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已有了妊娠反应,不过子谦还不知道。街上已敲过三更,她望着窗外的月亮,独自思念着子谦。她想,如果子谦知道他要做爹爹了,该有多高兴啊!采莲这么一想,脸上不由挂满了笑意。她的心,也好像飞到了成都,飞到了子谦身边。
采莲是去过成都的,那时她还小,大概八九岁吧。现在都还记得,那是好大好大的一个城市,尽是些高房大屋,街道又长又宽,有好多黄包车、自行车在街上跑,还有小汽车,像乌龟似的,嘟嘟嘟跑起来快得像风。
成都还兴看灯会,一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家家门前都亮起了灯笼。各州府县都有人来看,人挨人,人挤人,就像是在天上走。
成都还有好多好吃的,说是叫小吃,张凉粉、赖汤圆、龙抄手、钟水饺、夫妻废片、龙眼包子、担担面……用比酒杯大一点的细碗装,一样吃一点点,好吃得不得了。
成都的城东有望江楼、城南有武侯祠、城西有百花潭、城北有文殊院……这些地方,不是大公园,就是大庙子,闲逛的、进香的、抽签的,样样都有……
采莲沉浸在深深的回忆里,恍惚中听得有人在急急敲打着客栈大门,便警惕地问:“哪个?”
外面的人听出是采莲的声音,大声告诉她:“你们家的老房子起火了!”
这时街上已经大乱,隔了两条街都听得到瓦砾的爆炸声。待采莲跌跌撞撞跑到自家老屋前,但见火势冲天,已经不能控制了……
王家大奶奶和二奶奶站在街上,望着火中快要倒塌的王家大宅,呼天嚎地,一见采莲,便如看到了救星:“采莲……”
王三奶奶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只见人们已放弃了这边的灭火(根本就没有办法扑救),但怕殃及邻居,有好些人上了邻居家的房顶,掀去邻房的椽瓦,以防火势蔓延。而好端端的一个王家大宅,马上就将在火光中变成一堆瓦砾。便说:“大姐和二姐都请放宽心,遇上这种事,急也没用。”
早先分家时,大奶奶和二奶奶都把事情做得很绝。就连采莲遭土匪绑架,她们非但未施援手,甚至还乘人之危,可现在自己到了紧要关头,人家不计前嫌,还这样安慰她们,这是大奶奶和二奶奶都没有想到的。不由向王三奶奶和采莲投去感激的一瞥,就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了。
王家大宅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王三奶奶心里也很难过。
“目前首先要解决的,是大妈和二妈的食宿问题。”采莲同母亲商量,少顷,又对大奶奶和二奶说,“要是不嫌弃,你们就先住到逢源居来吧。”
大奶奶和二奶奶讷讷地说:“谢谢你,采莲!也谢谢你,三妹!”
“这样说就见外了,采莲也是你们的女儿嘛。”王三奶奶说。
王三奶奶开始还担心郭氏那里不好说,不料郭氏道:“房子遭烧了,只要人没事就是万幸。采莲是独生女,她的大妈、二妈,本来就应该接过来一起住的。这里房间有的是,也不在乎添两双筷子。”郭氏虽然知道大奶奶和二奶奶以前的所作所为,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采莲和王三奶奶听了,十分感动。至于大奶奶和二奶奶,那是既高兴,又很不好意思。
过了几天,她们的娘家侄儿双双托人带来口信说,她们是嫁出去了的,没有再回娘家的道理,要跟也只能跟着采莲。得到口信,两人不知所措。以前侄儿对她们好,是因为她们有钱,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他们哪还认得自己的姑妈呢。王家大奶奶和二奶奶如果不是为了他们,也不至于和采莲母女搞得那么不愉快。
王三奶奶和采莲知道后,就劝她们安心住下来,子谦极孝顺,一定会接受她们的。郭氏也说:“你们原本和采莲、子谦才是一家人,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呀!”
王家大奶奶和二奶奶禁不住泪流满面,悔恨与感激交加。
荷花塘近来新闻不断,王家大宅的这把火烧得有些蹊跷,个中原因尚不清楚,有人怀疑是绑架采莲那些土匪干的,但无实据,怀疑而已。
另一件事,是关于竹山被打。竹山可是镇上出了名的“横人”,谁敢打他?而且竹山被打以后,也没有采取什么报复行动,这是很费揣测的。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关竹山强奸其弟媳钱佩珠的事,镇上的街坊还是在私下里有些风闻,说是竹山挨打的当天,有人听到了一些什么,事后,便见佩珠同雨山怒气冲冲地到松峰乡她爹爹钱老爷那里去了。
钱老爷满以为女儿女婿是“回门”的,高兴得很。
照这地方的婚俗,女儿嫁出去的第三天,要偕女婿一同回娘家住一宵,就叫做“回门”。大概是要同父母谈谈心,父母都很关心女儿在婆家相处得好不好,或者是考虑到女儿初为人妻,有些事虽然经历过,但还不是太懂,要“回门”同母亲讲一些悄悄话。
钱老爷看女儿女婿的神色有异,脸色一下子就由晴转阴,问:“这是咋了?”
一听佩珠和雨山哭哭啼啼讲了受辱的事,钱老爷气得咬牙切齿,一拳砸在了八仙桌上,大骂竹山。
“这是丑事,你这样吵吵嚷嚷的,还怕人家不晓得吗?” 钱太太说到这里,又宽慰哭成了泪人似的女儿,“佩珠,你和雨山就先在这里住下,等爹爹告上去,上头来人办了那个畜生再说。”
佩珠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哭。雨山已一听岳母要钱老爷告官,急道:“不,不行,不能告。告上去,以后我和佩珠还咋个做人?”
钱老爷沉吟片刻:“是不能告。容我想想,看我咋个收拾那个畜生。”
雨山和佩珠便在钱府住了下来。
竹山这两天的日子也不好过,张氏见了他,总是横眉冷对。张氏本是积善之人,且不说“长嫂如母”,她和雨山的感情本就很好,一直都把他当亲弟弟待。
雨山也因少年丧母,自张氏过门,便常替他添衣做鞋、浆洗缝补,所以竹山当初迷恋庆儿不回家,他才会找到春深大客栈去替她出头。
说起来,张氏与佩珠也很投缘。佩珠对这位勤劳善良的嫂子一直颇有好感,且尊重有加。
张氏呢,本来是畏惧竹山的,如今倒是什么也不怕了。
就连庆儿,对竹山也是不理不睬。不过,她倒不是因为同情雨山和佩珠,而是觉得竹山之所以如此胡来,好像与自己的“失宠”有关。
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竹山便到茶馆去喝茶。说来也怪,一出街,就觉得街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也是怪怪的。他似乎也有些后悔,虽说佩珠是挡不住的诱惑,但究竟是自己的弟媳,这实在不应该,可事情做都做了,悔也悔不转来。他知道,同雨山的兄弟之情这辈子算是完了,而且钱老爷那里也绝不会善罢干休的。想到这些,他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便连茶馆也懒得去,又去喝酒,喝醉了,就什么事也不知道了。
起初,竹山也有些害怕,但过了两三天,并不见钱老爷上门理论,便放心了许多,知道他们不想把此事搞得满城风雨。
这件事,街上虽有议论,但毕竟未戳破那层纸。竹山也就觉得没事,好像一切都已经到此结束。
子谦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但稍稍感到有些不安,好几次想由成都径回荷花塘,均被冯总舵主和王副秘书长挽留,都说:“难得来,你总不好撇下袁先生,一个人就走了嘛?”
客中的时间说不清楚是慢还是快,一会儿觉得快,就像游兴很好时,大家受景致的感染,想得一两句好诗,那就是时光飞逝,常在不知不觉中。而一旦沉静下来,想起故乡和亲人,又有归心似箭,这时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
实际上,子谦离家已半月有余。去过杜甫草堂、到过武侯祠,还曾泛舟浣花溪中,总是游兴不减,玩得很高兴。而且新结识了几位袁先生在成都的故交,同子谦一见面,都成了好朋友。
这天,子谦一行来到望江楼前,看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一派繁忙景象。那时,望江楼是成都的标志性建筑。子谦对大家说:“看了望江楼,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既崇且丽,成都的缩影原来就在这里。”
袁先生道:“是呀,这望江楼还有一个名字,就叫做崇丽阁。”
“就是这才晓得的,也算不虚此行吧。”子谦说。
袁先生点点头:“据传,这望江楼有一绝对,至今也没有人对上。是谁留下来的,已不清楚了。”
冯总舵主一笑:“袁先生就不要讲了,我担心子谦听后,老想着这个问题,睡不着觉,游玩也会不开心的。”
“望江楼的半副绝对,我在这之前便听说过。我想,既然是绝对,要对上,还要看有没有那个缘分。”子谦好像已经为这半副绝对费了不少心思。
同来的成都同好都笑了,“李先生好像特别有慧根,这里并非常寺庙,说话就隐有禅机了。”
子谦知道同好们并没有取笑的意思,这样说,其实是对新朋友的一种恭维。袁先生便说:“子谦就是相信因缘,又特别相信文字的因缘,我认为还是有道理的。”
“现在是民国了,说的是要打倒封建、破除迷信,但缘还是无处不在。我想,相信缘分,还不应该算是封建迷信吧。”冯总舵主说。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笑。
子谦说:“迷信这个词呢,还不算讨厌。实际上,那不过是一些尚未破解的东西。比如自然现象,像远古时候的闪电和雷声,就曾给我们祖先的心灵上造成很大的恐惧,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上天在发怒了。现在,我们知道那是闪电和雷声,是一种自然现象,所以不害怕。”
袁先生说:“是呀,人类对闪电和雷声不迷信了,但对预感、梦兆这些东西仍是不解,要破除迷信,还有待于自然科学的发展,将一些神秘的东西一一破解,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啊。”
“话题好像越来越沉重了,一帮读书人出游,本该讲一些诗词歌赋之类的,咋会从禅又讲到自然科学上去了呢?”冯总舵主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
大家都说:“是的,是的,跑题了,跑题了。”
“没有跑题,读书人谈禅,在唐宋元明时期,都是一种时髦。至于自然科学,作为读书人,我们好像是落伍的一批呀,现在不是有‘科学救国’的说法吗?”袁先生顿了顿,又叹道,“老朽老矣,实在不配谈啥子‘科学救国’了。”
听了袁先生的话,大家都沉默下来,没人再说什么。 望江楼集会,在一片惋惜声中,散了。
说了半天,也没把望江楼的半副绝对说出来。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半副绝对呢?且引如次: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据说,直到30年后,一旧式读书人在一个美丽的月夜,到一个名叫映月井的井栏边闲步,望望天上月,又看看水中月,偶然想起那半副望江楼绝对,才有缘续上下联:
映月井,映月影。映月井中映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至此,这半副在中国读书人心中横亘多年的“绝对”,才算以一种完整的艺术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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