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澄大爷和袁先生到县城去了。临行前,雪澄大爷有过交代:“码头上的事,暂由田三爷和石五爷负责。有啥拿不准的,可以问子谦。”
这天,田三爷对石五爷说:“荷花塘近来发生的事,基本上都同董阿蛮有关,只要把这个人抓住,就啥子事都搞清楚了。”
“是呀,抓董阿蛮的事,我早已布置下去,让堂口的兄弟伙把招子(眼睛)放亮点。”
“对的,就是要靠自己。联保大队那边,现在怕是指望不上了。”
听田三爷说到联保大队,石五爷自然联想到松乔,“烟土供应的事,还要不要让下面的兄弟,向各家烟馆施加一点压力?”
“嗯,不过,要注意分寸。”田三爷想了想,又说,“最近两天已经好多了,没有人再退货。”
“不退货还不行哦,要销得出去才可以嘛!松乔这小子,真是利令智昏。我那天召集那些业主吃茶时,就跟他们打过招呼,哪个也不要想跟码头较劲,管他是哪个,敢再在荷花塘销货,就不要怪我石棋子不客气了!”
“那他们咋个说?”田三爷听着石五爷的复述,笑着,又急着问。
“咋个说?都说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嗯,好。我看呀,松乔这么一搞,倒是让那些业主们为难了。”
“咋不是呢。”
田五爷和石五爷一边喝着茶一边说话,这时,下面送来许多帖子,那是全县各路码头为出子谦选票的事回过来的,就连差一点打民战的何家场码头,也回帖子说没问题。
田五爷一面翻看那些帖子,一面说:“这下好了,我看子谦这个省参议员呀,硬是做定了。”
“是呀,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袍哥人家,啥都可以做的。”说到这里,石五爷突然想起,“哦,我还差点忘了,子谦要做省参议员。这帖子一发,不就等于是公诸于众了吗?我怕董阿蛮对他不利呀……”
“是呀,是呀。”
“要不要派几位兄弟在暗中保护他?”
田三爷想了想,“应该这样,五爷你安排吧。”
子谦回到家里,采莲问他:“你去找二哥,说了些啥子?”
“啥都没说,我一讲正题,他就把话扯到一边去了。”说完,子谦叹了一口气。
“二哥那个人,唉,咋说呢!”
子谦见采莲不把话说完,知道她有想法,因为松乔是自己当年换帖子的兄弟,他也不想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这时他发现采莲像是刚洗过被单,“跟你讲过好多次,你坐着别动,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采莲望着他,笑道:“我没做啥子呀,只是帮母亲晾晒。”嘴上虽然在争辩,心里却高兴得很,她知道,子谦这是关心她。
过了几天,袁先生和雪澄大爷从县城回来,看样子很高兴,大概事情办得很顺利。
他们一回来,仁字堂口的唐大爷就向雪澄大爷提出收山。
接下来就该是超拔子谦了。可子谦当初嗨的是义字号袍哥,现在要做仁字堂口的舵把子,就要改嗨仁字号袍哥,这一改一超拔,本来是要开两次香堂的。
雪澄大爷说:“就三次做成一次吧,唐大爷的收山仪式,也一并举行。”
这一次,荷花塘又热闹了。附近各路码头的舵把子都赶来祝贺,其热闹场面,不亚于当年各路码头舵把子联名保荐雪澄大爷的盛况。
子谦荣膺荷花塘三合会仁字堂口舵把子,让仁字堂口的哥弟们也觉得脸上有光,都知道“子谦大爷”年轻有为,跟着他,肯定不会错。
开完香堂,采莲陪着子谦送走一拔一拔的客人,她感到有些累,也感到有些风光。
而子谦对此,并没有半点成功的感觉。读了那么多书,他知道,这嗨袍哥,说到底,还不是在干一些结党营私的事,古人早就撰有《朋党论》,指出其对社会的危害。而所有的袍哥,都是满口仁义道德,其实未必。有时候,他甚至连自己都看不起,说的是名满江湖,实际上呢,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黑社会头目而已。
但人在江湖,常常是身不由己。没过几天,竞选结果出来了,子谦当选陵阳县籍省参议员。
全县各路码头都发来帖子祝贺,袍门百年难遇的事,现在遇上了。子谦还算比较冷静,每天依旧是饮茶看书,或同袁先生谈诗论文,并没有涉足所谓的政治。
第一个到子谦家表示祝贺的,是松乔。因为子谦对这件事本无兴趣,现在当选了,更不愿意表露出很高兴的样子,说话也比较少。
松乔暗想,是不是子谦的地位变了,人也变了?也就简单地说了一句:“三弟,祝贺你!”
子谦摆摆手,“二哥请坐,这件事,并非我的本意,没啥可贺的。”
“你咋个会这样想呢,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嘛。以后大家都还要仰仗你多加关照哩。”松乔大概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读书人的本分,是读书。像这样的虚名,实在没有多大意思。”
采莲见子谦这样讲话,真怕冷落了松乔,“二哥请喝茶,你晓得的,子谦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袁先生也说:“林特派员呀,你不晓得,子谦这个省参议员,他还真不想做。可人家省上的人呢,偏偏又那么看重他,我也劝他,就俗一回吧,人家尊重你,才会拉你到这个圈子里来。”
“是呀,是呀,政治这个东西,看不见又摸不着,不到圈子里头,哪晓得个中滋味啊。”松乔的话颇有些暧昧。他始终都不相信,子谦对这件事会如此处之淡然。在他看来,子谦的这种姿态,是装出来的,就算你很超脱嘛,可事实上你已经是省参议员了呀。
王队副告诉松乔:“这些天烟馆卖的都是堂口的货,听他们说,要筹钱补结堂口的货款。”
本来,松乔做的是现钱交易,他给出的货,钱是早就收了的,现在烟馆销谁的货,不必计较。但毕竟还有一部分货没出手,想到这件事,就有些烦。现在听王队副这么讲,一时也没想出一个好的对策,便没说什么。
“看样子,烟馆那些业主现在很买袍哥的帐。这两天,码头上的袍哥说话底气很足,都在说子谦如何如何,袍哥里面出了一个省参议员,有些不得了了。”王队副又说。
只见松乔嘴角轻轻一翘,冷笑了一声,“袍哥就是袍哥,有啥不得了的?一个省参议员,同闲大爷差不多,没得实权。”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毕竟关系特殊,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就知道他对子谦已有所顾忌。
实际上,松乔与子谦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他想的那么糟。松乔大概是这样想的:子谦太正直,怕自己做下的坏事,早晚被他知道,到时候,最不能原谅和放过他的,也许就是子谦。
王队副在心里揣摸松乔的心态,“既然堂口可以召集烟馆的业主吃茶,我们也可以向烟馆的业主施加压力呀。不然,那些见风使舵的业主,还以为我们害怕了哩,你到底是治安特派员、联保大队长嘛。”
“嗯,”松乔一听,王队副讲的也有道理,“那你去跟那些业主说,就说荷花塘可能要禁烟了,看看他们又是啥反应。”
“好的,我一定把这些话跟他们说到。”
这天,石五爷向雪澄大爷转述了松乔说要禁烟的事。雪澄大爷一听,眉头紧锁,表情有些厌烦,也有些不屑,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唉,他咋个连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都使得出来。这哪里是在威胁业主,分明是在向码头挑衅啊。不把他的气焰打下去,我看不得了。”田三爷说。
石五爷问:“要不要请子谦大爷过来商量一个对策?”
“这件事就不要惊动子谦了,他夹在中间,不好处。”雪澄大爷说。
田三爷也说:“是呀,他们毕竟叩过头的。要是我们以非常手段对付松乔,你说子谦大爷是该赞成呢,还是说不赞成?”
石五爷点点头,表示懂了。
“要不这样,三爷去戴老爷那里走一趟。戴老爷呢,毕竟还在堂口挂了一个名,又是松乔的岳丈,你请他告诉松乔,再不要让其他码头的哥弟看我们自相残杀的笑话了。把这一步棋走到,松乔还是这样的话,就……”雪澄大爷没有把话说完,也许,他觉得还没到最后关头。
松乔坐在办公室,王队副告诉他,禁烟的话一放出去,就像扔出去一颗炸弹,烟馆的业主们就嚷起来了。
这时,镇公所的文书来找松乔,“镇长有请。”
松乔随文书来到戴老爷跟前。
戴老爷放下茶杯,示意文书退下。屋里只剩他们翁婿俩时,戴老爷还是看也不看松乔一眼,好久都不说话。
松乔便紧张起来,忙问:“爹爹找我,有啥子事?”
“啥事?你做了啥子事自己还不清楚?”
松乔不知道戴老爷指的是哪一方面的事,便摇摇头。
“我看你啊,可能被人灭了都还不晓得是咋回事。”
松乔闻言一惊,但堂堂一个治安特派员兼联保大队长,自然不肯面露惧意,“哪个敢哦!”
“哪个敢?你以为只有你敢?只有你才敢喊人把谢竹山做了,人家就不敢喊人把你做了?袍哥是黑办人的祖师爷,他们要办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戴老爷大概是真替松乔着急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松乔终于听出点什么了,“你的意思是说,码头上要黑办我?”
“唉,松乔啊,你平时都是那么精明的嘛,咋个这次做事就这么草率呢?人家堂口就靠贩烟吃饭,你插一脚不说,还威胁人家要禁啥子烟。你想想,袍哥都是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角色,现在又出了子谦这个省参议员,你以为他们会怕你嗦?”
松乔望着戴老爷,他在想,谁又怕谁呢?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戴老爷又说:“你回去好好想想,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松乔回想家里,闷在那里想问题,连戴小姐招呼他也没听到。
戴小姐也听说戴老爷今天找松乔说了话,就问:“爹爹找你,是不是说让你做镇长的事?”
松乔睁大眼睛望着她,感到很难受。本来,戴老爷是将他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顿;戴小姐不知就里,说的却是大好事。两件事情风马牛不相及,难怪松乔会把今天的一肚子怨气记到袍哥身上——袍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个子谦吗?如果真的不怕“禁烟”,何必还找戴老爷向他施加压力?
最后,松乔认为,自己近来的烦恼,都跟子谦当选省参议员有关,袍哥现在居然仗着他的势力,连“黑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如果让其凌驾于自己之上,未免太没有脾气了。
松乔把一切都想好该怎么做,戴小姐才发现他的脸色好些了,又才问:“松乔,你刚才是咋了?”
“没咋呀。我在想,这个镇长是当好呢,还是不当的好?”松乔顺着她的话,撒了一个谎。
过了两天,松乔约董阿蛮在溪山的一片林子里见面。
董阿蛮一见松乔就问:“林特派林大队长光临,有何贵干?”
两人先讲了些闲话,后来,松乔压低了声音说:“今天找你,是想让你做一件你早就想做的事。”说到这里,让董阿蛮附耳过来。
董阿蛮一听是让他血洗逢源居时,有些担心地说:“李先生——哦,是李子谦,李子谦现在可是省参议员哦。”
“你怕啥子,省参议员就不是人了啊,脚一蹬、眼一闭,还不就啥都不是了。”顿了顿,松乔又说,“难道你不想报仇了?”
董阿蛮听他说起报仇两个字时,咬咬牙,“好吧,我们听你的。不过,要是惊动了上头,你一定要设法帮我们扎起啊。”
“这还用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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