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乔为应付竹山,先前这段日子,基本上没有时间忙贩烟的事,手里扎着那么多烟土,得马上销出去才行。便在荷香大酒店订下酒席,请来各家烟馆的业主,松乔说:“大家都是街坊,早该聚一聚的。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为了增进了解,沟通感情,大家都不必客气。”
“那是,那是。”在这种场合,各位业主只能点头附和,知道这顿饭不好吃。松乔早就为烟土的事探过大家的口风,不过,他采取这样一种做生意的方式,是极富人情味的。
席间免不了家长里短讲些闲话,酒过三巡,松乔才站起来,拱拱手,“还有一点小事,记得早先也曾跟各位提过一下,我的一位朋友,手里有些货,请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一回就做现钱交易吧,拜托大家多多帮忙。”顿了顿,又说,“当然,关照是相互的,各位帮了忙,我会记住的。”
松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业主们还敢不帮忙吗。大家在心里想,这次虽说要现钱交易,但有了这层关系,料想他不会像竹山一样,来个“禁烟”断大家的财路。其实,大家都知道,松乔还是要在他们这里弄钱。但到底是交易,而且也没有高出市价,也可以说是“取之有道”的,不像竹山,那是讹诈。
不过,有的业主考虑得远一点,还想到了同堂口的君子协定,货是要了,想的是两方面都要兼顾,任何一方都不得罪。有的为了巴结松乔,货就要得多一些,想的是堂口的货可以慢慢销,实在销不完,退回去也是可以的。
一顿饭吃下来,松乔手里的货就出去大半了,钱是赚得不少,不过这只是帐面上的“赚”。如果把尚未销出去的那部分销出去了,才能算是真的赚了钱。松乔也没想到,荷花塘的烟馆“胃口”会有这么大。
这天,石五爷来看望子谦。子谦正同袁先生谈着什么,见石五爷来,子谦介绍道:“这位是渔溪镇的袁先生。”袁先生名声大,只需如此介绍,听者便知道袁先生是什么身份了。
“袁先生,有礼了。”石五爷一边说,一边拱手致礼。
“石五爷来得正好,还是你给子谦说说吧。”
“说啥?”石五爷有些莫名其妙。
“是这样的,省府副秘书长王虞初先生已关照过陵阳方面,要子谦参加下届省参议员竞选,可子谦就是不肯。”袁先生说。
“哦,有这样的好事!子谦,荷花塘有你这样的人才,我们骄傲啊。”顿了顿,又说,“你可能不晓得,堂口这次……”石五爷欲言又止。
子谦看了看石五爷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便问:“堂口有事?”
“这两天,松乔从马边贩回很多烟土,有好几家原来在我们手里进货的,都把货退了回来。”石五爷说。
子谦闻言一惊,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松乔怎么会如此糊涂,插手堂口的生意不说,要是事情败露,麻烦就大了,急问:“真有这回事?”
袁先生似乎很沉得住气,好像这件事早便在他的预料之中似的。
石五爷说:“难道连我的话你都不相信了?”
“子谦,我早就说过的,荷花塘的事情不那么简单。记得西方一位哲人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看应该改成你不入官场谁入官场。石五爷,你说是不是?”袁先生看看子谦又看石五爷,这样说。
石五爷说:“是呀,子谦,如果你是省参议员的话,县长可能都要让着你三分,荷花塘就会清静得多了。”
“我劝你参加竞选,倒不是要你去争权夺利,卷入名利场中。你想,污浊的官场,参入几位清流名士,总该变得稍许清澈一些吧?”袁先生真是苦口婆心。
子谦似有所动:“我是不是应该找松乔谈谈?”
“嗯,你去找他谈,他可能还听得进去。”石五爷说。
袁先生摇头道:“那也未必。”
松乔贩烟赚了钱,当然不会忘了吴局长的好处,便到县城拜访吴局长。往常要见吴局长,差不多都在他的办公室,这次松乔却扑了个空,只略一想,就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了。
在华陵大酒店,吴局长正由贾巧巧陪着在烟榻上抽鸦片,一见松乔,满脸高兴,“我还以为你把我丢在这里,就不管了哩。”
吴局长的玩笑话,让松乔听着很舒服,从这一句玩笑里,他觉得吴局长还未忘记他的“献美”之功。
贾巧巧也向松乔点了点头,问:“是什么风把林特派员吹来了?”
“想念局座呀,这就来了。当然,也想你了,想再一睹我们巧巧小姐的风采啊。”松乔在这种场合左右逢源,更是游刃有余了。
贾巧巧说:“哎呀,林特派员真会说话。你同吴局长有公事要谈吧,我该回避了。”说罢,起身离去。
“嗯,巧巧真乖。”吴局长说。
屋里只剩下松乔和吴局长,松乔说:“承蒙局座指点,生意极其顺利。”一边说,一边掏出两封大洋,放到吴局长面前。
“能发财就好。”吴局长笑着说,又看了看小桌上的大洋,算是收下了。
松乔见吴局长这样高兴,又斟字酌句地说:“可惜手里还压着一些,荷花塘的销量也就那么大。我想,局座交际广,可不可以……”
听到这里,吴局长已经知道松乔的意思了,不待他讲完,便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推销烟土呀?这不行的,我还是县禁烟委员会的主任嘛。”
“哦,不不不,我只是想请局座帮我想想办法。”
吴局长想了想,“松乔呀,你不要想一口就吃成个大胖子了,凡事都要慢慢来,你把荷花塘的事情办好,就很不错了嘛。”
松乔想靠吴局长的关系占据全县烟土供应的打算落空了,心里有些失望,但面子上一点也不曾表露出来,连声答应:“是的是的。”
吴局长先问了竹山的死因,松乔轻描淡写地讲过,又听吴局长问:“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个名叫李子谦的?”
“有哇,局座认识他?”
“不认识。此人不得了了,不晓得咋个跟省府的人扯上了关系,这次上面指名要他做陵阳县籍的省参议员候选人。你是晓得的,省参议员在我们县里的名额极少,也就是一两个,而且说的是要选举,也不过就是走走过场,他今后可是比县长还‘县长’的人啊!”
“有这样的事?”
“这还有假?所以我还要提醒你,以后办事要多加小心,万一有啥子把柄落在一位省参议员手里,莫说是我,就是县长要保你,都难。”
松乔笑了笑:“局座有所不知,这位子谦呀,是我换帖子的兄弟,好着哩。”
“哦,是吗?”吴局长轻轻地说,过了片刻,又仿佛自言自语,“谢竹山不也是你换帖子的兄弟吗?”
“那是那是。”松乔显得有几分尴尬。这次来县城,什么事都没办成,心里颇不痛快。这个吴局长,只知道收钱,又不肯帮忙,还说些话来讽刺他。从这句话里,松乔当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吴局长也认为,竹山的死同他有关。
雪澄大爷听说有烟馆业主退货的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事到临头,还是显得很吃惊。
“看来松乔真要逼着我们出手了。”田五爷(不对,应该是田三爷了)说。
雪澄大爷想了想,什么话都没说。他很失望,说起来,松乔当初嗨袍哥还是他举荐的。这个松乔呀,胆子越来越大了。镇上都在说竹山的死与他有关,雇凶杀人,武装贩烟,每一条可都是死罪啊。
田三爷见雪澄大爷沉吟不语,知道他想得很深,便建议:“是不是可以到县长那里一趟?依我看呀,只要把他那两个职务搞掉,他在荷花塘也就闹腾不起来了。”
“不过,像贩烟这样的事,是不好见官的,弄不好要各打五十大板,把他搞垮,我们也做不成,说不定还要搞出一次‘禁烟运动’来,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田三爷点了点头:“是呀,我咋就没想到这些后果呢。唉,那不是就拿他没得办法了?”
“办法当然是有的,县长那里也可以去,但我们要注意策略。”
“听说松乔这次做的还是现钱交易。”
“年轻人不晓得天高地厚,一出手,就破了生意行里的规矩。我倒是要看看,看他咋个收场。”雪澄大爷说这话时,也不见有什么怒气,过了片刻,又道,“哦,对了,昨天听袁先生说,省里已经内定子谦为陵阳县籍的省参议员候选人。这就要给全县各码头打招呼,请他们多出子谦的选票。这件事,可是为我们所有袍哥争大脸面的事,我想各路码头都会支持的。你把帖子写好,安排堂口的兄弟发出去。我和袁先生明天去县城,要办的事还很多啊。”
“好的,我这就去办。”
“另外,我看呀,子谦在袍门声望这样高,超拔的事却迟迟未办,恐怕不能再耽搁了。你看该如何超拔他呢?”
“仁字堂口的唐大爷不是有收山之意吗,我看子谦做仁字堂口的舵把子,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嗯,”雪澄大爷说,“那你就去唐大爷那里商量一下,这件事,由你出面办好一些。”
“我早就在考虑这件事,已经同唐大爷讲好。唐大爷听说是超拔子谦,高兴得很。”
“那就好。”
田三爷刚要出门,又折转身,“还有一件事,我让石五爷请各烟馆的业主吃茶。这样做,也只是要让大家晓得,做生意也有个先来后到的问题,起码应该表明我们的态度。”
“好的,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袁先生见子谦已基本同意参加竞选,很高兴,就对子谦说:“我想明天去县城一趟。”
“有事吗?”
“当然是有事了,但不是很要紧。你呢,倒是有很多正经事要办。你放心,去了,我还要回来的,杜先生还约了我去钓鱼哩。”袁先生没有把去县上的真实目的告诉子谦,大概是怕引起他的反感,怕他又不同意参加竞选了。
子谦想了想,“我要找松乔谈事情,否则,我就可以陪你去了。要不这样,我请石五爷陪你,如何?”过了片刻,又说,“再不然,你等我找松乔谈了再去?”
“不用你费心了,有雪澄大爷陪我,不是更好吗。”
“雪澄大爷也要去?”
“是的,我们约好的。”
“那我就更放心了。”
袁先生又特别嘱咐:“同松乔谈话,你可要注意分寸啊,这个人可是啥事都做得出来的。”
“我想,他还不至于会对我咋个样吧。”
“还是小心一点,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触怒他。”
松乔从县城回来,王队副就告诉他:“义字堂口召集烟馆的业主吃茶,讲了些不好听的话,要不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松乔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甚至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可怕的陷阱。但王队副不知道他目前的处境,所以会这么问。
是呀,松乔一直引以为靠山的吴局长,实在有些靠不住。松乔也知道,如果贩烟的事闹起来,说不定吴局长会将他“卖”了。加上董阿蛮和竹山那些事,自己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步入万劫不复的险境。可是,这毕竟是他得势以来,手中的权力第一次受到挑战,如果不适当采取一些行动和措施,好像也不行。
这时,松乔想到,联保大队已好久不列队上街了,在如此紧要关头,更应该发挥自己掌握的这支武装力量的作用,像突然来了灵感似的,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王队副,从明天起,荷花塘联保大队全副武装,一日三次上街巡逻。要注意仪容仪表,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王队副不太明白松乔的意思,还是领命去了。
松乔躺在椅子上,戴小姐从屋外进来,想说什么,见他很累的样子,忍住了。
这时,有下人来报:“李先生来了。”
松乔知道是子谦,便端正身子,“有请!”
子谦一进门,戴小姐就说:“哎呀,是三叔,这一向忙得很吧,好久都不见你过来坐坐了。”说完,便从丫环手里接过茶杯,又递给子谦。戴小姐知道码头上对松乔贩烟意见大,子谦这个时候来,大概与此事有关。
“三弟来了!上次去省城,收获很大吧?”松乔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说出这样一句话。
“其实,就是几位朋友聚聚。二哥,我今天来,是有些话要跟你说……”子谦说到这里,看了看戴小姐,显然是不想有第三个人在场。
“你们兄弟俩摆一会儿龙门阵,我去厨房看看,三叔今天就在这里吃饭吧。”戴小姐说。
松乔说:“去吧。”
这时,屋里只剩下子谦和松乔。子谦这才仔细看了看松乔,发现他比原来黑了一些、瘦了一些。子谦不知道,松乔自去见了吴局长,心里就没平静过。
“三弟有事?”
子谦见问,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听说,听说你去马边贩回来一批货?”
“是的。”
“二哥呀,你咋这么糊涂呢?身为警务人员,做这种事,你想过后果没有?”
松乔默然。
“你晓不晓得,这样做,码头方面,你咋说得过去?我真替你着急啊!”
子谦的话本来出自真心。可松乔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他实际是从心理上把自己和码头对立起来了,就觉得子谦是为了堂口的利益,要他别同堂口争饭碗。心里这样想,脸上的表情也多少有些不耐烦,“货都到手了,你总不能喊我拿去送人嘛?我晓得码头上有意见,可露天坝的饭,哪个都可以吃啊!你说是不是?”
子谦一时语塞,有些迷茫地望着松乔。
松乔岔开话题:“唉,今天我们两兄弟就不说这些事了。听县里的朋友说,你已经被省上内定为陵阳县籍的省参议员候选人了,是不是真的?”
“我也不晓得。”
“看你,对二哥还保密呀?”
“……”子谦面呈难色。
“那我们也不说这个。哎,那位袁先生还没走吗?”松乔大概对袁先生存有什么顾忌,所以会这么问。
子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摇摇头,便起身告辞。
“再耍一会儿嘛。”
“不了。”
松乔送走子谦,刚转身,就看见戴小姐站在他身后,还差一点撞到,松乔“啧”了一声,好像是被她吓了一吓。
戴小姐问:“咋个走了?”
“我咋晓得呢?唉,这个子谦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