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塘三合会龙头大爷、义字堂口舵把子明洋大爷谢世了,消息一会儿就传遍了小镇。
王家大宅已设了灵堂。
杨三爷、田五爷便请堂口的几位哥弟商量,邹雪澄也来了。按袍哥的规矩,不论哪个堂口的舵把子故去,应由码头方面料理后事。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附近码头通报治丧。
接到帖子,好些码头的舵把子都亲自坐了滑竿来,如渔溪镇仁义两堂大爷袁先生。彭五爷最近做了华阳义字堂口的坐堂管事,也来了,一来是祭悼明洋大爷,二来是要同邹雪澄叙叙旧。
荷花塘突然热闹起来。邹雪澄被分派做接待工作,安排各路码头来的客人的生活。前三天忙得不得了,第四天夜里,他才叫上子谦,以私人名义拜访了几位私交甚好的大爷。
办完明洋大爷的丧事,就该超拔”新的舵把子了。袍哥地位的晋升叫做超拔。但义字堂口的舵把子人选,除了本堂口的推荐,须经本镇三合会三堂会商,要在三个堂口都没有异议的情况下才行。
袍哥议事,也叫“开香堂”。像超拔大爷这样的大事,因为龙头大爷不在了,便由三合会仁字堂口的舵把子唐大爷代为主持,并请各路码头的大爷到露华大茶馆开香堂议事。
露华大茶馆灯火辉煌,撤去了桌椅,荷花塘义字堂口的哥弟站立两旁,中间空出一条大道,各路码头的大爷在上首八字坐定。正中布置了香案,香案上方奉有关帝画像,大香炉里燃着三根粗粗的香。
子谦在为大家上水烟。
唐大爷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国不可一日无主,码头堂口不可一日无大爷。明洋大爷走了,照例应该超拔杨三爷出山,今天请各路大爷开香堂,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场面显得有些冷清,几乎没有人响应。
渔溪镇的袁先生终于说话了:“照理说,贵码头的事,我们不应该有啥话说。但荷花塘是大镇、大码头,又是进山出山的要道,同各路码头的往来也多。超拔哪个?明洋大爷没留下话,这就是说,他还没考虑好。大家想想,要不要再替明洋大爷考虑考虑?”
“邹雪澄咋样?”华阳的彭五爷问。
唐大爷说:“这次就准备超拔他做义字堂口的管事。”
“邹雪澄仗义疏财,各路码头多有口碑,我看可以超拔他做大爷嘛。”彭五爷话音刚落,附和之声便起。
唐大爷迟疑了一会儿,“邹雪澄是不错,可惜没有家业,原来也没有得到过超拔,要是一下子就做大爷,恐怕下面的兄弟伙不服啊!”
彭五爷笑道:“没听说做大爷要有家业呀?邹雪澄处事公道,待人又好,贵码头的兄弟不会不服的。”
“就算我们几路码头联名保荐,要不要得?”袁先生又作了一点补充。
唐大爷虽被问住了,可心里高兴啊,原来他也是有心超拔邹雪澄的。现在有各路码头的舵把子联名保荐,谁还会有闲话。
“既然这样,就请三个堂口进去再作商议……”唐大爷说,因为义字堂口事关杨三爷,改由田五爷代表堂口到屏风后面议事。
过了一会儿,唐大爷才从里面走出来,很高兴地对大家说:“荷花塘仁、义、礼三堂全无异议,经各路码头的舵把子、龙头大爷联名保荐,超拨邹雪澄为荷花塘义字堂口坐堂大爷!”
邹雪澄一步登天,做了义字堂口的舵把子、码头上的龙头大爷,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雪澄大爷送走客人,自然要多花些功夫打理码头和堂口的事了。
对雪澄大爷不怎么满意的,只有杨三爷。他总觉得,这邹舵把子既无身家,在官府里又无路子,荷花塘有这样一个龙头大爷,今后做事就不那么方便了。
田五爷与杨三爷的看法不太一样。杨三爷只知道在本堂口贩运烟土时夹带私货,一直都是他占大头,堂口占小头。为此,田五爷早有怨气。这下好了,雪澄大爷仁义满天下,虽然在官府方面没什么背景,可他田五爷有哇,哪天让雪澄大爷往镇长老爷面前一站,看那老头子敢不买帐。
荷花塘镇镇长戴仕奇,也是袍哥出身,还曾做过杨三爷的前任。不过,后来他的一位表亲做了县府秘书长,帮他买了个镇长。但据上峰的规定,要做镇长,就不能在袍门“坐堂”。戴三爷依旧是袍哥中的一员,虽说辞了三爷的实职,但还是一个闲三爷呀。此后不久,就真的做镇长了。
但一般袍哥见了他,都拱拱手,喊声“三爷”。实际上,镇长公馆的丫头老妈子早就叫他老爷了。
戴老爷呢,虽说因做官花了一大笔钱,但在中国,做了官,就不愁没钱。比如在选任各保保长时,他就曾收回一部分。
近来各保保长又来找他,说溪山的土匪虽不到镇上来抢人,乡村却不能幸免。商议后,给县里写了一个呈文,鉴于溪山匪患猖獗,要实行全镇各保联保,拟成立一个地方武装——荷花塘联保大队。
码头方面,由雪澄大爷执掌以来,一应娱乐消闲场所,没人输抢赢要,也没人欺负外地客商了。其间,雪澄大爷还曾外出两个月,那是用义字堂口的钱,到400里外的马边县去贩烟土,一路都很顺利。
据说,镇长戴老爷同雪澄大爷已吃过好几次酒,两股势力现在关系不错。
苏小苏的伤也早就好了,这次还陪雪澄大爷去了马边。而且他们已经买下一栋三开间的木楼,住进去,便深居简出。码头上,遇事都由田五爷出面。谁也没想到,雪澄大爷会让苏小苏从良,做了邹家夫人。有人说,雪澄大爷并没有多少钱,倒是苏小苏跑了这么多年码头,是有些积蓄的。
如果说荷花塘还有第三股势力的话,就一定是溪山的土匪了。溪山山高路陡,丛林密布。溪山的土匪很特别,他们并不占山称王,没有聚义厅、忠义堂之类的常驻地,都散住在附近。
县里也曾多次清剿,上了山,原始的古木高得吓人,地上积满了落叶,走在上面,软得像是要掉下去。只见一些废弃的茅棚,分明有人住过,却连土匪的影子也看不到一个。
剿匪无功而返。实际上,溪山的土匪,就在那些采药人、樵夫和猎户里了,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照常赶集,脸上又没写上土匪的字样,谁认得出来呢。
溪山的土匪当然有一个“当家的”, 此人黑胖胖、矮墩墩的,肌肉结实,真名叫什么谁也不记得了,人称“董阿蛮”,下面的人都叫他“蛮爷”。
董阿蛮平常以狩猎为业,每一次作案都要化装,要换衣服,要蒙面。洒脱时把锅底的烟墨往脸上一抹,被抢的人往往只见土匪两个眼睛在转,加上土匪人多,早就被吓住了,哪里还会注意到某一个人。
董阿蛮手下的一帮喽罗,有两个是最贴心的,一个叫王操、一个叫王德,是亲兄弟。外号分别叫王草包和德二杆。其余的人很少同他们在一起,但有招呼,说聚就聚,说散就散。但因一时还未摸着雪澄大爷的脾气,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雪澄大爷忙完这一阵,便把子谦被请到家里,一见面就问:“你猜我今天为啥找你来?”
“猜不到。”子谦有些茫然。
雪澄大爷走到窗前,望着天井里的一丛竹,问子谦:“还没订亲吧?”
“还没……”
“那就好!”
苏小苏现在的打扮很正经,见雪澄大爷这么高兴,便在一旁笑着说:“看把你美的……”
子谦莫名所以,愣在那儿。
雪澄大爷说:“你觉得采莲如何?回去问问你母亲,要是她没意见,你们就可以订亲了。”
采莲是明洋大爷的遗孤,谁不认得。子谦想,王家高房大屋,而自己尚在赁屋栖身,怎么也是门不当、户不对啊。
不过子谦不知道,明洋大爷曾经是把采莲托付给雪澄大爷的。现在,他的三个遗孀,为了家里的一些事,已经产生了分歧。如果雪澄大爷要做媒,采莲的妈妈王三奶奶自然会答应。
子谦想了想,“恐怕高攀不起吧?”
“这件事,我去说,你母亲那里,先给她透透风,过两天,还是我去说。”雪澄大爷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没过多久,子谦就同采莲订了亲。王三奶奶说,王家就图子谦诚实。
按照这地方的风俗,女孩子一般在十四五岁就许下人家了,有的甚至更早。戴老爷的爱女戴小姐19岁了,是杜先生的女弟子,既漂亮又有学问。
也有殷实的大户人家上门提亲,像松峰乡的朱家,何家场的廖家,都是有田有地的富户。戴老爷也曾动心,可他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子,还指望她继承产业,怎么能嫁出荷花塘呢?所以没答应,而且戴小姐也吵着不肯。
只有这次,镇上的林家来为松乔提亲,戴小姐没说不答应。
戴老爷想,林家倒是门当户对,而且松乔还长得蛮帅气的。
不知什么原因,戴小姐自己通诗文,择夫的标准却不在此。比并荷花塘的青年,又要同戴家门当户对,松乔不但相貌好,还有那么一点男子汉气。这样一想,就什么都“如意”了。
看着两位从小到大的伙伴交了好运,竹山羡慕得不行:“要是哪天发迹了,我都还想订两门亲。”
松乔笑着,并未搭话。因为竹山结婚较早,他的老婆张氏已经怀上孩子了。
“怕要不得哦!”子谦说。
松乔笑了,再看竹山,却是一副讲正经事的样子。
稍后,竹山略带几分不屑地对子谦说:“都二十好几岁了,还做这种小生意,干脆和我们一起赌钱。”
子谦一口回绝:“不行,母亲晓得了要生气。”
“不让她晓得不就行了。”松乔说,“竹山,以后就不许子谦再去卖水烟了。”
竹山说:“要得!”
松乔和竹山说到做到,硬是不许子谦再去卖水烟,从此三人合伙坐庄。常常是由松乔开牌,竹山掌钱,子谦只在一旁观看。子谦本极聪明,以前装水烟成天在赌局出入,知道十赌九假,可假在哪里?不知道。竹山和松乔赌的是手气,输了是手气,赢了还是手气,并不懂假。现在子谦特别闲,不由研究起牌技来。
比如牌九,只有32张牌,不同的组合,便有大牌小牌之分。子谦想,如果在发牌以前就知道点数,就一定包赢不输了。可洗牌时每张牌的字面都被压在下边,看不到的。
但他偏偏有此异秉,闲着无事,他就开始在松乔洗牌时尝试着记牌。
有一天,松乔手气不顺,输得一塌糊涂。又换竹山开牌,仍旧输,眼看就要没有本钱了。竹山的脾气也大起来,见旁边一人恹恹而坐,哈欠连天,便只怪他霉了手气,骂道:“龟儿子,不晓得把霉瞌睡睡醒了才来啊!给老子爬到那边去。”
“啥子嘛,我又没惹你,凭啥子骂我?”被骂的人不服气了。
竹山正有气找不到地方出,一拳打过去,幸好被松乔挡住,否则又要生出事来。
“算了算了,这是逢源居老板娘的儿子,今天也输了的,没钱买鸦片,所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算了算了,看我的面子,他还是少东家哩。”子谦一边劝,一边拍拍少东家,让他快走。
那人离开后,见竹山的火气还没消,子谦说:“我来试试?”
竹山和松乔望望他,未置可否。子谦便坐上去,洗牌、砌牌、发牌、开牌,很是熟练,看得多了,眼熟手也熟,第一把牌就赢了。
松乔直说:“手气不错,手气不错!”
第二把又赢了。
竹山高兴得不得了:“难得摸牌的人,手气就是好。”他们不知道,子谦在发牌时就心中有数了。他记牌,几乎相当于把牌亮着洗,哪有不赢的道理。
连赢数把之后,子谦说声:“升官。”不但把竹山和松乔输掉的那部分扳回来,还赢了。
三个人离开赌局,竹山说:“手气那么好,应该继续开。”
松乔说:“手气只有一阵,就是要见好就收。”
“我不敢赢他们了。”子谦说。
松乔问:“咋个的呢?”
“因为我不会输!”子谦说。
竹山和松乔都用一种疑惑的眼光望着他,子谦扬扬手,让他们附耳过来,轻声说:“砌好的牌,我差不多都记得到。”
二人一惊,有点不敢相信,不禁异口同声地问:“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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