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阿蛮、王草包和德二杆化装后,住进了逢源居的客栈。采莲觉得这三个人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了,一个女流之辈,又不好老是盯着几个男人看。
但暗中保护子谦的几位兄弟,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并将这一情况马上报告了石五爷。
雪澄大爷、田三爷和石五爷作了一番分析后认为:他们要对子谦下手了。便决定暂时不惊动子谦和他的家人,仍在暗中加派人手,并叮嘱石五爷,这一次,再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此时,逢源居的主人和客人均已入睡,远天星月朦朦,万籁俱静。
约摸四更天,董阿蛮、王草包和德二杆悄悄起床,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和枪。王草包轻轻开门,察看外面的情况,见一切如常,就说:“蛮爷,我们动手吧?”
董阿蛮挥了挥手,王草包在前,德二杆在后,董阿蛮走在中间,三人下楼到了子谦的居室外面,隔着窗户探听里面的动静。
这时,忽听有人大声喝问:“哪个?”
“蛮爷,有埋伏!” 王草包急道。
董阿蛮拉起枪栓,“冲出去!”
石五爷抬手就是一枪,王草包头一歪,当场毙命。董阿蛮和德二杆见王草包倒下,心一横,连掩体也懒得找了,两人手持双枪,背靠背向堂口的人开枪,可惜他们人太少,不一会儿,就被堂口的火力压在一墙角处……
松乔睡得正香,听得枪声,知道可能是董阿蛮遇到麻烦了,忙翻身起床。戴小姐也被惊醒,见松乔拿起枪要出去,忙问:“你要走哪里去?”
“我出去看看,是哪里打枪?”
“你一个人去干啥子?要去也要带起你的人去嘛。”
“来不及了。”松乔说完便出了门。
松乔赶到时,只听石五爷说:“好,又打死一个了,剩下一个要留活口,抓活的。”
松乔暗自着急,如果真让他们抓了活的,留下活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时,董阿蛮也听堂口这边说要留活口,就想,王草包和德二杆都已经死了,似乎没必要逞英雄给谁看,如果自己也这样死了,不划算,便向堂口的人喊话:“别打了,别打了,我投降!”说着,把枪扔了出来。
石五爷把双臂张开,手掌向下,示意别开枪,枪声骤停,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松乔知道要坏事,抬手就是一枪,只听“哎哟”一声,董阿蛮也倒下了。
“是哪个?是哪个还在开枪?”石五爷显得很愤怒。
这时,有人点起了火把。雪澄大爷、田三爷来了,子谦、袁先生和逢源居所有的人都起来了,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松乔。松乔吹散枪口的硝烟,对子谦说:“三弟,我终于为大哥报仇了!”
“你……”石五爷气得说不出话。
有人走过去摸了摸董阿蛮的鼻息,惊喜地说:“还没死哩。”
“哦,快问,是谁指使他来暗杀李参议员的。”
董阿蛮中的枪伤并不致命,他没想到松乔会杀他灭口,就躺在那里说:“别问了,是林松乔!”顿了顿,又说,“杀谢竹山,也是……”话未说完,只听又一声枪响,董阿蛮抽搐了几下,头一歪,死了。
大家没想到松乔会再一次开枪,都愣在那里,也没想起该采取什么行动。
“你还有啥说的?”石五爷质问道。
松乔还想唬住对方,趁机走掉,反问:“咋个说话的呢,没认出来我是哪个吗?”
石五爷说:“管你哪个!我只认得你是本堂口的袍哥林松乔。袍哥犯事,就要按我袍哥人家的规矩处置。各位拜兄拜弟,你们说咋办?”
雪澄大爷没有说话。子谦呢,更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袁先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发言。他是客人嘛,在人家的码头上,保持沉默,才是明智的。
大家便把目光聚向田三爷。
田三爷知道,对这件事,码头上一定要有一个态度,也来不及多加考虑,便脱口而出:“那就按我们袍哥人家的规矩办——挂黑牌。”
“挂黑牌”是袍哥组织对其成员最严厉的惩罚。袍哥被挂了黑牌,即被逐出袍门,永远也不得再加入。只要不挂黑牌,哪怕是天大的罪过,也是内部问题,只能按江湖规矩办,“下矮桩”也罢,“三刀六个眼”也罢,但不可以见官。挂了黑牌,就可以送官府究办。
田三爷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实出无奈。不过,要给一位在职的治安特派员、联保大队长挂黑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是在以往,这黑牌大概也轮不到松乔来挂。可现在不一样,松乔这次是要对付子谦。而现在的子谦,乃是荷花塘三合会仁字堂口的大爷,袍哥中的骄子,又是省参议员,区区一个治安特派员,又算得了什么呢。
松乔一听说要挂他的黑牌,扬了扬手中的枪:“我看哪个敢?”
人们这才冷静下来,场面一时鸦雀无声。大家看了看雪澄大爷和子谦,还有袁先生,他们都显得很平静。就在这时,石五爷突然向松乔发难,夺下了松乔的枪,速度之快,只在一眨眼间便完成了,就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石五爷已经用枪对准松乔的太阳穴了,同时说:“有啥不敢的?”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雪澄大爷走过来,拍了拍松乔,叹道:“松乔呀,大家都待你不薄,特别是子谦,对你比亲兄弟还好啊!你咋个会走到今天嘛?”
田三爷扬了扬手,吩咐道:“挂黑牌!”
松乔低着头,此刻他想得很多,这黑牌一挂,黑道没法混,官不能再做不说,脑袋也保不住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要保住性命,如何保命?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装疯。
想到这里,松乔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响亮,让所有的人又是一惊,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我是天篷大元帅,广寒宫的桂花好香,嫦娥的腰好细……你看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哦……好了,别吵别吵,我要腾云驾雾,上天去了……”平常很注重仪表的松乔,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就势往地上一坐,两眼一闭,倒下去就睡着了。
大家看着眼前的变故,惊疑了好半天。过了一会儿,有人说:“狗入的,该不是在装疯吧?”
“我想不会,松乔一向高高在上,听说要挂黑牌,才会导致神经错乱。看他那样子,哪像是装出来的?”子谦这才站出来说话,并吩咐堂口的兄弟才将松乔抬回家。
子谦这样做,到底蒙过了多少人,不知道。但看雪澄大爷和袁先生,仍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过了几天,因为松乔有“病”,县警察局已另行委任了荷花塘治安特派员。联保大队那边,王队副去了吴局长那里好几次,才将那个副字去掉。
新任治安特派员一到荷花塘,就备了两份厚礼,分别送到雪澄大爷和子谦那里。还亲自到子谦家拜访,态度甚是谦恭,并向“李参议员”转达了县警察局吴局长的问候。
这位治安特派员刚一离开子谦家,袁先生就说:“唉,吴局长的问候,是怕把他和松乔的事捅上去。看来,松乔这一病,也让吴局长躲过了一劫啊。”
子谦笑了笑,没有就这件事谈自己的看法。
又过了几天,县政府的秘书来到子谦家,说县长要拜访李参议员,商量荷花塘下任镇长人选。对这些事,子谦本无兴趣。但袁先生说:“人家好歹也是一县之长,接待上还是要看得过去。”
子谦便在荷香大酒店订下酒席,县长一来,荷花塘的名流都来捧场,见县长对子谦那么客气,一口一个“李参议员”。酒后还同子谦密谈了一阵,才拱手道别。
子谦回到家里,袁先生就问:“你推荐哪个了?”
“你猜呢。”
袁先生摇头笑道:“那我们也学学三国时候的风流人物,把你推荐那个人的姓,写在手上,如何?”
“好的。”
过了一会儿,摊开手,只见两人的掌心里都写着一个“田”字。
“嗯,我也觉得应该是他。田三爷为人忠厚,做事谨慎,做一任镇长,那是不成问题的。”袁先生说。
接下来,袁先生、杜先生和子谦又在一起相聚数日,不外饮茶谈诗、煮酒论文。对了,还去钓过一次鱼。大家兴致正好,袁先生却动了归家之念,向子谦告辞。
杜先生和子谦自是不肯。
可是,大凡客居之人,一旦有了去意,那决心就会很坚定,谁也挽留不住的。而且袁先生是说走就走,连饯行都来不及了。
子谦说:“我们早就说好的,我要送你回渔溪镇,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现在情况有变化,采莲有了身孕,你应该留下来照顾她。你说是不是?”
子谦看了看采莲,也觉得袁先生的话不无道理,一方面又觉得让袁先生一个人孤独离去,于心不忍,“可是——”
“不要那么多可是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晓得保重自己。”
子谦和采莲只好送袁先生上路,送了很远。
分别就在眼前,子谦比什么时候都难过。四周山色如画,风在吹。面对这位年纪长他一倍还多一点的忘年之交,子谦有一种离别亲人的痛苦。
“回去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来日方长,总有见面的时候。”袁先生坐上滑竿,向子谦挥挥手。
子谦拱手道别:“先生保重!”
采莲挺着还不太明显的肚子,也说:“袁先生请走好,我和子谦随时恭候你的再次光临。”
滑竿已被脚夫抬到肩上,袁先生也十分不舍,回过头,“你们回去吧,回去吧!”
这时,山那边又有人唱起了李叔同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袁先生的滑竿早已远去,渐渐看不到了。子谦还站在那里,感觉到脸颊有些冰凉,泪已冷,扬起的手臂还在轻轻挥动……
采莲说:“子谦,袁先生已经走了,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子谦和采莲又从原路返回,路上说了袁先生许多好话。子谦怕采莲有什么闪失,一直扶着她。路上行人稀少,采莲便边走边讲悄悄话,“你想要一个儿子呢,还是想要一个女儿?”
“随便。”
“哎呀,所有的女人都只会生女儿或儿子,哪个能生一个‘随便’出来哦!”采莲故作惊讶地说。
子谦“噗哧”笑出声,笑过,他突然发现,采莲也会逗他笑了,就解释:“我是说,随便是生儿子生女儿我都喜欢。”
其实,他用不着解释的。
“我想呢,最好是先生一个女儿,以后再生一个儿子,这样,儿子就有姐姐了,姐姐会待弟弟好的。”采莲不无憧憬地说。
子谦仿佛也受了采莲的情绪感染,“那你是不是因为没有一个弟弟,就感到很遗憾呢?”
“是呀。”过了一会儿,采莲又问,“你说等我们不在了,我们的后代,会不会记得我们呢?”
子谦开玩笑说:“记得的。他们还会写一本书,让很多人都晓得你呀。”
“那你说,那个写书的,是我们的儿子、女儿还是孙子?”
子谦想了想,说儿子女儿似乎都有点“偏心”,又想了一想,才说:“可能是孙子吧。”
“好的,到时候啊,我一定要把我们经历过的故事讲给他听。”
“可要是那个时候,我们都不在了呢?”
“我可以托梦给他呀。”采莲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子谦又笑了,两人说着说着,就回到镇里了,一抬头,看见街上围了一大堆人。
松乔衣衫散乱地在那里走着正步,喊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这是他以前在联保大队列队上街时喊的口令。
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喊累了,又对围观的人说:“我是林特派员、林大队长……给钱给钱,不给就要抓——起来!”说罢,示意围观的人将钱放在他衣服的口袋里。
众人哄笑。有人说:“古人讲得好,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没想到昔日威风八面的林松乔,一朝无权,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唉,世事难料啊……”
“是二哥。”采莲说。
子谦看到眼前这一幕,真是百感交集。
松乔还在说:“我是林特派员、林大队长,我是林特派员、林大队长……”
只见戴小姐急匆匆跑过来,拉起松乔的手,拍了拍他衣服上的尘土,又用手替他梳理头发,“真是的,一转眼就不见了。松乔乖,松乔听话,松乔走,我们回家。”
子谦看着松乔“别出心裁的表演”,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发现,松乔的目光呆滞无神,不禁心下一沉,他在想,松乔会不会是真的疯了?
太阳快下山了,围观的人这才慢慢散去,斜晖洒满重檐,热闹了一天的荷花塘,又将复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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