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荷花塘相邻的松峰乡乡长钱老爷的女儿佩珠小姐,该许配人家了。经媒人说合,钱老爷相中了雨山。
听说钱小姐是松峰乡第一美女,大概因为父亲是乡长,又是独生女儿,说话做事有点特立独行,喜著男装,有一种男装女郎的特别美。
雨山同竹山虽是同胞兄弟,但为人处事截然不同,一个霸道,一个怯弱。当然,雨山也有不怯弱的时候。雨山见竹山不回家,嫂子张氏生气得不得了,便找上门去。一到春深大客栈,掌柜就问:“雨山,来找你哥?”
“是的。”
掌柜没再说话,用手指指楼上,又伸出三个指头,意思是说竹山住三号房里。
竹山从联保大队一回来,庆儿就扑上去:“我的队副回来了。”
竹山抱住她滚烫却柔软的身子,一边吃香香,一边脱衣服……上了床,庆儿曲意奉迎,把竹山的三魂七魄都消尽了。
刚一完事,就听到叩门声。竹山刚想问,庆儿从里边翻起来,一对雪白丰满的乳房压在竹山身上,她示意竹山别做声,小声问:“哪个?”
“是我。”雨山应道。
竹山翻身下床,对庆儿说:“是雨山——我的弟弟。”便三下两下套上衣服裤子去开门。庆儿简单,只把一张被单从头到脚一盖,藏在里面不做声。
竹山把门打开一条缝,伸出头来:“有啥子事?”
“你出来这么久也不回去看看,大嫂从坐月子起,一直哭到现在,我怕她把眼睛哭瞎了。”雨山埋怨道。
“我晓得了。”竹山有些不耐烦,说完就要关门。
雨山伸手挡住,盯着竹山,不说话。
“还有啥子事嘛?”
“好久回去?”
“等几天。”
“不行!”雨山从没有在竹山面说过“不”字,此前,他想大哥不过是赌一赌气,等气消了就会回家,可一出来就快半年了。
竹山先是一愣,有些陌生地望着雨山,想不到一向温和的弟弟也有了火气,“你走嘛,我等会儿就回来。”
雨山看了他一眼,又朝门里望望,才慢慢离开。
竹山一回家就朝雨山发火:“你也是晓得的,我现在已经是官场的人了,找我做啥子嘛?这样搞,把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我不来找你,未必你还晓得回来吗?你再不回来,侄女儿都可能会走路了。”雨山说。
竹山自知理亏,先发一通火,不过是想把家里的人镇住,自己本是一家之主,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其间,松乔和子谦也曾劝过他,住客栈开销大,家里也不放心。
张氏听见是竹山回来了,从里屋出来,对竹山说:“都怪我,生了个女娃娃,才惹你生这么大的气。搬回来住,雀儿飞累了吗,还晓得落巢嘛。你不回来,我想生儿子,未必一个人就生得出来嗦?”
张氏话没说完,竹山和雨山都笑出声,似乎所有的“气”都已烟消云散。
张氏把女儿抱出来,“丑丑,爹爹回来了,快喊爹爹。”小孩子还不会说话,但一看见竹山,居然笑了一下。张氏又说,“还等你回来取名字呢。我见她长得乖,就喊她丑丑。”这地方的人常讲反话,有时候,一句话说出来的语气不一样,意思同字面就截然相反,说丑即美、说坏即好。
竹山也乐了,一把抱过女儿,逗了一会儿,又交给张氏。这才对雨山和张氏说:“回来是可以,不过有件事还要先商量一下。”
“啥子事?”雨山和张氏都在问。
竹山似乎有一点不好启齿,但最后还是说了:“就是庆儿的事。”
张氏问:“哪个庆儿?”
“就是春深客栈那个……”雨山答道。
张氏有些生气了:“提她做啥子?”
竹山大着胆子说:“我是想,是想把她接回来。接回来,又不花钱,就算讨个小嘛。”
雨山刚想说点什么,张氏就抢先说了:“要讨小,也要讨个正儿八经的良家女子嘛。弄那么一个人回来,竹山你就不怕当尖脑壳哇?”张氏说的“尖脑壳”很有意思,也不知道语出何典,总之,这地方就把妻妾偷汉子的男人称作“尖脑壳”,同戴绿帽子、做王八差不多。
“婊子从良为正,她还敢乱来,看老子不一刀把她做了。”竹山一边说,一边比了一个“咔嚓”的手势,又道,“听说县警察局的吴局长有五房姨太太,其中三个是从妓院弄出来的。我呢,同吴局长不能比,一个,还是夹持得住的嘛。”接着,又把吴局长如何如何看重他、栽培他的事说了。
张氏不说话。她想,与其放任竹山在外面乱搞,不如让他讨一房小,或许还能收心。
雨山知道竹山是铁了心的,答应不答应都是一个结果,索性也不说话。
竹山最后说:“那这件事就说定了,你们不说话,就算是默认了哦。”
雨山和张氏望着竹山,像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竹山兴致勃勃地回到春深大客栈,庆儿正在看《红楼梦》,见竹山进来,指着书说:“你看,这宝玉才好耍,看到林妹妹没得玉佩,把自己的通灵宝玉也摔了。他不晓得那是他的命根子呀!”说完,又盯着竹山,“你晓不晓得你像哪个?”
竹山茫然摇头。
“你像薛蟠呀。”庆儿说完,咯咯笑出声。
“哦,我像薛蟠啊?我倒是想做宝玉,周围布满脂胭阵,香都香死了。”竹山打趣道。
“你想得美。真像个喂不饱的狗,吃着碗里,还想着锅里。”
竹山挨过去,把庆儿手里的书拿下来,想要吻她,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那是我吃不饱嘛!”
庆儿闪开,笑着说:“饿,饿死你。”
竹山就追,庆儿隔着桌子,“来呀,来呀!”
闹了一会儿,庆儿大概是疯够了,有意让竹山抓住。竹山便搔她痒痒,庆儿笑得止不住,连说:“不来了,不来了!”
竹山停下来,就势把庆儿压在下面:“我又想来了。”
庆儿一把摸去:“哎呀!我投降,我投降了。”
“不准投降!”竹山说完,将庆儿的裤头向下一扯……
“我不投降,等会儿要投降的那个人呀,肯定是你。”庆儿话没说完就轻声呻吟起来。
持续了一阵,竹山大汗淋漓,颤声说:“庆儿,我投降,我投降了,投——降了!”
庆儿“噗哧”一笑:“看你累成啥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竹山醒来,见庆儿已经睡去,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还没说,便摇醒庆儿。庆儿正做着好梦,把竹山的手拂开:“别、别闹,我要睡觉。”
“不要睡了,我还要跟你商量好事哩。”
庆儿翻身坐起来:“啥子好事?”
“去把烟盘子端过来。我慢慢跟你讲。”
庆儿真听话,把烟盘子端过来,还把烟土帮他烧好,才将烟枪递过去:“抽吧!”
竹山抽了几口,两眼直端端地盯着庆儿,把庆儿盯诧了。
庆儿便收回目光,看自己身上哪点不端正,才发现还光着身子,便嗔笑道:“看啥子嘛,你还不是……”忙拉拉被单把下半身遮了。
“庆儿,我们在一起也有好些日子了,你既不图我的钱,又不图我的势,还对我这么好,每次都把我侍候得比神仙还快活。我想呢,这露水夫妻做起也没意思。”竹山说到这里,又开始抽鸦片。
庆儿睁大眼睛望着他,乍听起来,竹山的话好像是要打发她走了。庆儿初到荷花塘做出的那副姿态,实际是想“钓大鱼”,开始以为竹山大概是很有钱的,勾搭上了,才知道他不过是码头上一个靠赌钱为生的袍哥,正说要离他而去,他又做了联保大队的队副,并且同县警察局吴局长攀上了关系,钱虽不多,势却有了,便耐下性子等到今天。难道自己什么都还没得到,就要被人蹬了?
这时,竹山又道:“我当然不能只为自己着想,你在外面这样漂起也不是办法。我同屋里都讲好了,讨个二房,把你接回去。”
庆儿心头一块石里落了地,高兴是高兴,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味:“你要讨我做小?我啥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庆儿是有心计的,此前并未想过要嫁给竹山,在他刚才提出来时,她想,嫁给他也好,现在世道乱,跟着带枪的人,不会吃亏。但她知道,如果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以后被玩腻了,还说是妓女出身,趁现在迷着他,抬高一点身价,去了他家,也才不会受欺负。
竹山听庆儿这么讲,有点急了:“你当真不给我面子嗦,屋里都答应了,你还——”
庆儿一笑,佯做认真地说:“是嘛,我是没说过嘛!”说完又是一笑。
竹山明白她是打诳,翻起来把她按住,也笑了:“你还会骗人呢!”
庆儿被缠不过,娇声讨饶。
子谦被彭五爷请到家里,把三爷和五爷都介绍给他,又告诉堂口的哥弟:“这位李大爷,是荷花塘邹雪澄邹大爷的拜弟。李大爷来,就如同雪澄大爷亲自来,这个东道主我们要做巴适。”
大家便各自张罗去了,有安排饭局的,有安排玩友的。
子谦感到奇怪,彭五爷怎么知道他在如归客栈出事了,而且在关键时刻赶来解围?
彭五爷告诉他:“是客栈掌柜报的信,雪澄大爷每次来华阳都住那里,同掌柜还有点交情。一听说你是荷花塘来的,估计和雪澄大爷有关系。过来一看,才见是你。”
子谦站起来拱拱手:“谢谢!”
“小事情,小事情。”稍顿,彭五爷又问,“今天那几个人没咋个难为你吧?都怪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子谦想,如果不是彭五爷来,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但在人家的码头上,事情过去就算了,便说:“也没咋样,一点小误会而已。”
“那就算了。”彭五爷起身为子谦加了开水,又问,“在这里还有哪些事没办好?”
“都办好了。我已离家半月有多,准备明天就动身回去。”
“既来之,则安之嘛。多的时间都耽搁了,也不忙在一时。事情办完了,就安安心心将息几天,要不然我陪你上成都耍一转,会会客,多认识几个码头的朋友也好。”
采莲天天都在盼着子谦回来,可是鸿飞冥冥,一点音信也没有。每到夜晚,采莲总担心自己睡下了,如果子谦夜里回来,所以这两天一早就要去逢源居看看。
王三奶奶的烟馆照常营业,不过最近听说又要加烟捐了。像其他烟馆,不但要交官税,码头上的“会费”也是少不得的。说是会费,其实是“保护费”,商家铺子遇到扯皮打架的事,都要找码头上断公道,所以这笔钱他们还是愿意交的。荷花塘码头上这一项收入,一直由田五爷经手,他对王三奶奶说:“你这个铺子的会费就免了。”
“那咋要得?”王三奶奶说。
“有啥子要不得的。”田五爷走出去,又调头说,“听说又要加烟捐了,那可是免不脱的啊。”
烟捐由镇上的治安特派员来收取,说是烟捐,其实也算“保护费”。本来,县府还设有一个禁烟委员会,不过交了捐呢,就不禁了。听说荷花塘的治安特派员已经在这个肥缺上发了大财,县警察局可能要另派他人。
王三奶奶想,治安特派员也是同袍,明洋大爷在世时,大家还相处得不错,大概也不会太为难她的。何况荷花塘开烟馆的又不止她一家,别人家没意见,王三奶奶当然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些事王三奶奶都不愿意多想,她担心的是采莲,要忙自己家的事,还要去子谦家帮忙,晚上连觉也睡不好。女儿家的事她也经历过,只是王三奶奶没遇到一个能够厮守终身的人,才跟明洋大爷做了小。好处都让占大的占了,像王家大奶奶的积蓄,恐怕两辈子也用不完。这一点王三奶奶知道,但她有采莲这样体己的女儿,还许了子谦那样好的女婿,这是她心里最大的安慰。眼下的困难,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采莲白天没生意时要在铺子上打一会盹,一到晚上就失眠,好不容易睡去,又总是做梦,一会儿梦见子谦遇上了土匪,一会儿又梦见子谦掉下了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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