铺面、东家的居室、厨房,和子谦原来租住的柴房,另有几间,是别家租着的,现在房东变成了子谦,租房的佃约照旧。
临街有3通铺子,都双开间的,一通相当于别人家的两个店面,除大门占一通铺子的位置外,一边是茶馆,另一边是烟馆。茶馆和烟馆的生意都是佃给人家的,子谦买下以后,佃约还是照旧。
其他生意可暂不顾及,但客栈一接下来就要营业。郭氏不用再摆豆腐摊子了,转而改行经营客栈。
几乎所有的客栈都有一个帐房,兼做客栈的接待处,登记、收钱,工作并不多,郭氏却不会做,她不识字。子谦也不会做,他也不识字。
当郭氏拿着帐簿茫然无助时,子谦便跟母亲商量:“看来还得请个帐房先生才行。”
“要是采莲能过来帮忙就好了。”郭氏很后悔,当初讨口要饭也该供子谦读书的,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时采莲来了,刚一进门就看见子谦有些苦涩的表情。
郭氏的脸上这才有了一点笑容。
子谦搬进了“东家”的屋子,门窗已重漆过,墙壁也已刷新。家具抹得透亮,真的像个家了。站在自家门前,望着眼前的两层小楼。子谦想,客栈每天都在为他“生钱”,像他原来的家世,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他高兴的呢?
竹山进了大门,看见子谦正望着客栈小楼出神,便喊:“三弟!”
子谦听得是竹山的声音,忙说:“哎呀,是大哥来了。坐坐坐,进屋坐!”
竹山扫视着子谦新家的陈设:“我看啊,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新娘了!”稍顿,又问,“你准备好久把采莲娶过来呢?”
“雪澄大爷在找人看日子,大概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吧。”
“嗯,”竹山说,“到时候好生闹热一下。”
竹山穿一身黑警服回到荷花塘,镇上的百姓深感意外。戴老爷看了公文,让新旧治安特派员交割清楚,竹山坐在治安特派员办公室,那种感觉真是好极了。
松乔从县城回来,就同竹山商量抓捕董阿蛮的事。松乔是聪明人,竹山瞒着他向吴局长报告匪情的事,他装着一点也不知道,还是一口一个大哥,并对竹山新任荷花塘治安特派员表示祝贺。
这让竹山很不好意思,但还要做出自己也不知情,客气地说:“还商量啥子嘛,我听你调谴就是了。”
松乔说:“只要董阿蛮还在附近就好办,要是他已经远走高飞,这个案子也只好暂时搁起。现在呢,只能增派人手打探,把他盯实在了,要抓他,还不是瓮中捉鳖呀!”
“嗯。”其实,竹山现在对抓捕董阿蛮等人并不在意,他关心的是禁烟。
第二天,镇公所的告示栏就贴出了县禁烟委员会的文告。
竹山便召集各烟馆的业主开会:“这次县上是下了决心的,一定要把烟禁下来。凡从事鸦片贩运、销售的商家,从文告贴出之日起,均不得再事此业,违者按有关条令严办……”
说到这里,竹山看了看下面的业主,继续说:“大家都是街坊,禁烟是上峰的指令。今天,谢某人就算跟大家打过招呼了,从明天开始,荷花塘实行禁烟,还有营业的,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有人说:“哪次禁烟不是走过场,才收了烟捐,又不让营业,有不有这种道理?”
此言一出,附和者很多,下面吵吵嚷嚷的。
竹山一拍桌子:“你们说啥都没用,我只是在执行上峰的命令。再重复一遍,有不信邪的,县上的大牢有的是牢饭,还要罚你个倾家荡产。当然,我希望街坊们都理解我,不要砸我的饭碗。”
实行禁烟的第一天,竹山往各烟馆去巡视,只见好些瘾君子瑟缩着身子挤在烟馆外面,有人敲开一道小门,缠着烟馆的业主要抽鸦片,业主说:“谢特派在这里,你们问问他,看让不让抽?”
“诸位就忍一忍吧,这是上面叫禁的,我也不能抗命行事呀,望大家包涵,多多包涵。”竹山说着,拱拱手,又到下一家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不断有各烟馆的业主来找竹山说情,说是真要禁烟的话,这荷花塘的治安就成问题了,说不定哪天就被原来的主顾把烟馆砸了。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那些瘾君子们兜里揣着钱,哈欠连天,难受死了,明知道烟馆里有烟土不卖——实际是不敢卖,把持不住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只是一方面。其次,烟馆一停业,业主手里压着货,活钱变成了死钱,又断了财路,自然不甘心,找竹山通融通融,也是可以理解的。
起初,竹山做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但那些烟馆的业主很会周旋,陆陆续续到竹山家里,当然都不是空着手来的,有的是送实物,有的干脆就送钱,张氏和庆儿则只管收礼。
又过了两天,业主们再听竹山的口气,已有些松动,便各施手段,想的是攻下这最后一关,但竹山已经带着庆儿到陵阳玩去了。
各烟馆照常关着门,不过已有一些人在背地下做着生意。
竹山回到荷花塘,又召集各家烟馆的业主开会:“本特派员专程到县警察局,替各位街坊在吴局长面前求情。吴局长说了,鉴于荷花塘情况特殊,而鸦片又确实有害民众健康,所以必须课以重捐,暂许部分烟馆开业,但必须重新登记。”
业主们总算舒了一口气,终于又可以开门营业了。尽管重新登记时,又缴了这样那样一些钱。不缴吧,人家还只是要“部分”烟馆开业,只怕轮不到自己呢。
烟禁之前,王三奶奶烟馆的柜台上就放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概不赊欠”四个字,是松乔请人做好送来的。
因为不赊欠了,烟馆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说实话,王三奶奶本就不会做生意,连本带利都赊出去了,剩下的本钱已经不多。如果不是松乔提醒,这很少的一点本钱可能也没有了。
王三奶奶便叫采莲看住铺子,她出去收帐,但收回甚少。一般都说要过一段时间才有钱,好一点的,说是一有钱就给王三奶奶送去。有的实在拿不出,问急了,干脆告诉她:“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横竖拖起一副瘾,又没钱抽,难过得很,死了倒洒脱。”
王三奶奶只好自认倒霉,已不打算将烟馆再做下去,就是不禁烟,这生意也没法再做。换房得来的差价,基本上算是血本无归了。
禁烟对于王三奶奶来说,并无影响,采莲和她差不多都在逢源居帮忙。
子谦见烟馆可以重新登记开张,便问王三奶奶:“还想不想做?还想做的话,可以想办法弄点钱,以后不赊帐就是了。”
王三奶奶摇摇头:“看来我是不适合做生意的。人家开烟馆赚钱,我开就要赔本。”
“要是不想做,就佃出去,说不定换一个老板又不一样,等人家做熟了,随时想做,到底还有一些老主顾。”
“这倒是个好办法,可……”王三奶奶说到这里,面呈难色。
“你是嫌进出不方便吧?你看,这里有的是屋子,你们搬过来住,问题不就解决了。今后总是要住在一起的,早点搬过来,你和母亲也好有个伴。”
郭氏说:“你看采莲现在忙着帐房的事,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们都不放心。”
王三奶奶想,子谦的建议是不错的,自己只有采莲一个女儿,以后还是要靠她,便说:“那也要等你们成了亲才搬嘛。”
松乔一直在派人打探溪山匪首的情况,今天终于接到属下报告,说董阿蛮等人正在松峰乡的朱记客栈。
荷花塘距松峰乡不过30华里,松乔坐了一乘滑竿,后面跟着联保大队的3个小队,每小队10人,急匆匆朝松峰乡赶去。
董阿蛮怎么也没想到,松乔会有这样一招,悬赏告示一贴,他们就有暴露的可能,就可能从暗处走到明处。王草包咬牙切齿地说:“大不了再招募一些兄弟,占据溪口,那地方易守难攻。看准时机,还可以血洗荷花塘!”
“不行,荷花塘不是一般的小镇,要是明火执仗占据山头,县上、省上都不会坐视不管的。”董阿蛮说。
王草包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那咋个办呢?”
德二杆哼哼:“我还巴不得能惊动中央政府呢,轰轰烈烈一场,死了都值得。”
“我看呀,现在该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先躲一段时间,要是有人告发,他林松乔一时间也查不出我们的行踪。”董阿蛮说。
“还是蛮爷想得周到。”王草包说。
德二杆好像还有点不服气:“我就不想东躲西藏过日子,还不如就在溪山呆着,他要来,打得赢就打,打不赢还可以钻山沟沟,看他能把我们做啥子!”
“反正我们现在也有钱,多带点在身上,还不是顿顿有酒喝、天天有女人抱,照样逍遥自在呀!”王草包说。
德二杆一想也对,就不再说什么。
董阿蛮没理会他们,照他的想法,要走就走远一点,上成都、去乐山、下重庆……中国这么大,哪儿藏不下他们三个人呢。董阿蛮想到了这一点,却又未按自己的计划去实施。
也许,他是想先在周围看一下动静,过了几天,并没听到什么风声,几个人烟瘾发了,又是几日不近女色,便潜入松峰乡朱记客栈,喝酒、抽烟、嫖妓,却不知道即将大难临头。
松乔带着荷花塘联保大队来到松峰乡,隔小街不远,才叫滑竿停下,为免打草惊蛇,又派人探明究竟。
队伍稍事休息,便得到回报,说董阿蛮等人还在。松乔随即下达命令:“直奔朱记客栈,一小队各派5人守住大门和后门,二小队和三小队进去抓人,客栈所有人员不许进,更不许出。”各小队领命,做好了战前准备。
董阿蛮、王草包和德二杆正抱着妓女睡觉,二、三小队以六个对一个,轻而易举将其制服,整个过程没放一枪一弹。三人开始也想反抗,但没等他们从枕头下面摸枪,就被联保大队的人控制了局面,一切都显得措手不及。
当各小队把三个土匪五花大绑押到松乔跟前时,董阿蛮说:“林大队长,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是何必呢?”
松乔嘴角轻轻一翘,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但见德二杆气哼哼的样子,松乔一巴掌打过去,“啪”的一声,德二杆嘴角就开始渗血了。德二杆恨恨地盯住松乔,想要发作,无奈手被反剪着,又见董阿蛮在用眼神制止他,便作罢。
“带走!”松乔挥了挥手。
联保大队押着三人回到荷花塘,听说溪山的土匪头子被联保大队抓住,来看热闹的人很多。
松乔这次真是风光极了,有人说:“联保大队这回真是立了大功。”
“是呀,今后就平安无事了!”
松乔听了这些议论,有些得意起来,原来剿匪是这么大快人心的。
隔着一道铁栅栏,松乔正在审问董阿蛮。
董阿蛮颇识时务,知道现在同松乔对抗不行,便取合作态度。松乔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过,在做案的次数上,从不自行暴露。
像有的抢案,事主原本就没报案,审问起来,只能从董阿蛮的前后话语中去寻破绽,或以假设诱供,但遇董阿蛮抵赖,招式也就不灵了。
松乔问到绑架采莲、抢走王三奶奶赎金的事,董阿蛮开始也是抵赖。后来想到这件事如果不承认,人家可能会请事主当面指认。虽然当时是蒙过面、涂黑过脸,但像身材、眼神之类的特征还是看得出来的,索性承认了。
审讯室里,这时只有松乔和董阿蛮两个人。董阿蛮不失时机地说:“林大队长,我平时都是很尊敬你的,栽在你手头,我硬是心服口服。”
听着董阿蛮的曲意奉承,松乔面无表情,只用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他。
董阿蛮又说:“如果林大队长这次手下留情、格外开恩,我保证以后不到荷花塘犯事,不再给林大队长添麻烦。”
松乔仍是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董阿蛮非但不怕,还将自己的眼神迎上去,继续说:“你想想,要是把我们公事公办交上去,溪山少了我们这个行当,只怕你的联保大队再没事做,就该解散了,你说是不是?”
松乔听了董阿蛮的话,心下一震,表面仍不露声色。
“当然,你可以立功,但立了功又能咋样?我看呀,还不如放了我们,你仍做你的大队长。我们多少收敛一些,平时做得生意,少不了你的一份。”董阿蛮说到这里,知道自己的某句话让松乔已有所动,便又说,“上次绑架明洋大爷千金得来的赎金还藏着没用,我可以拿出这笔钱,只当是献给你林大队长的,就不要交上去了。”
这时,松乔突然觉得窗外似乎有人走过,便开门出去,只见走廊尽头有人刚好转拐。从背影看,像是竹山。松乔想,或许他碰巧路过,并未听到董阿蛮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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