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做下的丑事已过去好些天。张氏虽然恨他,但事情做都做了,又能怎么样呢?可家里少了雨山和佩珠,张氏心里仍隐隐作痛。
庆儿的转变则更快,她觉得佩珠和雨山走了也好,省得竹山的眼睛总在佩珠身上打转。
竹山见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便放心吃茶、赌钱,有时间的话,才去联保大队看看。
今天,刚从联保大队出来,就遇着松乔的妹妹林月娟,“月娟,去哪里呢?”
“是竹山大哥呀,戴姐姐让我去戴家拿一点东西。这么巧?碰上你了。”
竹山一直在看月娟说话,只见她两片薄唇在轻轻翻动。这时,月娟已经把话讲完,就连她讲的什么也没听清楚,只是“哦哦”两声,表示知道了。
月娟又说:“我那天看见大嫂抱着丑丑上街,丑丑真乖啊,我逗她好久……”
竹山这次听清楚了,原来是在夸他的女儿,“是呀,那小丫头越长越乖,不但会笑,还哦哦哦地学着讲话了哩。”
“竹山大哥,你晓得我哥好久回来不?”月娟走了一程,又转身问。
“我也不晓得。”
月娟还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显得有些失望地走了。
竹山望着月娟的背影,愣在那里好久。他想,自己玩了半辈子的女人,如果说得到肉体就算占有的话,除了发妻张氏以外,他的占有虽多,却并不完全,都是别的男人睡过的女人了。张氏一生俭朴,虽然贤良,但不解风月,便少情趣。眼前晃过的月娟,唤起了他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想了一会儿,竹山突然一惊,那可是松乔的妹妹呀。
按理说,像换帖子的兄弟,就像亲兄弟一样,那么,松乔的妹妹,就当是自家的妹妹,是不能有非分之想的。
可是,竹山已生非分之想了。尽管他也告诫自己,这样做不对。可血液里的某种动力,就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想要扑灭就很困难。
竹山自从那天见了月娟,就怎么也忘不掉她,花季少女纯真的表情,是“做”不出来的。
欺负过佩珠,他也懊恼过一阵子。事情才刚刚过去,或者说还没有过去,与月娟邂逅,又勾起他的某种“烦恼”。
竹山已经好久没到春深大客栈去过了,就是在张氏和庆儿给他脸色看时,他也没去。今天不知是怎么的,心里总有些发慌,便跨进客栈,想看看近来又有哪些风尘女子在此落脚。
穿过大堂,便见几位搽指抹粉的女子从楼上下来,见了他,都跟他打招呼:“谢队副谢大爷来了!”
竹山看过去,这些女子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可竹山是荷花塘的知名人士,走码头的游妓焉有不将他认实在的呢,到了这里,不主动招呼,说不定吃亏就在眼前。可竹山目光所到处,都是一色的庸脂俗粉,根本提不起他半点兴趣。
这时,掌柜迎了过来,竹山大声说:“给我开一间上好的客房。”
“好的。”
竹山进了房间,外面那些女子见他今天脾气挺大的,便鱼贯而入,想的是劝慰他几句,如果需要的话,就是白白献上自己的肉体,也不在话下。都在问:“谢大爷今天是咋了嘛?”
从一张张女人的脸上望过去,竹山最后还是失望,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吼了一声:“烦!”
众女子大惊失色,顿作鸟兽散。
戴老爷年事已高,近来考虑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怎样交班。如果顺利,就算有善果了,他认为是这样的。而交班的对象,最好就是他的女婿松乔。
看看荷花塘的青年,有所谓政治才能的,的确不多。如果以发展的眼光看,竹山恐怕没什么善果,松乔很精明,子谦至多能算一个乡贤,雨山则几近迂腐……松乔其实是最佳人选。
不过,当戴老爷听戴小姐说,松乔持了县警察局的公文到马边贩烟。戴老爷大吃一惊,骂了声:“狗东西胆大包天!”
戴小姐听戴老爷这么骂,知道不妥,急问:“爹爹,你看这件事做得做不得?”
戴老爷捋了捋他的一小撮胡须,“说做得吧?松乔是利欲熏心,做都做了,九头牛也拉不转来。说做不得吧?这件事有吴局长做后台,想来也不会出啥事。不过,抢了码头上的生意,只怕袍哥不服……”
“松乔毕竟年轻,好多事没经历过,不晓得高矮,我就怕他生出事来,误了自己的前途。”
“我就担心码头这边有事啊。”戴老爷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松乔也是嗨了袍哥的,我想码头上也不会太为难他吧?”
“你不晓得,邹雪澄交际宽,跟县长都有交情。松乔要跟人家斗,到底还嫩了点。等松乔回来,你一定要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讲给他听,袍哥的浑水让他别去搅和。”
戴小姐微微颔首。
戴老爷忽地长叹一声,问:“你觉不觉得爹爹老了?”
“不老呀,爹爹的精神健旺得很哩。”戴小姐脸上一派天真烂熳,仿佛回到了她的少女时代,大概只有这样,才会使戴老爷觉得自己还不是真的很老。
“不,老了。”戴老爷又习惯地捋了捋他的一小撮胡须,“爹爹真的老了!可松乔做事还欠火候,做得做不得的事,他都在做啊!”
戴小姐望着戴老爷,她已经明白爹爹的意思了,那就是要让松乔做镇长,又有些放心不下。这时,戴小姐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不尽力阻止松乔去马边贩烟呢?
松乔谢过吉狄等彝人的多次挽留,押着烟土要回荷花塘。那时交通不便,商贾的货物都是由骡马运送。从马边到荷花塘,路上要走三天。彝人做生意都讲信用,也很讲义气,不但为松乔装足了货,还额外送了他一百两烟土。得知松乔去意已绝,吉狄知道再留不住时,便为他饯行。
昨夜的锅桩舞跳到很晚,睡不多时,天就亮了。松乔赶紧起床,洗漱已毕,便催着自己的人和马帮上路。
吉狄赶到客栈,见松乔已经收拾停当,正要出发,“我来得正是时候呀!”吉狄的汉语说得很好。
松乔说:“吉狄先生,你们已饯过行了,何劳再送。”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啥子——礼多人不怪嘛。我真怕这个东道主没做好,怠慢林特派林大队长了。”吉狄的态度很谦恭。
“哪里的话,是我叨扰多日,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呀。”松乔诚挚地说,“欢迎吉狄先生到荷花塘做客。”
“我会去的。”
这时,有人挥动鞭子,车声辚辚,一队人马缓缓出了客栈。清晨的薄雾浮在空中,远处水声潺潺。
松乔坐上滑竿,吉狄拱手道:“走好!”
采莲经营着逢源居的客栈,有了郭氏、王三奶奶,还有大奶奶和二奶奶做些浆洗,倒也不怎么累。
采莲本就出身在大家庭里,后来虽有一些变故,现在大家又走到一起。这也许就是上天注定了的,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采莲这么想着。
对于有了身孕的采莲,四位母亲倍加呵护。采莲的工作基本上就局限在帐房里,非常轻松,空闲时候,就织毛衣。她织的毛衣很小,是小孩子穿的,她在为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出现做准备了。
生活如常,波澜不惊。逢源居的女人们都挂念着子谦,作为母亲和妻子,她们都希望这个家,早一点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不过,大奶奶和二奶奶除了挂念之外,也夹杂着一点隐忧。那就是逢源居的女主人算是接受她们了,而子谦对此还一无所知,最后的结局,还要看子谦怎么想。
田五爷曾向雪澄大爷建议,子谦久不回来,可否让石棋子代行三爷职责?
雪澄大爷考虑了一会儿,他想,子谦的性格,有其倔强的一面,但要让他总是带人去打打杀杀,还是不太合适。如果子谦做三爷,掌管堂口的钱粮,是可以的。如果要田五爷维护堂口的利益,去同其他码头或堂口打交道,就不是很妥。
雪澄大爷知道,子谦骨子里的男儿情结自不待言,但潜意识里那种读书人情结更加不可忽视,说到底,子谦是一介书生。让他做三爷或五爷,看起来像是得到了超拔,但子谦会不会接受这种所谓的荣誉呢?
想到这里,雪澄大爷说:“我觉得五爷这个建议很好,就照你说的办吧。不过不是让石棋子代行三爷之职,而是直接超拔他做义字堂口的五爷,这个三爷,还是你来做。这样,你们都可以名正言顺做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
田五爷有些迷茫地望着雪澄大爷,觉得他不该把子谦抛在一边。
董阿蛮虽与松乔达成了某种默契,但还不敢太放肆。不像原来,做的多是“坐桩”生意,即原地不动,等到过往客商一来,便打花脸面行事,或经踩点,在夜幕的掩护下,对乡村的粮户实施抢劫。现在则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行迹诡秘,藏身之地也换得很勤,多半是一些茅棚、山洞之类,吃穿却尽是绫罗绸缎,好酒好肉。
如今松乔走了,正是报仇的好机会。但在动手之前,他们商量过,王三奶奶和采莲那边,是不能下手的。子谦声名日隆,在码头上说得起话,如果这时候得罪子谦,无异于自找麻烦。而明洋大爷的前两房生性刻薄,又同王三奶奶有隙,子谦大概是不会管的。
殊不知,火一烧起来,连王三妈奶的一通铺子亦未幸免,这让董阿蛮等人有些担忧。
听说荷花塘义字堂口石棋子石五爷得到超拔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王家大宅被烧的原因,王草包便问:“蛮爷,你看袍哥查不查得到我们脑壳上来?”
“我看未必,一场大火,啥证据都没留下,咋查?何况我们现在又不做坐桩买卖了,就是查到又其奈我何?”德二杆未待董阿蛮说话,便接过话茬。
董阿蛮说:“我看袍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查是一回事,查得到查不到又是一回事。我算看穿了,袍哥中的所谓仁义,其实不过是假仁假义,哪像我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兄弟,交情都是用性命拼出来的,这才是真义气。”
“蛮爷说得好,袍哥那一套,哪能跟你我兄弟相比。自古以来,绿林出好汉,圣人也说盗亦有道,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我们不知要强过多少倍哩。”王草包说得有些激动。
德二杆说:“我看,像邹雪澄典衣济友和义救苏小苏的龙门阵,也是漏洞百出,只不过一般人都被那种虚情假意给蒙住了。”
“哦,说说看。”董阿蛮显得很有兴趣。
德二杆本来是信口胡诌,此时见董阿蛮想听下文,就边想边说:“你想嘛,邹雪澄典衣济友,济的是当时华阳义字堂口的五排管事彭五爷。彭五爷虽说当时嗨的是闲五爷,但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是撞在我们的枪口上,蚀了财物,这种困难只是暂时的。邹雪澄精明得很,做起一副仗义疏财的样子。这不,后来彭五爷投挑报李,同几路大爷保荐他做了大爷。当年的一件绸衫,那本钱实在是花得太小了。”德二杆讲到这里,对自己的这番分析颇感得意。
董阿蛮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看不出来,你平素话不多,现在脑壳里头也晓得打转转了,把个邹雪澄批得这样好!”王草包又像逗趣,又像在说实话。
德二杆不由沾沾自喜,又说:“至于义救苏小苏的事,就更不消说了。他把那婊子救回家做了自己的老婆,连身子带银子都被他占去,哪里还担得起一个‘义’字呢!”
“嗯,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董阿蛮说。
王草包这时只会说:“绝,绝,绝!”说罢,不由仰面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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