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向,松乔常要去同戴老爷讲讲联保大队的事。码头方面,雪澄大爷家里他差不多也要去坐坐,问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
戴老爷那里就不说了,心里自然高兴。雪澄大爷同杨三爷、田五爷讲到码头上的哥弟,都说松乔还算讲义气,并没有因为管着几十条人枪,就不把堂口放在眼里。
自从听了戴小姐的开导,松乔现在不但亲自带队出操,还希望在剿匪方面建立一些功劳,别让人说联保大队只是在镇上列列队、出出操,没什么正事做。
但麻烦的是土匪总像神龙见首不见尾,隔几天就有人来报案,一问土匪方面的情况,都说不清楚。看来要剿匪,还得先弄清土匪方面的情况才行。
董阿蛮近来差不多都在荷花塘吃茶、赌钱、嫖妓。但自从竹山回来,庆儿那里他就再没去过,想起庆儿,董阿蛮不禁又想起她的好处来。
松乔近来又派了好些人去溪山侦察,每天得到的报告都是平安,招式不灵,松乔又苦无良策,近来常常为此闷闷不乐,回到家里也不做声。
戴小姐注意到松乔的这些变化,问:“啥子事让你这么不高兴?”
“还不是溪山那些土匪嘛,就像突然间蒸发了。我派人去了好多次,连丁点儿线索都还没得,你说咋个会不着急?”
戴小姐想了想,说:“你们在明处,土匪在暗处,当然不好找线索了。不过,办法总还是有的。”
“你有啥子办法?”
戴小姐又想了想,“你们不知道土匪的行踪,溪山当地的百姓总有人晓得吧?可要是不给好处,哪个肯讲呢?不如悬赏,悬赏提供线索,答应为提供线索的人保密……”
“嗨,我咋就没想到这一招呢!”松乔一拍脑门,把戴小姐抱起来,转了一圈,又吻了一吻。
戴小姐脚不沾地,两只手在空中拍着松乔,“放下,放下,放我下来!”脸上却尽是笑。
竹山把庆儿接到家里,带她见过张氏。张氏牵着庆儿的手说:“妹妹,今后就是一家人,做姐姐的要是有啥地方做得不对,你要多多见谅啊!”
庆儿是很会做戏的,一口一个“姐姐”,亲近得不得了。
晚上,竹山到了张氏房里。大概娶妾的丈夫多半这样,妾娶回来,第一晚还是要在大房过夜的。
“去那边睡吧,我晓得你的心在那边。不过,你今后要对我们母女俩好点就是了。”张氏说完,看着丑丑,眼里含着泪。
竹山按住她的手,好像这时才发现,张氏是怎样的开明贤淑,心里也有了几分歉意,便松开她的手,又拍了拍,“你对我太好了。”说完,转身去了。
庆儿看着屋子里的新床新被褥,还有红蜡烛,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这可是她的新婚之日啊!正在胡思乱想,竹山推门进来,庆儿一笑:“你咋过来了呢?”一边说,一边帮竹山脱掉外衣。
“放不下你呀。”
两人上了床,庆儿要吹灯,竹山说:“别吹那里呀,我要看。”
“要看一辈子,还怕看不够呀。”
两人温存完了,庆儿帮他把鸦片烧好,拍着他说:“起来抽吧。”
竹山抽几口便有了精神,感叹道:“这真叫妻不如妾啊。”他指的是床笫间的事。
庆儿噘起小嘴,“你真坏,还有半句为啥不说了?”
“哪半句?”竹山假装糊涂。
“妾不如偷呀。”庆儿说,“今后可不许你去‘偷’,要去偷,就饿你一个月。”
“那我就再去偷呀。”
“你敢。”庆儿说着,举起两个粉拳,做出要打的样子。
竹山伸出一双手将那双小拳头一边捏一个在手里,“这是在家里,不要闹。”
庆儿立即噤若寒蝉,轻声道:“我晓得了。”
竹山又开始抽鸦片,一边抽一边想事情。庆儿扑在床上,将小腿翘起来,同大腿弯成了一个直角,两只手撑住下颌望着竹山抽烟,抽着抽着,就听竹山叹了一声。
庆儿又躺过来,问:“你叹啥子气?”
“你不晓得,溪山那些土匪像在跟我们藏猫猫。”藏猫猫即捉迷藏。
庆儿经竹山一提,便想起那位带枪的嫖客。
竹山说:“要是能摸清楚土匪的行踪,在这剿匪上立点功,吴局长那里肯定有赏,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做个队副。”
听竹山这么讲,庆儿知道查实土匪下落同丈夫的前程有关,刚要把对董阿蛮的怀疑说出来,又考虑到自己同董阿蛮有过那么一回事,说出来,竹山会不会追究呢?想到这里,她也叹了一声。
“你又叹啥子气呢?”
庆儿知道自己失态了,急说:“没有,没有哇。”
“咋个没有,我明明听见的。”
庆儿又不经意地叹了一声音,醒悟过来,用小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小嘴,“我,我想,我是想说土匪说不定就在荷花塘……”
“啥子?你晓得荷花塘哪个是土匪?”竹山诧异地问。
庆儿挽着被单一角玩,过了好半天才说:“人家只是怀疑他嘛。”
“哪个?”
“就是那个时常在露华大茶馆和春深大客栈耍的黑胖子嘛,我上次还看到他腰里有枪。”
“是董阿蛮?”竹山又惊喜地问,“你敢肯定?”
庆儿点点头。
竹山想,有了这一条线索,明天就去县城向吴局长报告,吴局长一定会奖赏他的。过了一会儿,竹山才问:“你咋个认得到董阿蛮喃?”
庆儿支吾了一阵,“他想占人家的便宜嘛,不过没让他得逞。”
“狗入的匪性不改!”竹山骂了一句。
华阳那边,子谦执意辞行,彭五爷苦留不住,便为他叫了滑竿,两天后,子谦就回到了荷花塘。他把包袱交给郭氏:“这里面有10000大洋。”
郭氏听了,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有了着落,愣了愣,才想起为子谦打水。
“别忙了,我去看看采莲。”子谦说完,就朝王三奶奶的烟馆走去。
采莲见到子谦,开始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好像一下子就布满了阳光,惊喜地说:“子谦回来了,子谦回来了!”
实际上,采莲这样喊,是在告诉正在里屋的王三奶奶。盼了好久,子谦现在真像是从天而降,面对这份从天而降的喜悦,采莲一下子就懵了似的。她生怕王三奶奶没听到,又喊:“妈妈,子谦回来了!”
王三奶奶从里屋出来,对采莲说:“看你高兴的……我晓得了,晓得了!”
听王三奶奶这么一说,采莲立刻就羞红了脸。
“出去都还顺利吧?”王三奶奶问。
子谦点点头。
这时采莲已把水打来:“看你,脸都没搞得赢洗吧?”
子谦洗完脸,采莲的茶也沏好了。子谦喝了一小口热茶,便在心里说,回家真好。随即把这次出去的情况,跟王三奶奶和采莲粗略讲了一下。
王三奶奶叹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菩萨保佑!”
坐了一会儿,子谦对王三奶奶和采莲说:“我还要去看雪澄大爷。”
雪澄大爷一见子谦来看他,显得很高兴,对苏小苏说:“沏茶,沏茶!”
本来,像雪澄大爷这样的人家,有下人,一般来客,下人知道怎样招待。如果是一家的主母出面端茶递水,这就表示主人对客人格外看重。而苏小苏呢,也不过就是把下人沏好的茶端上来而已。
待子谦坐下,雪澄大爷问:“这次都到过哪些码头?”
“差不多都在华阳。”
“哦,见到彭五爷没有哇?”
“见到了,见到了,好得他出面,要不然的话,还走不到路哦。”接着,子谦把华阳遇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真险!”
“还不是雪澄大爷的面子大嘛。”
雪澄大爷听子谦夸他,更见高兴,忆及半生江湖生涯,叹道:“天下袍哥是一家嘛,都是同袍,不管哪个有了困难,都应该相互帮助。不过,袍哥里面也是龙蛇混杂,所以有人说江湖险恶呢!”
子谦点头称是,想起自己这次出去跑滩,虽然有点小插曲,总算是有惊无险,达到了预期目的。其实,也是子谦赌技高人一筹,一般人去跑滩,顶多也只是做糊口的打算,能够落一点小钱,算是不错的,弄不好,还要典当行头才回得来。
雪澄大爷又说:“子谦呀,你也算苦出头了,好得是天星高照,赌运好。说真的,你买逢源居,我和杜先生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啊。这些事都过去了,好了,一切都好了。你和采莲的事,可以办了吧?”
“全凭雪澄大爷做主。”
雪澄大爷想了想,说:“我还得找人帮你们看一下日子。”
“好的。”临别,子谦掏出一封大洋递过去,“这是上次采莲出事时借你的,欠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雪澄大爷愣了片刻,方才省悟,推辞道:“唉,那笔钱,我可是从没想过让你们还的啊!”
“哪里的话,借了钱,总是应该还的。”
子谦别过雪澄大爷,又到了露华大茶馆,松乔正在那里吃茶,一听堂倌在唱:“子谦来了!”忙站起来,“三弟,我在这里。”
子谦走到松乔那桌坐下:“咋个不见大哥呢?”
“好像是到县上去了。”
“到县上去做啥子呢?”
松乔摇摇头:“不晓得。”
吴局长听说荷花塘联保大队队副谢竹山求见,对秘书说:“让他进来。”
竹山挺直地走到吴局长面前,立正,敬礼:“局座!”
“是谢队副啊,坐,坐。”吴局长问,“有啥子事?”
“我已查到溪山匪首踪迹,特地前来请示局座。”
“哦,”吴局长问,“这事林松乔晓不晓得?”
“他还不晓得。”竹山接下来把董阿蛮的嫌疑向吴局长作了详细报告。
吴局长听后,很满意,对竹山说:“你很能干,也很聪明,以后荷花塘的事,你可以随时向我报告。”
竹山站直,行了一个军礼:“是!”
“对了,这次对各烟馆加收烟捐,听说你们联保大队配合得很好。县警察局人员多开销也大,不加烟捐不行啊。”吴局长顿了顿,又问,“你看,能不能让各烟馆再多拿出一点钱来?”
“那么大的行动,我们当然应该配合。但各烟馆钱是加了,怨气还是有的。”
“嗯——”吴局长点头沉思。
竹山见吴局长对他刚才的回答好像不怎么满意,又说:“不过,办法还是有的。”
“哦,”吴局长侧了侧身子,“有啥办法?”
“禁烟!”
“嗯,这个办法好!”
这时,竹山还不知道,他的这两个字,居然让吴局长做出了一项出乎意料的任命。
松乔让人把悬赏文告拿到溪山贴出去了。
三天过去,还是没有人来告密。
第五天得到密告,松乔按照告示悬赏的金额马上兑现,并立即动身赶往县警察局。临行前,戴小姐提醒他:“哪有空着手去见上司的?”
吴局长见了松乔,很热情:“别拘礼,请坐下说话。”毕竟松乔是戴镇长的女婿,而戴镇长又有一个表亲在县府做秘书长。在吴局长眼里,松乔与竹山不同的,是松乔在县上有背景,而竹山没有。
“我是特地来向局座报告,溪山匪情现已查明。”
“是猎户董阿蛮纠集周围20余名当地百姓所为,是不是?”吴局长好像能够未卜先知。
松乔听了不由一怔,知道已经有人向吴局长报告,愣了愣,感叹道:“局座的消息真灵通啊!”
“昨天谢队副已经把土匪方面的情况跟我报告过了。”吴局长说这句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松乔又是一怔,竹山是他换帖子的大哥,原来还比他早知道匪情,却不同他商量,直接报告吴局长。松乔想到这里,嘴角轻轻一翘,冷笑了一声。
吴局长听了松乔的一声冷笑,也不在意,告诉他:“本局已经做出决定,委任谢竹山为荷花塘治安特派员,即日到任。”
松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问:“那董阿蛮的事……”
“现在要注意严格保密,你回去同谢特派员商量,制定一个周密的抓捕方案。好了,就这样吧。”
“是!”松乔答应着,却并不离开,从身上掏出几封大洋,放到吴局长桌上,轻声说,“卑职感谢局座扶持,到任以来,勤于政务,未到局座府上拜望,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望局座笑纳。”
吴局长推辞一番,也就笑纳了:“林大队长这么年轻就如此通情达理,想必是前途无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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