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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袍记 第二部分 交游记 第七章 博

来源:     作者:  唐毅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2-22    浏览: 
 




    打民战的事,总算划了一个句号。竹山当晚就来催促子谦到渔溪镇,子谦说:“好的,就明天吧!”

    竹山见子谦应诺,满意而去。

    雪澄大爷又同杨三爷、田五爷商量,子谦这次表现不俗,码头上该怎么奖励他呢?

    杨三爷说:“我早就讲过,同何家场的过节一了,我就收山。我看,五爷做了这么多年,早该超拔了,田五爷做了三爷,就让子谦做管事吧。”

    雪澄大爷想,这样安排最合适不过,原来早想这样,可惜那时子谦不识字。这个年轻人真有志气,28岁还发奋读书,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学得一肚子的学问了。

    未待雪澄大爷说话,田五爷就摆着手说:“不行不行,要是杨三爷收山,这个三爷还是由子谦来做。”

    雪澄大爷和杨三爷都笑了,杨三爷问:“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哦?”

    “咋个不是真的呢。”田五爷说。

    杨三爷对雪澄大爷说:“这样安排也对,子谦可以说是文武兼备,肯定会比我干得好的。”

    雪澄大爷点点头。

    田五爷说:“就是嘛,这可是本堂口的福分呀。”

    “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五爷安排个时间举行超拔仪式吧。”雪澄大爷最后说。

    次日,田五爷去找子谦,知会昨天堂口决定的事,采莲告诉他:“今天一大早就同竹山到渔溪镇去了。”

    “唉,我咋把竹山那件事忘了呢!”田五爷说。

    

    竹山同子谦在去渔溪镇的路上,免不了讲些闲话:“三弟,想不到袁先生一说起你,硬是佩服得很啊!”

    子谦知道,那是因为他二十几岁才学识字,开始被传作笑柄,说他是沽名钓誉,一个大龄青年,怎么学得了真本事。后来他的八行书及一些小诗作传出去,才堵住了好事者的口。听竹山这么讲,就说:“说真的,袍门还真少了一些读书人,像袁先生这样的文士,已经是凤毛麟角了。这次去,一定要好好向他请教。”

    一到渔溪,竹山即同子谦拜会袁先生。

    袁先生起身相迎:“早闻李先生大名,今日才见,真是恨晚啊。”

    子谦感到有些意外,袁先生并没有拘于袍哥的礼节,而是以“学派”看待他——在《春典》里,对饱学之士就称作学派。这对子谦是一种荣誉,就连竹山在一旁看了,也觉得袁先生与上次见他时判若两人,如果上次见他有些矜持,这次对子谦,那是热情有余,知遇有余。

    子谦说:“早就听说过袁先生的大名了,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浪得虚名,浪得虚名,不值一提。”袁先生一面客气地说,一面在想,竹山相隔几日又到渔溪镇来,一定是输了钱不服气,早料到他会搬救兵的,不想把子谦搬来了。子谦实际是以人缘好、口碑也好而在各路码头闻名的,但一想到子谦最有人缘,同竹山交好,也就不费揣测了。

    子谦说:“上次我大哥来贵码头,给袁先生添麻烦了。”

    “李先生的大哥?哦,是谢特派呀。”袁先生开始还有一点不明白。

    竹山说:“是的,我同子谦,还有林松乔,是换过帖子的。”

    “哦,林松乔,晓得这么一个人。”袁先生想了想。

    子谦说:“请袁先生万勿以先生相称,叫我子谦就可以了。”

    袁先生点点头:“哦,好的,好的。”

    听了他们的谈话,竹山心里最气不过,这个袁先生,说子谦他知道,说松乔他也知道。唯有自己,他好像一点不知道似的。

    这时,袁先生问:“李先生——噢,子谦,贵码头杜先生近来可好?”

    “他很好,杜先生晓得我来贵地,要我代他向袁先生问好。”子谦听袁先生问起,临时杜撰了一句。本来,子谦是杜先生的弟子,弟子代先生说一句问候的话,在这样情形下,不但可以,而且应该。

    接下来,大家讲了一些贵我两地的闲话,袁先生便请子谦和竹山吃饭。这是这地方的待客之道,不过码头堂口也不是谁来都请吃饭的,像上次竹山和庆儿到此,就不曾有这种际遇。

    四川人讲吃饭,是口语,听起来很随意,实际是东道主的宴请,丰盛得很。

    袁先生对子谦虽然客气,但他毕竟是来替人赌博的。在赌言赌,客套过后,就应该是在赌局一决高下了。上次竹山是输在牌九上,人家也会想,请来的子谦大概就是长于推牌九的,便提出换一种赌法。

    这时,竹山和子谦当然不能说不许换。赌局通行的是推牌九,除此之外,还兴以打麻将定输赢。打麻将是比较普遍的一种娱乐方式,一般都是用来博一些小彩,不过是打耍牌混混时间而已,这同竹山他们的博彩不同。像竹山他们这样大的输赢,在一般人的眼里,简直就是豪赌。

    竹山听对方提出打麻将,没有马上答复,倒是子谦答应得爽快:“好的好的,随便玩玩,不过好久不打了,只怕生疏得很。”

    打麻将通常是以四个人为一桌,这里的人把四个人之间的关系说成是“牌搭子”,好像还很友好。赌博呢,就是这样,看起来彬彬有礼,却总是希望其他的牌搭子都输。

    见有那么多牌搭子在,竹山也不好问子谦在麻将方面的熟稔程度,一直忐忑不安。一方面,他甚至觉得子谦不应该答应打这场牌的,比如推说今天刚到,待休息一两天再打,另一方面他又多么希望有奇迹出现,希望子谦把上次输掉的钱赢回来。

    站在一旁看别人打牌,四川人叫做“抱膀子”,抱膀子的人不许说话,不许使眼色,赌局要保持清静,这是打麻将不成文的规矩,否则,人家会说这个人没“牌德”,即打牌应该具备的操守、道德。所以,竹山再着急,也只能藏在心里,表面上仍要做出一副笑脸,好像输赢都不在乎。

    江湖上常讲“嫖情赌义”,是说嫖妓也要讲感情,还不只是花钱买快活的事,当然更不能下了床不给钱就走,虽说嫖上面讲一个情字,但人家妓女靠那个吃饭,收钱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到赌,愿赌服输,要赢得起,也输得起。子谦理解竹山此刻的心情,但一则没有机会同他说话,这第二呢,他知道竹山喜欢赌,吓他一吓也是好的,所以连一个稳操胜券的手势也不做,让他在一边急吧。

    竹山不知道,子谦的记性是异于常人的,否则,一两年间岂能由一个文盲变成一介书生。就说打麻将牌吧,子谦在以往打牌时就做过试验,一副崭新的麻将,子谦只消坐上去打四把,就基本上把牌记完了。

    也就是说,四把以后,其他三家的牌怎么样?他已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一场打下来,子谦赢了差不多3000大洋,对方向子谦拱手道:“李先生的牌打得好,打得好!”

    “承让承让。”子谦客气地说。

    回到客栈,竹山才知道,子谦不但牌九推得好,麻将也打得好,有些抑制不住:“三弟真是摸啥赢啥,就是赌圣也不过如此吧!”

    “我想啊,明天该是推牌九了。”

    “你咋晓得呢?”

    子谦笑了笑,自顾拿起他带来的一本《诗经集传》,把头埋进书里去了。

    渔溪镇码头上的几位哥弟虽说输了钱,还是显得很高兴,这是输家应有的风度。也许是因为钱都是上次竹山输给他们的,输一点也没关系。同子谦和竹山分手,他们就向袁先生报告去了:“那位李先生原来是位麻将高手。”

    袁先生并没有表示出诧异,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只说:“晓得了。”

    下面的人正要走,又被袁先生叫住:“那明天再换一种赌法?”

    大家互相看了几眼,其中一人说:“我们也正有此意。”

    

    松峰乡乡长钱老爷到荷花塘来了,由戴老爷做东,请到荷香大酒店,同去的有雨山。同钱老爷一起来的,还有钱老爷的千金,即雨山的未婚妻钱佩珠小姐。而作陪钱小姐的,又是松乔的妻子戴小姐。

    戴老爷与钱老爷,一个是镇长,一个是乡长,又相距不远,算起来应该是同僚,何况钱老爷也说是来看望戴老爷的。实际呢,可能是来看雨山的,订亲这么久,照理也该来谢家看看了。

    饭桌上的客套话就不说了。吃完饭,戴老爷本是安排钱家父女入住春深大客栈的,刚出酒店,雨山的嫂嫂张氏抱着女儿丑丑接钱老爷和钱小姐来了,说家里住着方便,而且房间已经收拾好,只等钱老爷和钱小姐去。

    钱老爷谢过戴老爷,钱小姐别过戴小姐,跟着到了谢家。

    佩珠早就听说雨山的哥哥讨了一房小,原来是妓女,说是漂亮得很。进了谢家,也不见庆儿出来,原来她打牌去了。本来庆儿还想跟竹山再到渔溪镇去的,看子谦怎样把输掉的钱赢回来,可竹山说,有子谦一路,带着她不方便。

    尽管雨山同佩珠订亲这么久,还从未单独相处过,甚至没有讲过一句话。在方才的饭桌上,雨山才偷偷看了佩珠几眼,暗想自己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那么漂亮一个大小姐,居然是自己的未婚妻。

    张氏忙着接待钱家父女,倒也显得大方得体。作为主妇,她主要陪女客说话。

    雨山则同钱老爷谈起了诗书,这倒是读书人之间永远也谈不完的话题。

    过了一会儿,庆儿回来,见客厅里坐了两位客人,张氏便起身为庆儿介绍。

    听说是钱老爷,庆儿显得比较兴奋,也不去陪钱小姐了,坐在哪里听两个男人讲话。听了一会儿,隐约知道他们是在讲一个叫做什么清照的女人。庆儿便在心里想,原来男人们在一起,都喜欢谈女人。

    钱老爷说:“多少年来,许多读书人因为太喜欢她的词了,觉得她是不应该改嫁的。”

    “是的。有人说,中国的词派有二,一曰婉约,一曰豪放,婉约又以易安为宗。评价很高啊!爱屋及乌,便总想在她再婚失节这个问题上代为开脱。”雨山谈了自己的看法。

    钱老爷说:“所以有一种说法,不承认她是改嫁,只道是对方贪图其前夫留下的藏品,是别有用心的骗婚。”

    “有此一说,我看也不能成立,不过是一些腐儒的自欺之谈。就像有人说薛涛是卖艺不卖身一样,不足以信。”雨山的话,可谓一针见血。

    这时,庆儿觉得自己颇受冷落,插话道:“但我想,单是卖艺能卖几个钱?要是不卖身的话,衣饰钱、脂粉钱、滑竿钱、栈房钱、零花钱,还有酒钱、饭钱,咋解决嘛?”

    钱老爷和雨山闻言,不由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雨山同佩珠在一起才几天,就不显得生疏了。这时,佩珠一定要雨山陪他去荷塘荡小舟玩,照理说,像他们这样还只是订了婚的未婚夫妻,是不太可能单独出去的。但钱老爷是开明之士,加之佩珠本性活泼,她想做的事,钱老爷也拦不住。

    这也难怪,钱老爷起初当然是想有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毕竟初为人父,生了女儿,也是满心欢喜。想的是再努力一点,再生三两个儿子也不成问题。可钱太太生了头胎,肚子就再没有鼓起来。这一下,钱小姐当然被视作掌上明珠了,而且一直当儿子带,什么闺阁女红全废,只是由着她的性子来。

    钱小姐喜欢把头发盘起来,穿一身白西服,若非身材苗条、肤色细嫩、胸部挺得较高,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戏班里的风流小生,或者哪里来的阔少爷。

    再说雨山陪着佩珠来到塘畔,正是初秋天气,不那么热了,而荷塘的荷花也还未谢完,偶尔能寻着几朵,只是阔大的荷叶上起了一些黄斑,叶边也有些焦了,带了一点秋天的色彩。

    佩珠看了那么大一片绿色植物,兴致极好,对雨山说:“你知道荷花塘最美的地方是哪里吗?”

    雨山摇摇头,一则有些腼腆,二则答上来,如果人家说不是,会觉得他很笨,所以干脆表示不知道。

    “是荷塘呀,要是没有这一片荷塘,荷花塘就没有文化品位了。”佩珠说着,从宽阔的塘面看过去,小镇的飞檐流椽好像一种点缀,成了这片荷塘的背景。

    雨山咀嚼着佩珠的话,他想了一阵,觉得这句话说得实在好,比他这个土生土长的荷花塘人还要懂这个小镇。是呀,如果没有荷,没有这一片荷塘,荷花塘也不会叫荷花塘,那就只是平凡的一个小镇。想到这里,不由点头道:“荷花代表纯洁,我也很喜欢这片荷塘啊。”

    “听说你会做诗,有关于荷花的吗?”佩珠好奇地问。

    “有哇,可我一时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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