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谦走后,雪澄大爷也从家里拿了些钱交给王三奶奶。
王三奶奶把所有的钱集在一起,也只有7500大洋,还差两千多,这可是个大数目,便老着脸,去求王家大奶奶,好不容易才把借钱的意思讲清楚。
王家大奶奶说:“采莲遭绑了,我也很着急。但借钱的事,真的帮不上忙。”
又去求二奶奶,回话也差不多。
不过,大奶奶和二奶奶跟着找到王三奶奶,说大奶奶原在上房住惯了,早想同她换房,如果可以的话,便补1500大洋的差价,现在可先付五百,余款在换房时付清。王三奶奶虽觉她们这是在乘人之危,但已顾不得许多,说行。
房屋都换出去了,钱还是没凑够,王三奶奶急得直哭。
“来不及了,有多少就带多少吧。”雪澄大爷说。
王三奶奶便将自己的金银首饰用纸包好带在身上,她想,如果土匪嫌钱少,再拿出来给他们,也抵得上几百大洋。
雪澄大爷、田五爷正要带着堂口二十几个哥弟进山。这时,杨三爷来了,“码头上的兄弟出了事,我做三爷的,当然要出来扎起。”又对雪澄大爷说,“打几个小土匪,雪澄大爷就不要去了。”
王三奶奶挽着钱袋坐上滑竿,跟在杨三爷和田五爷后面。
董阿蛮吃过饭,把烟盘子端上床,王草包和德二杆也跟着上了“烟床”,躺在左边,三个人抽了一会儿鸦片。董阿蛮用烟枪在盘子上敲了敲,突然问:“袍哥会不会打我们的埋伏?”
王草包和德二杆听了,没做声,似乎也在开始想这个问题。
“嗯!”董阿蛮点点头,继续说,“邹雪澄才做大爷不多久,我们这样不给他面子,说不定他硬是要给王三寡妇扎起。”
王草包听董阿蛮这么一讲,就问:“要不要再喊点人先在溪口等起?”
“你看呢?”德二杆望着董阿蛮。
董阿蛮想了想,把烟枪往盘子里一搁,“要喊就多喊点,喊个三二十条枪,有备无患嘛。”
“要得,我这就去喊。”王草包说着下了床。
董阿蛮说:“你把人安排在口上,我们等会儿就到听泉寺去,把那个小花花儿带过来。要是王三寡妇一个人来交钱,就把她们一块儿结果了。”
“我晓得了。”王草包答应着,人已出了院子。
王草包召集的人枪,在子谦他们离开不久,就集在口上的树林里。
不一会儿,杨三爷带着人到了口下,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对田五爷说:“我带人上去,五爷和王三奶奶就在口下找个地方隐蔽起来。”
这一切,王草包在林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包括王三奶奶和她的钱袋。
杨三爷带人上了山,即将进入那片林子时,东面山上忽然响起了清脆的枪声。杨三爷不由一怔,知有事情发生,急忙带人沿着石墩向东面山上冲去,人还没看见一个,就喊:“站住!”并向天空开了几枪。
王草包正说要打,眼下的变故连他也没搞明白,杨三爷的人早向东面去了。
田五爷听到枪声,情知有变,从一方巨石后面走出来,见杨三爷带人向东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草包见只剩田五爷、王三奶奶和几个抬滑竿的脚夫,忙说:“不要开枪,冲下去。”一群黑炭似的黑脸土匪冲下山来。
田五爷说声:“糟了!”想想连采莲的影子还没见着,赎金就丢定了。
董阿蛮和德二杆一进寺门,便觉有异,到那间屋子一看,才发现屋门已破,人质不见了,董阿蛮急道:“快追!”
采莲终于逃出听泉寺,忽听后面有人喊:“站住!”接着一声枪响,脚下一滑,就跌倒了。
这时,竹山、松乔和子谦已在不远处。突然听到人声和枪声,朝这边一看,那不是采莲吗。
子谦大声喊:“采莲!”并向两个追赶的黑脸汉子开枪,可惜从没使过枪,枪法差极了。
董阿蛮见有人接应,又听杨三爷那边响动很大,胡乱开了几枪,便同德二杆掉头跑过听泉寺的废墟,消逝在莽林里。
采莲突然听到有人叫她,见是子谦,“哎,子谦,我在这儿——”接着又听到枪声,子谦一边开枪,一边向她跑去。
“采莲!采莲!……”子谦扶起她。
采莲一把抱住子谦,伏在他胸前嘤嘤地哭。
竹山和松乔撵了一程,直到望不见人才回来,竹山问:“采莲没事吧?”
这时杨三爷也赶到了,见采莲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大家分析了一下刚才的情况,都说好险,说子谦简直是不要命了,又说采莲机灵。
说着说着,杨三爷突然想起,溪口只有田五爷、王三奶奶和几个抬滑竿的脚夫在那里,一群人立即赶过去。
王三奶奶正哭得死去活来。
“妈妈!”采莲抱住王三奶奶又是一阵哭。
杨三爷见状,忙问:“咋个回事?”
田五爷说:“你带人往东面去了,从上头林子里冲下来几十条枪,个个脸上都打着锅烟墨的,拿炮火跟我们比起,王三奶奶的钱袋被抢走了。”
杨三爷顿足道:“唉,狗入的土匪也晓得打埋伏。”
荷花塘有三个好的去处:一是露华大茶馆,吃茶赌钱的地方;一是春深大客栈,吃烟嫖妓的地方;一是荷香大酒店,吃饭喝酒的地方。
荷香大酒店在文昌宫对面、大荷塘西岸,一色的灰砖灰瓦的二层庭院建筑。人在酒楼,推窗即可看到绿的莲叶,或红或白的荷花,香风阵阵,令人好不畅快。可惜现在荷花未开,只有小片小片的荷叶浮在水面,也很好看。
今天中午,子谦同松乔和竹山来到荷香大酒店,一边喝酒,一边讲一些可笑之事。
子谦酒量小,只象征性喝了一点。但竹山和松乔都喝成红脸了,还在比酒量。
吃到半醉时,松乔说:“干脆,我们三个换帖子,要不要得?”换帖子就是依长幼次序结为异姓兄弟。
竹山醉眼朦胧,望望子谦,“要得。”
子谦见竹山和松乔都这么豪爽,自己不过是一个卖水烟的小贩,人家提出拜把子,那是看得起,就说:“嗯,这个提议好!”
三人即依年龄排列,竹山居长,松乔次之,子谦行三。
松乔请酒家买来香蜡点上,斟了酒,三人歃血为誓,订下生死之约,便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竹山说:“凭我们三兄弟,将来荷花塘的天下,还怕不是我们的吗?”
“嗯,”松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是不是该做点啥子了?”
竹山会心一笑,子谦却显得有些茫然。
早先,子谦和采莲见面都不怎么说话。自溪山回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多了。不过,因为家里遭了变故,王三奶奶已将随侍多年的张妈辞了,采莲还要学着做饭、洗碗、扫地、收拾房间。
采莲心里很过意不去,都怪自己,把家里的钱赔进去,还落下一身债务,且不说子谦家的,比如雪澄大爷的总不能不还吧。
这些问题子谦早有考虑。不过,在本乡本土的赌局,赢几回,还得有意输几回,只要能够保持赢多输少,母亲和采莲母女的生计就不成问题。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便同竹山和松乔商量:“在荷花塘只能小打小闹,不如去跑滩,可以只管赢,赢两三场又去另一个码头。你们看,要不要得?”这里的人把并非做正经生意、外出谋生就叫作跑滩。
“要得,老在一个地方,耍都耍厌烦了。”松乔其实很懂子谦的意思,但他知道这话不能明说,表示赞成就行。
“好倒是好,不过——”竹山说到这里停住了,只示意松乔附耳过来,“听说春深大客栈来了个绝代佳人,我想……”
松乔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那就等你?”
竹山也笑了,对子谦说:“过几天走,要得不?”
“要得嘛,我又没讲今天就走!”子谦说。
中午时分,子谦从母亲的摊子前经过,看见母亲正一边吃饭,一边做生意。回到家里,才见采莲已经做好饭在等他了。子谦做出很馋的样子,望着桌上的热乎乎的饭菜,才意识到,母亲太需要有一个帮手了。
做生意要恋摊,一般在午饭前些时候,卖豆腐的生意比较好,所以要在别人家吃午饭时郭氏才开始做饭。他们家的午饭,也就总比别人家迟。
子谦想,如果能够早一点把采莲娶进门就好了。
“回来啦?”采莲轻声问。
子谦好像没听见,仍在那里想,要让采莲不跟着他受苦,让采莲妈妈无后顾之忧,一切都要重新开始,除了去外面闯一闯,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采莲在同他打招呼,便说:“回来了!”
“吃饭吧。”
“好的。”子谦坐下,接过采莲盛过来的饭,拿起竹筷,不声不响地吃了几口,这才去看采莲。采莲今天打扮得很漂亮,浅绿的衣裳嵌粉红色的边,前幅的下摆镶了一条二指宽的花饰,是绛紫色的,活泼中显庄重。
见子谦在想什么,自顾吃着白饭,采莲帮他夹了菜,又说:“妈妈去了戴府,我一个人不好做饭,就过来了。”
“好的,以后妈妈不在,你就过来吃饭。”
采莲笑出声来,她听子谦叫自己的妈妈作妈妈,很高兴:“妈妈可是难得出门的。今天是松乔母亲早约好的,要妈妈陪她去戴老爷那里,说是戴太太要认认亲。”
“应该的,妈妈同松乔母亲要好,第一次去做客,有人陪着,免得同生人找不到话讲。”
“为啥找不到话讲呢?”采莲知道子谦在朋友面前会说话,做生意的口才也可以,但在姑娘面前不怎么爱讲,特别是跟她。
子谦见问,望望采莲:“说啥子嘛?”
“说啥子都可以呀!你看,我们不是也找得到话说吗?”
“我们不一样嘛。”
“哦,我晓得了——我们不一样嘛!”采莲学着子谦的语气,重复他的话。
子谦被逗笑了,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吃完饭,子谦帮着采莲收拾,两人说说笑笑,再也不见先前的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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