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总舵主还想挽留袁先生和子谦在成都多住一段日子,袁先生说:“我倒没啥,就是子谦想家得很。”
“出行是可以陶冶性灵的。子谦呀,真的不愿意多陪老朽几天吗?”冯总舵主真诚地挽留。
子谦说:“来日方长,子谦很愿意聆听冯先生教诲。来成都这些日子,我真的是受益匪浅呀。冯先生,子谦不能免俗,这次离家实在太久,对家里的事有些放心不下,以后我一定会再到府上拜访的。”
冯总舵主见子谦归心似箭的样子,便不忍勉为其难,“那也得等我告知秘书长,大家再聚一次嘛。”
“好的好的。”袁先生说。
子谦也说:“我们理应向秘书长告别。”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正是王副秘书长打过来的。冯总舵主便把袁先生和子谦告别的事向他说了。王副秘书长仍请冯总舵主代为挽留,说他今晚一定过来。
是日晚,王副秘书长如约而至,说了好多挽留的话。袁先生和子谦也讲了许多回去的理由。王副秘书长只好表示理解,提议明天饯行。
袁先生说:“饯行就不必了。”
“此次来蓉,能够结识秘书长,子谦真是三生有幸,就此别过,明天就不打扰了。”子谦说。
冯总舵主也说:“秘书长,就照袁先生和子谦的意思办吧?今晚我们来个一醉方休。”
“好吧,冯总舵主都在帮你们说话了,我还能说啥呢。”王副秘书长道。
不一会儿,冯宅的家人便将酒席摆好,分宾主坐定。这餐酒席,菜肴之丰盛,自不消说。
四川是盛产好酒的地方,如五粮液、泸州老窖,驰名华夏。民间还有一种陈年窖酒,名之女儿红,也是酒中上品。据说,早先的大户人家生下千金小姐,便请酿酒工匠制一批好酒窖起来,要待小姐出阁时才开封,因名女儿红。
子谦不胜酒量,但座中都是一些宿儒,像堂堂省府副秘书长,自然是满肚子的学问,冯总舵主早年还中过秀才,袁先生就更不消说了。同这些人饮酒,乃是一件乐事,也是幸事。子谦虑及此,也能勉强对付几杯。
席间,王副秘书长旧事重提,说他已关照过陵阳方面,让子谦回去一定要参加下届陵阳县籍的省参议员竞选。在这种情形下,子谦不好意思再推托,便应承下来。
当夜月色尚佳,院子里一棵古银杏树发出淡淡的清香,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又有清风徐来,像若许多琼瑶碎落地上。
翌晨,冯总舵主送出大门,执手互道珍重,依依别过,又特别嘱咐子谦:“别忘了秘书长说的话。”
子谦与袁先生出了成都东门,两乘滑竿停下来,他们该在这里分手了。
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两人建立了很深的友谊,不忍就此别过。子谦说:“相见时难别亦难,子谦实在不想就这样跟你说再见啊!要不,请到荷花塘盘桓数日,倘若家中无事,我再送你回渔溪镇。”
袁先生还有些犹疑,本来,像他这把年纪,想的也是要做一做闲云野鹤,不像子谦那么年轻,家中有母亲和岳母在堂,还有娇妻需要照顾。
这时,子谦又不失时机地说:“你不是许久未同杜先生见过面了吗?一同去,会会老朋友嘛。”
袁先生考虑了一会儿,“也好。”
两乘滑竿遂望荷花塘而来。
松乔一早来到联保大队,只见办公室纤尘不染,很满意。王队副一到,听说松乔回来了,兴冲冲地走进来,“果然是大队长回来了!”
松乔笑了笑:“这一向辛苦你了,王队副。”
“哪里哪里,哪有大队长辛苦!”王队副很会说话。
松乔一见王队副,想起了竹山,这两个人都是队副,要讲对他忠心的话,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像竹山,不忠心也就罢了,还胆敢对月娟下手……想到这里,松乔便显得气急攻心。
王队副见松乔脸色有变,忙问:“大队长,你咋了?是我有啥地方做得不对吗?”
“没,没啥。”松乔回过神来,“你做得很好。”
王队副这才放心,但看松乔刚才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有事,却又不便深问,只得告辞:“大队长你歇着,有事随时召呼。”
松乔忙叫住他,又想了想,问:“谢、谢竹……谢队副来了没有?”
“好像还没来,我去喊他?”
“不必。”松乔说,“你坐下。”
王队副便在下首坐了。
过了片刻,才听松乔问:“最近,镇上有没有发生啥子事?”
王队副先将王家大宅失火的事讲了,见松乔虽然在听,却无特别的兴趣,便问:“大队长指的是哪方面?”
“有关谢竹山的。”
王队副是很会察颜观色的,看到松乔此刻冷峻的表情,又听松乔这么说,知道林、谢之间要撕下脸,面对面叫阵了。
竹山平素有些蛮不讲理,总不把王队副放在眼里,王队副没少受竹山的气。松乔呢,面子上还得买竹山几分人情,事实上却把什么事都变由王队副去办。
现在,松乔几乎是摆明要他揭竹山的短。王队副便把镇上有关竹山强奸弟媳钱佩珠,气走雨山夫妇的传闻向松乔一一禀报。
松乔听完,嘴角轻轻一翘,冷笑了两声。
竹山称病不出,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听林老太爷骂的那些话,林家已经知道他昨天欺负过月娟。好在松乔没撕下脸找他拼命,竹山还在心里暗自庆幸。
这时,松峰乡那边传来消息:钱佩珠上吊了!
张氏、庆儿乍闻,很是吃惊,这才急匆匆跑进来告诉竹山。竹山获悉,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昨晚,钱太太见女儿的情绪似乎已有所缓和,放心了许多,回到钱老爷房里睡了一晚。今天一早,去女儿房里一看,只见佩珠悬在梁上,不由大声惊呼。钱老爷、雨山和下人们闻声而至,放下佩珠。可是太迟了,佩珠的身体早已僵硬,桌上放着一封的遗书——
雨山吾爱:
今世妾身已污,不配再做你的妻子。如果有来世,我们再续前缘。那时,我还是佩珠——冰清玉洁的钱佩珠;而你,依然是我深爱着的那个雨山。
可苍天无眼,此生已误,我只好把今生的期盼带往来世去了。临走前,我最恨的,还是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可我知道,要你替我报仇,比什么都难。
爹爹,母亲,请恕女儿不孝,我实在不愿意忍辱偷生。只有死,才能证明我心灵的洁净。我走了,我走了……我相信,雨山一定会替我照顾好二老的。
是不是?雨山。
佩珠 绝笔
钱府已经布置了灵堂,乡公所的工作人员和钱家的下人在忙前忙后。钱老爷、钱太太,还有雨山,早已经哭得肝肠寸断。
特别是雨山,恨不得跟了去,披麻戴孝跪在那里,神情呆滞地烧纸。
钱老爷、钱太太见女婿伤心欲绝的样子,自己哭着,还在安慰他:“雨山,佩珠肯定不希望你这样,你要节哀啊……”话未说完,便又哭出声来。
这时,有下人来说:“老爷、太太,姑爷,荷花塘林特派员来了!”
松乔从昨晚知道竹山诱奸月娟的事后,一直在想,不杀掉谢竹山,实在不能解恨。但细想之下又有两难:一怕子谦不肯,毕竟曾经歃血为盟、有过同赴生死的誓言;这第二呢,就怕将来雨山找他报仇。但听王队副讲完,冷笑之后,便想,这件事现在办起来,就不那么麻烦了。
说到报仇,雨山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武的方面,松乔自然不怕。但读书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武的不行,文的总还可以吧,他可以写状子告啊。虽说松乔在荷花塘有势力,但人家可以往县里、省里甚至往中央告,难免会有麻烦。
知道竹山强奸了佩珠,松乔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雨山商量,这才立刻赶到松峰乡钱府。可到了那里,才知道佩珠已死,不由暗自感叹:佩珠真是个烈女子也。
雨山当然不知道松乔来找他的目的,但这种时候,不管是谁,都是要见的。因为到灵堂为死者默哀,除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对生者也是一种安慰。雨山到了灵堂,见松乔正在向佩珠的灵柩鞠躬。
松乔鞠完躬,握住雨山的手,轻轻拍了拍:“节哀顺变,你可要保重身体呀,钱伯父、钱伯母今后可就指望你了!”
雨山含着泪,没有说话。
“谢谢,谢谢林特派员。谢谢了!”钱老爷说罢,用手帕擦眼泪。
“钱伯父、钱伯母,你们也要多保重呀,你们教育出了这样一个好女儿,不简单呐。”松乔真诚地说。
钱老爷闻言一惊,他听出松乔的话,好像已经知道佩珠的死因了。可佩珠受辱这件事,他们一直是密而不宣的。便说:“佩珠生病已有一些日子了,不料昨晚病情加重,竟然丢下我们,走了……”
松乔听钱老爷这么一说,知道他不愿意将佩珠的死因公诸于众,便灵机一动,“钱伯父,你看,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钱老爷看松乔的表情,知道他是有什么隐秘的事,可能与佩珠受辱的事有关,便说:“请吧。”
进了内室,松乔开门见山地说:“钱伯父,佩珠是咋个死的,我晓得,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谢竹山禽兽不如,该杀!”
钱老爷闻言又是一惊,他知道松乔和竹山一直打着肚皮官司,也知道他同竹山和子谦是换了帖子的兄弟,此刻见他面露杀机,绝不会仅仅是因为佩珠的事路见不平,一定还有其他原因。钱老爷虽然明察秋毫,可他想杀谢竹山久矣,也就不问松乔那边的事,现在松乔愿与他同谋,那是再好不过了。想到这里,钱老爷也疾愤于表,猛击了一下桌子,问:“林特派员打算咋办?”
这一问,松乔倒为难起来,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担心雨山,担心他不会同意。”
钱老爷说:“雨山那边,由我做主。事情交给林特派员去办,我就放心了。”
松乔想了想,做出还有些犹豫的样子。
钱老爷见状,便将佩珠的遗书递给他过目。
松乔读了,觉得佩珠真了不起,为了不让自己所爱的人一生背负妻子受辱的事实,她以生命的结束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是难能可贵的。这绝笔遗言,字字如血,重于泰山。
他想,雨山是读书人,读书人中多热血男儿,所谓书生意气,又岂肯有违妻子的临终嘱托呢。松乔恭敬地将遗书递还给戴老爷,“这样的话,我也就放心了。”
董阿蛮收到了松乔相约见面的字条。他知道,事情可能有些紧急。照此前的联络方式,松乔不可能让他乔装去荷花塘的。
德二杆说:“会不会是理抹王家大宅遭火的事?”
王草包看了看董阿蛮,没做声。
董阿蛮说:“说不准,要去了才晓得。”
“恐怕其中有诈哦,往次都不在镇上,我看这次……蛮爷还是不去为好。”德二杆说。
王草包说:“我想没啥问题,你看这字条上不是明明写着,让蛮爷乔装吗?”
“为啥子不去呢?有你们在,我就是安全的。”董阿蛮说完,贴胡子、戴假发,一转身,还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来到荷花塘,董阿蛮大摇大摆进了联保大队的大门,径直到了松乔的办公室。
松乔抬起头来,也差一点没认出来人是谁。过了片刻,才为自己导演的这场“警匪会师”的戏笑了。
待松乔笑过,董阿蛮便问:“林特派林大队长召见,有啥子事?”
松乔突然收敛了笑容,表情即刻严肃起来。
董阿蛮不知就里,真以为是上次纵火烧了王家大宅的事被松乔知道了,要问他的罪。而且松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董阿蛮是聪明人,像这种事,凭着他与松乔的交情,先说出来,松乔也不会太为难他的,究竟比被问出来要好得多。便说:“是不是因为王家大宅的事,那把火是我们放的。本来,我也想跟你说了再动手,可听说你不在,这才先斩后奏。”
松乔一愣,记起王队副昨天对他说过王家大宅失火的事,由于当时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如何要竹山的命,就没怎么在意。现在董阿蛮自承其过,便将错就错,想的是镇一镇他:“果然是你们几个干的好事!”
“只是来不及跟你说,你就,你就……”董阿蛮故意做出一副有些害怕的样子,一边说,一边看松乔的态度。
“你们连李子谦的岳母都敢动,真是吃了豹子胆,难道不晓得我同子谦的关系吗?”松乔故作矜持地训斥道。
“晓得晓得,我们只道是不去碰逢源居,哪晓得把王三奶奶原来的烟馆也烧了。还望林特派林大队长帮着遮掩,千万别让李先生知道是我们。”
“好了好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这件事。”松乔的脸色似乎一下子就阴转晴了,示意他附耳过来,轻声说了找董阿蛮的真实目的。
董阿蛮一听,大惊失色,误认为松乔是在开玩笑,急问:“啥子啥子?你喊我去杀谢竹山?不敢不敢。”
“小声点,我啥时候托过你办事?没想到……”松乔面露不悦。
“我还以为你是逗我的呢。”董阿蛮见松乔是认真的,立刻现出匪类的本色,“我早就说过,林特派林大队长有事用得着的,尽管吩咐,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点小事,我帮你办了就是。”
松乔这才表示满意,遂进一步商议做这件的事的若干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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