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谦第一次出远门,虽然对自己的赌技信得过,但心里总有些隐隐不安。
那时外出,多是步行,叫“踩线子”,是江湖黑话。稍好一点的,“赶摇摇”,就是坐滑竿。最好的是“坐垒子”,即乘坐小汽车,不过因为小汽车少,而且好些地方不通公路,“坐垒子”的,非军政官员,即大资本家,一般人只能看到汽车从身边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埃。
闯码头的人,不讲讲派场也是不行的,通常是坐滑竿。子谦要去赌局发财,派头是少不了要讲的,当然要坐滑竿,一路看山看水,到了华阳。
华阳靠近成都平原的中心,这里水旱从人,物阜人丰。一些商人乡绅,闲来无事,都喜欢上赌局赌一把。更兼毗邻省会成都,就连省城的达官显贵,也喜欢到这不远不近的地方来玩上一玩。
从子谦出来的目的看,当然是想赢钱,但还不敢贸然下场,便先“歇窑口”,意即住栈。住进如归客栈的当晚,就有“野鸡”来敲门,子谦不知就里,开门便吃了一吓。
“大爷从哪里来的呀?”那声音浪得可以,伴着一种很香的脂粉,再一看,相貌也可以,衣服是低胸的,看得到一二寸乳沟。
子谦虽不沾嫖,至少还是七尺男儿,身体正常,但他知道克制,一句话也不说就把门关了。
“野鸡”还在外面拍着门喊:“大爷开门,开门呀!”
几天以后,这种麻烦就没有了,大概野鸡间的事也传得很快,知道这位客人是不沾“腥”的。
子谦走后,采莲不但要为郭氏做午饭送去,吃过晚饭还要来陪她一会儿。郭氏把采莲的好处记在心头,从不在她面前提子谦,以免大家都伤感。
有一天晚上,郭氏和采莲一边选豆子,一边说话,说着说着,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采莲捕捉到了这轻轻一叹:“母亲,你是不是又想子谦了?”采莲现在一直这么称呼她。
郭氏默默地望着采莲,在油灯的光影里,采莲显得特别秀气:“你呢,你也想吧?”
采莲眼里闪着泪花,轻轻点头。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只有摇曳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过了一会儿,郭氏才说:“我虽说喜欢住这里,也没敢奢望买下来。子谦尽做胆大事,这一个月时间,上哪里弄那么多钱嘛。”
采莲也是这么想,但她不愿意加重母亲的忧虑:“子谦会有办法的。”说了这句话,采莲也在问自己,子谦会有什么办法呢?
松乔喊着口令,每天集合联保大队列队出操,由竹山排头,一队人噼噼啪啪从街上过,街面的石板都被震动了。有时,也由竹山替松乔喊口令,松乔就偷懒到茶馆喝茶。竹山带人从外面过,便有茶客对他说:“林大队长,你的人马过来了!”
这时,松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受用。没过几天,松乔自顾在茶馆吃茶、赌钱,不带队出操的事,很快被他过门不久的夫人知道了。
戴小姐现在是林家的大少奶奶了,但荷花塘的人还是习惯称呼她戴小姐。
今天松乔一回家,戴小姐就问:“手气如何?”
松乔有些困,躺在椅子上答应:“不太顺。”
“输了好多?”
“不多。”
戴小姐把沏好的茶端过来:“喝点茶吧。”
“好的。”松乔说着轻轻呷了一口,又把茶杯放下,“你今天没写仿呀?”这地方把写字时的临帖说成是写仿,好像也讲得通。
戴小姐摇摇头,“松乔,输几个钱倒是小事,要是把你手下的人和枪都输了,那才不值得。”
“不会吧!”松乔以为妻子在同他开玩笑。
戴小姐笑笑,轻言细语地说:“你也读过书的,知道世上的事,没得啥子是一成不变的,中国做了几千年的皇帝都可以废除,还有啥事不可能发生的呢?你带兵就要有个带兵的样子,要是联保大队的事你都交给队副去管,自己不就成空架子了吗?”
松乔没有反驳,戴小姐不但话说得好,态度更好,一直是不愠不火的。
戴小姐见松乔并不反感,便继续说:“我晓得竹山跟你们换过帖子,可人心隔肚皮,权力面前总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有时候甚至没有道义可言。”
松乔望望妻子好看的眼睛,那里好像有很多智慧,他不明白,一向娇生惯养的戴小姐为什么就静得下心读书,而且能讲这样一番大道理。
戴小姐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当然,我并不是要你不去茶馆赌局,忙完公事,去喝一会儿茶、打一会儿牌,也是可以的。可官场有官场的做派,就是要和一般人不同。对下要学会矜持,这样你才会有威信;对上要学会应酬,这样你才会有前程。干你们这一行,像县警察局吴局长那里,你就该时常去走动走动。”
“我晓得了。”松乔站起来,双手一揖,打拱,开玩笑说,“感谢夫人指点!”
戴小姐也忍不住笑了。
子谦在华阳的赌局看了好几天,准备出手了。第一天参赌,一方面本钱不多,一方面初次下场,胆气不壮,赢了300大洋,不算多,但因为是从未出现过的新面孔,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第二天,子谦的赌本也多一些了,只赢了一把牌就有五百。
第三天,子谦照例是站在一边看,看准就下注,这次子谦押了1000大洋,赢了,等庄家把钱赔过来,他转身就走。
这时,从后面上来一个人,在子谦肩上一拍:“借一步说话。”
子谦一看,这人长着满脸络腮胡子,黑蛮蛮的,知道是遇上地痞了,便问:“先生有啥子事?”
“啥子事?我看你三天了,你小子行啊!”
“先生可能有点误会,我不过运气好一点就是了。”
“那好,要是你明天还来,你押哪里,我就押哪里。”
子谦回到客栈,知道糟了,让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数钱,连本带利已经有2000大洋,还差三千,如果就这样走了,实在可惜。
次日,子谦还是去了赌局,见络腮胡子已经在那里等他。子谦连牌也没看就把钱押了上去,络腮胡子果然跟着下注,比子谦还押得多。他想的是这一把输,结果出乎意料,赢了。
第二把,子谦看清楚了,下了一个小注。络腮胡子见他下注,把一小布袋钱都押了。
牌一开,输了,络腮胡子气得脸色铁青。
过了一会儿,子谦才又开始下注,络腮胡子还想跟,只见他摸摸口袋,好像是没钱了。不用说,子谦赢了。他想,干脆再痛痛快快押两把,赢了就走。
庄家问:“全部押?”
子谦点了点头。
开牌,又赢了。钱币相撞的声音很好听。子谦又挤到另一桌,这里注大,一注押个三五千都没问题。
子谦想,要赌就赌一把,今天的本利都一齐出手。他在赌局边看了一会儿,再看络腮胡子,好像已经走了。子谦看准一把,押下去,赢了,便提着8000大洋悄悄出门,他庆幸络腮胡子没找他什么麻烦。一回客栈,就看见络腮胡子同几个人在客栈大堂等他,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络腮胡子眼里露着凶光:“真他妈胆大,耍到老子头上来了!”
子谦镇静地说:“没有哇。”
与络腮胡子同来的一个人跨上来,亮出腰间的匕首,“少跟他废话,先清纲,看他操口是哪儿的。”
这跑滩有跑滩的规矩,有行话,原来有一部《春典》,据说是专门记录各江湖门派的规矩和行话的一本书。“清纲”就是问一个人的来龙去脉的意思,“操口”是家的住址。
子谦在雪澄大爷那里学到不少江湖知识,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不待“清纲”就说:“本人家住陵阳县荷花塘。”
那人一听,对络腮胡子说:“嘿,格老子醒展嗦。”所谓“醒展”就是懂得江湖黑话的意思,“飞头(姓什么)?”
“乱飞(姓李)。”
“嗨了没有?”这几个人说了半天江湖话,又讲起袍哥来了,但袍哥一般都懂《春典》。
“嗨了。”
络腮胡子“哦”了一声,正在考虑下一步怎么办,只见他的一位同伙说:“嗨了,嗨了也不过是个小角色。”说到这里,又盯住子谦手里提着的布袋,轻声对络腮胡子说,“这小子手头怕有上万大洋哦,不如把他做了算了。”
络腮胡子点头道:“嗯……”
这时,只听客栈的掌柜说:“五爷来了!”
络腮胡子急忙掉过头,垂手而立,招呼:“五爷!”
“老弟,还认得到我不?”那位五爷看到子谦,惊喜地问。
子谦一看,直说:“认得认得,这不是彭五爷吗?”
“对的,你这个小老弟呀,到了华阳,咋个不来找我呢?”彭五爷说到这里,又转过头去,问络腮胡子,“你们几爷子在这儿做啥子?还不快来见过荷花塘义字堂口的李子谦李大爷。”四川人喜欢把“几个人”说成几爷子,有一点戏谑的成分。
络腮胡子拱拱手:“见过李大爷。”
子谦差点要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嗨成大爷了,但终于忍住,摆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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