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无敌刀诀
只听得柳长谋的大笑之声渐渐远去,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姬素语在妹妹的挽扶下站了起来,走向柳长风身前站定,秀目之中,射出两道灼热的眼神,盯在柳长风的脸上,缓缓的说道:“你果然是柳三少!”
柳长风点了点头。
姬素语又道:“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对我们山庄不利,所以潜入庄内来?”
柳长风道:“不错。”
莫泥儿接口道:“柳大侠昨日得到有人要在王爷庙暗算庄主的消息,所以才借演练刀法之名阻止你前去王爷庙进香。”
姬素语幽幽叹道:“素语心里也不知是该恨你,还是应该感谢你呢?”
柳长风叹道:“这世间上,有很多的事是很矛盾的,例如我本是江南柳家的人,却出手自我大哥手中救下你们,我虽然救了你们,却不能动手杀害我兄长,为你们除去隐患。唉,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麽?”
姬素语转过身去,望著石壁上的文字,说道:“总之,这些事都是这洞里的战神密笈所引出的,所谓怀壁其罪,这战神密笈,我们姬家数辈以来,练来练去,不仅未曾练出什麽神功绝学,反倒险些因此遭了灭庄之祸。这样的武学密笈,不如毁去。”
她话一说完,便听一人尖声叫道:“不能毁,不能毁……”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白发的妇人倚在墙角处,挥动一只左手,形似癫狂。
姬素语走了过去,蹲下身去,用手理了理白衣人的头发,柔声说道:“姑姑,你听我说……”
白衣人挣扎叫道:“素语,你不能……不能毁去战神密笈……”
姬采棠皱著眉头,问道:“大姐,这人是谁?”
姬素语道:“三妹,你或许是忘记了,我们还有一个姑姑,名叫姬湘云。十六年前,她刚自爹爹手中接下庄主之位,不久又让位於我,自己退隐到这石洞中,修练战神密笈上的武学。”
莫泥儿在一旁笑道:“原来她就是庄主的姑姑,怎麽练功练成这一副怪模样?象一个老妖婆!”
宁九公急忙叱道:“小泥儿,休得无礼,你可知道她是谁麽?她就是你的娘?”
莫泥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目中露出不能置信的眼神,惊道:“她是我娘亲,你们不是对我说过,我是一个没有爹娘的孤儿吗?”
姬素语回过头来,说道:“小泥儿,九公说得没有错,我姑姑就是你娘,你是我的表弟。”
莫泥儿踉跄退出几步,口中喃喃道:“她是我的娘亲……她是我的娘亲……哈哈……”竟又哭又笑起来。
那姬湘云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以左掌撑著地面,挣扎欲起,口中叫道:“小泥儿……小泥儿……”
莫泥儿望著地上的亲娘,脚下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去,说道:“我没有爹娘的,我是没有爹娘的……”
柳长风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莫小兄弟,你的娘亲现在不行了,你难道连上前安慰她一下,尽一下做儿子的孝道,也不愿意麽?”
莫泥儿哭著说道:“柳大侠,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没有爹,没有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个世间上的,那些人当著面是叫我小泥儿,暗地里却是骂我是野种。我时时在问自己,我爹爹是谁?我的娘亲在哪里……”
姬素语眼中亦有泪光,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是受了委屈,可是,你又怎会知道,你娘亲所受的苦,远比你更为甚。你娘亲在少女时,便受了你的外公之命,乔装混入武林中的圣地千千岛,负责夺回我们姬家失去的轩辕神剑。”
“轩辕神剑!”柳长风心中一震,他见闻多广,知道轩辕神剑是几千年前黄帝轩辕氏所佩带的神剑。他先时见到前面的大殿中的平台上空著一个兵器架,上面写了“轩辕神剑”四个篆体大字,原来,这柄神剑是落在千千岛主的手中。
姬素语顿了一顿,继续道:“那轩辕神剑是我姬家皇室镇国之宝,当年我小月氏国亡国之後,迁徙到此处,创建了‘藏剑山庄’。我小月氏国,铸剑之术,天下无双,就连大明的宝剑,也不及我国的铁剑锋锐。只可惜当年敌人入侵之时,朝中权臣也乘机举事,致使皇城在倾刻之间被破,我们军中的那些锋锐无比的神兵利器也派不上了用场。先祖一气之下,心灰意冷,下令将所有从故国运至此处的宝剑一一折断,哪知最後在毁去‘轩猿神剑’之时,竟用尽了所有办法,也不能将此上古神剑毁去。先祖长叹一声,道:“天意如此!”遂雄心勃发。他逝世之时,遗命姬家历代子孙,不可断了复国之念。”
柳长风听到这里,才恍然明白外间池中那些断剑的来历。
姬素语顿了一顿,继续道:“姬氏後人无时不刻都在谋划首复国大计,无耐战神已死,他的神功无人能参悟透,而我姬氏一脉的家传的‘残金剑法’又不足发挥出轩辕神的之威,於是先祖便携剑潜入当时最负盛名的千千岛,以求盗得岛上的载有绝世剑法的剑谱,练成绝世武功,光复故国。不料先祖的行动被上代千千岛主查觉,那岛主的武功是非同小可,仅是几招之间,便擒下先祖,夺去了神剑,将先祖关在岛上的水牢中达一月之久,才将先祖逐出岛外。可怜先祖乃皇室後裔,不仅失了传国神剑,又受此侮辱,回到山庄之後,便郁郁而终。”
姬素语所叙述的这一段往事,石室内的众人之中,除了老一辈的陈三公,傅七公、宁九公等人,就连姬采棠也是头一回听到。
姬素语叹了一口气,又缓缓说道:“後来姑姑奉先祖遗命,改名换姓进入千千岛,先是充当下人,那时的岛主便是当今武林四大无上宗师之一的莫依,莫依发现姑姑不仅年轻貌美,而且才思敏捷,气质高雅,迥异於寻常人家的女子,遂纳姑姑为妻。姑姑与莫依成亲之後,本有机会伺机盗走宝剑,但为了偷学莫氏天下无双的剑法,仍是留下岛上,不料,在一次偷窥莫依练剑之时,被莫依之父所查觉。须知,莫氏一门以剑法名闻天下,连少林的‘达摩剑法’、武当的‘太极’与‘纯阳剑法’也是远远不及,但他却有一个规矩,历代以来,莫氏武学,传男不传女,姑姑刚嫁入莫家,便偷学莫氏家传的剑法,正犯了莫氏门中的大忌。就这样,姑姑从此又被逐出千千岛,只得重新回到‘藏剑山庄’。”
众人不禁听得入神,皆为姬湘云的遭遇所感动,但武林之中,各门各派都是极重视本门武学的秘密,姬湘云此举,正是犯了武林中的大忌。姬湘云目中泪影闪动,她呆呆的望向石室的顶端,不知是否又回忆起当年的那一段惨痛的经历。
说到这里,姬素语又深深的望了莫泥儿一眼,见他虽是站在远远的,却也做出倾耳聆听的样子,又续道:“姑姑回到‘藏剑山庄’不久,这才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姑姑强忍著酸楚,怀胎十月,产下了一男孩。姑姑为孩取子一个名字,是随著父姓,名叫莫泥儿。姑姑望著自己怀中的孩子,又想起我们姬家几十年来在千千岛上所受的屈辱,便将孩子交於庄中的一个下人收养。过了一阵,先父因病而逝,临死将庄主之位传予了姑姑。姑姑一接下了庄主这个位子时,我们姬氏一脉之中,再无一个男丁,光复故国之大任自然落在了姑姑这样一个弱女子的身上。
“姑姑自知若要光复故国,须得有一身好武功,她想起我父亲临死之前告诉她的一个关於战神武学的秘密,於是毅然将庄主之位让於我,只身进入战神洞中,修练这石壁上的战神武学。哪知他进入洞中,才发现因为在洞里修练战神的武学走火入魔而亡,或是终老这石室之中的姬氏先辈,己是为数甚多。姑姑虽然为人谨慎,但也禁不住这石壁上所记载的上乘武学心法的诱惑,强行修练这些神功,结果也练得走火入魔,幸亏我及时发现,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这一双腿脚却是废掉了,连满头黑发也在一夕之间全变成了银白色。”
她一边说著这一段辛酸的往事,一边将姬湘云的断掌接驳好,说到尾声之时,莫泥儿已是泪流满面,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向姬湘云直扑了过去,将头埋入他娘的怀中,哭叫道:“娘亲……”
姬湘云身躯不停的颤抖著,也是泪眼模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围观的众人也是深受这种气氛的感染,一时无语。
良久,良久,莫泥儿才自母亲的怀中跃起,顺手在地上捡了一柄长刀,说道:“什麽神功绝学,当真是害人不浅,不如毁去!”
说著,跃身上前,挥刀向壁上那些文字削去。只听得一阵呼呼的声响,石屑纷落,那壁上的文字已被他手中长刀削去了一大片。
众人静静的望著他的动作,再也无一人站出来阻止。
柳长风心中暗叹一声,想道,这些石壁上的文字虽然深奥难测,练下去总会教人误入歧途,最终不是经络错乱而死,就是走火入魔而亡。毁去了也罢,否则日後,不知将有多少的武林中人前扑後继的前来自取灭亡,“藏剑山庄”从此再也不能安宁了。
他想到这里,不禁向那石室尽头那座石雕人像望去。
他的目光刚一接触那雕像的双眸,不禁心中大震,只觉对方的眼中顿时变得无比的深邃,心中似乎有一种有血有肉的感觉。
柳长风顿时进入了另外一个境界,周围的一切仿佛是消失了,天地宇宙之间只剩下下他与那石雕人像,一股奇异的感情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将这两个刀道巅峰上的顶尖高手如此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石雕像手中紧握的那把怪刀似乎有了灵性,散发出奇异的魅力。柳长风的目光渐渐落在刀上,眼中露出一种炽热的感情,犹如久旱逢甘露,他的脑中顿时出现了许许多多奇怪的图像,好像看见漫天的刀光闪烁。
他心灵的深处忽然灵光一闪,他及时的捕捉住了那一闪即逝的灵感,心中欣喜若狂,他终於寻找到了自己苦苦追求的东西,多年来心中的困惑皆迎刃而解。
从这一刻起,他终於突破了刀道的极至。
百年以来,人们只当战神当年遗留下来的武学的精华都记录在这石壁上的文字间,却不料这一代武学宗师级的人物却与後人开了一次大的玩笑,竟将他毕生武学的菁华,记录在这柄怪刀上面。
刀式古朴,曲直圆转,极尽自然之道。
柳长风一代刀法大家,顿时从上下领悟到战神的至高武学。
柳长风不禁昂首长啸,双臂一振,那紧握在战神石像中的怪刀忽发出一声清越的啸声,那持刀的石手蓦的碎裂开来,沙石飞溅之中,怪刀化作一道闪电,疾向柳长风飞去。
柳长风右手一招,已将刀柄紧握住。
顿时,一股奇异的感觉自刀身涌入自己的体内,这一种感觉来得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热烈,就象阔别久矣的老朋友!他捧刀而立,与战神雕像遥遥相对,脸上不禁热泪盈眶。
他知道,这个百年之前纵横无敌的刀道高手,在武学的漫漫长路上,所走的路子与自己竟是如此的相似,只不过他比自己先迈出了一步。
众人都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所震慑住了,皆睁大双眼望著这卓立於石室中央的一人一刀。
人与刀已合为一体,向四周渗出强大无匹的精神力量。
众人顿时向後退去。
姬湘云脸上流露出奇异的光彩,颤声道:“你领悟了?”
柳长风点头道:“我领悟了!”
姬湘云蓦的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众人见她眼泪与鼻涕齐流,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过了半晌,她的笑声才缓缓止住,抬起头来,露出几分失落的表情,苦笑道:“天下间竟有这样不公平的事?有些人处心积虑得不到,有的人却在瞬间得到了?”
柳长风目中顿时变得无比的深邃,淡淡道:“当年,战神心里也是无比的寂寞,他在寻找,在追求无上刀道的道路上,寻找一个知己!”
姬采棠闻言笑道:“柳三少,你说的真是深奥,我们都听不懂。”
柳长风笑了笑,知道自己不论如何的解释,也无法教人听懂的,便转身向姬素语说道:“庄主,这柄刀也属贵庄之物,请收回去吧!”
姬素语的目光却望向姑姑姬湘云。
姬湘云叹道:“战神的传下来的武学既然已被柳三少领悟,也算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意使然,我等亦是无话可说了。这柄刀留在‘藏剑山庄’再无用处,柳三少如果用得著,就将他拿去吧。”
柳长风躬身道:“柳长风谢过前辈。”
姬湘云道:“你暂不必谢老身,老身尚有两个要求,你须得答应。”
柳长风道:“前辈请讲!”
姬湘云忽然叫道:“小泥儿,你过来!”
莫泥儿闻言,丢下手中长刀,走了过来,叫道:“娘!”
姬湘云望向柳长风,说道:“我这个儿子,自小就没有父母在身边照顾,从今以後,你一定要替老身照顾他。他的父亲虽是天下间有数的顶尖高手,但为人却是顽冥不化,自高自大,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今後也学他。”
莫泥儿大声道:“娘亲但请放心,孩儿若要做人,也要做得象柳大侠一般英雄盖世。”姬红雪笑道:“好,好,我儿果然是有志气。”说著抬起头来,向柳长风说道:“柳三少是否愿意答应老身的请求呢?”
柳长风答道:“晚辈与莫小兄弟一见如故,这也是柳长风义不容辞的事。只是莫依莫岛主毕竟是莫小兄弟的亲生父亲,若令他们父子两人今生永不相聚,对莫小兄弟的一生,也是一件莫大的憾事。”
姬湘云脸上泛起一阵苍白,半晌说道:“万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件事情,就让小泥儿自己去决定吧!”
莫泥儿在母亲身边蹲下来,说道:“将来我见到他,一定会问他,为什麽如此的对待母亲?”
姬湘云缓缓叹道:“事过多年以後,回过头来想一想,我与你父亲之间的是非曲直,各持一端,是难以分得清楚的!”
她眼中流露出极其忧郁的眼神,又说道:“百多年以来,我们姬氏後人,时刻都惦记著光复故国的大业,到了今天,姬家王室後裔却只剩下我们几个女流之辈,如何能光复故国,这一切,只不过如海市唇楼一般,尽在虚无缥缈处。素语,这此年来也真是苦了你了,现在姑姑决定,我姬氏後人,从今以後再也不提复国之事。”
此言一出,陈博等人不禁脸色一变,相互望了一眼。
陈博上前躬身道:“湘云姑娘,你做此决定,恐是有违先祖遗愿啊!”虽然姬湘云的年纪业已过了中年,陈博对她的称呼,也是同当年一般没有改变。
姬素语叹道:“三公,红雪知道这麽多年以来,你们师徒对我姬家实是付出甚多,,姬家真是有愧对你们。只是我姬家王室後裔,如今只剩下几个女流之辈,如何能主持复国大业?不如平静下来,在这野外之地过一些清静的日子,再也不谈什麽千秋大业了。”陈博昂首长叹一声,目视著石室的顶端,默然不语。
姬湘云将头转过来,面向柳长风,说道:“老身对柳三少还有一个请求,日後若我‘藏剑山庄’有难,尚望三少不吝出手相助。”
柳长风闻言,目光向姬素语望去,却见到姬素语一对乌黑的眸子,也正望著自己。
两人的目光相接,都各自一震,立时调过头去。
柳长风只觉自己古井不波的内心深处,忽然泛起一抹涟漪。
他虽也曾少年轻狂,但这些年来,致力於追求刀道的无上境界,对男女之间的感情极是淡漠,那姬素语这一眼,却已隐约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沈寂久矣的热情!
柳长风不禁长吸了一口气,心中紊乱的情绪立时平静下来,说道:“但有一纸相召,柳长风当全力以赴。”他说话时,抬头望向石室的顶端,这句话也不知是向谁说的。
姬素语的身子却是轻轻一颤,发出一声短短的叹息。
姬湘云闻言,脸上舒展开来,露出一缕淡淡的笑意,脸色却愈显苍白起来,发出一阵猛烈的呛咳,用左手衣袖向嘴角揩去,袖上竟有一抹鲜红的血渍。
莫泥儿不禁惊呼道:“娘,你怎麽呢?”
姬湘云微弱的笑道:“这几十年来,娘为了我姬家的大业,呕心沥血,未曾如此轻松快活过,如今,我终於可以休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细弱,说到後来,须倾耳聆听,方能听见。
姬素语己从她的神色中感到不妙,急忙叫道:“姑姑,姑姑……”
姬湘云勉强睁开双眼,说道:“素语,你不要难过,世间的事,有因必有果,姑姑这些年来,为了修练上乘的武功,误了多少人的性命,如今能这样平静的死去,也是算得上天对我不薄。”说到这里,只听她的喉中发出一阵咕咕的声响,接著不断的自嘴中涌出一些鲜血来。
原来,先前在与柳长谋对敌之时,她业已深受重伤,此时心愿已了,心情一放松开来,身上的伤势顿时迸发。
过了片刻,石室之内便响起一阵嗡嗡的哭叫之声,充满了凄凉的气氛。
柳长风静静的望向战神的石像,耳边隐约听到石洞之外传来一声鸡啼。
漫漫长夜既将过去,新的一天既将到来。
在“藏剑山庄”所有人的心中,新的一天的感觉又将是怎样呢?
少林寺位於河南少室山,距此千里之遥。
平一峰与少林寺三位大师日夜兼程,行了四五日,来到一座高山之下。
只见眼前山石突兀,林木青黛,虽是深秋的季节,环境却极是清幽。一条青石长阶直向山上伸展而去,消失在丛林的深处。
此时,正值一轮红日落於西方的天际,霞光万道,几片云彩被染得血红。那青石长级上,,却仍是人流如潮,老人、中年、小孩、妇女、乞丐都有,排列整齐,次序毫无混乱,缓缓向上涌去。
慧尘大师及平一峰等人在山下驻足而望,心中不禁大异!
正在疑惑间,忽然山上有人高声道:“神医今日就到此为止,请各位明日再来!”声音气劲充沛,山上山下人群之中,虽然都是闹哄哄的,却没有一人,不曾听清楚。
这一声高呼,顿时有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人流中开始沸腾起来,次序也出现了混乱的局面。
中间有人大声说道:“不看病了,这怎麽行,我们是从四十里之外专程赶来的!”
“神医嘛,他的规矩就是这样,谁也不能改变。”
“那麽,我们还是回去吧,待明日儿再来。”
“明日再来?等到明日,又待从头排队,也不知道要排到什麽时候?我还是就在这儿辅一个地铺吧……”
就在这时候,忽然山下的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初起时仿佛在遥远的天际,但瞬息之间,却己到了近前,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东北方向的官道上,一个大袖飘飘的灰袍老者胁下挟著一人风驰电掣般的疾射而来。
那人来势奇快,目力稍弱的,也只能看见一团灰影自头顶疾风般的飘过,等众人回过神来时,那人已以足尖点著石级上行人的头顶,直向山上飘射去,转眼就望不见了他的背影。
人群之中,方响起一阵哗哗的大叫声。
那人的去势虽快,但平一峰一行人却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慧因脸上顿时现出肃杀之色,沈声说道:“师兄,是他来了。”
慧尘合什说道:“师弟说得不错,果真是他!”
慧因神情有一些激动,说道:“哼,这个叛徒,既然碰上了,我便要擒他回少林,交给戒律院处置。”
慧尘道:“阿弥陀佛,师弟,以他今日的功力,既使是我们我们三人联手,也恐非对手!”
慧因冷哼道:“师兄之言,倒也未必见得!”
平一峰心中不禁奇怪,他早已看清,那携人上山之人正是当今武林四大宗师之一的大宗师汤问,心想,久闻大宗师汤问与少林派甚有渊源,为什麽少林众僧竟称他作叛徒呢?
他想到这里,心中又惴惴不安,暗道:“当日,他在‘达昌’船行上,带有旧病复发的柳四少爷,不知现在,柳四少的顽疾是否治愈了?”
正中沈思之间,耳边又听得戒明和尚道:“两位师叔,既然姓汤的叛徒就在眼前,我们自当出手将他拿下,以追回当年本事的失物,否则回到寺中,提及此事,如何向方丈交待?”
慧尘大师叹道:“师侄,如果汤师叔真的是好相与,我少林寺又何须等到今日。何况此次,我们是另有任务。”
平一峰闻言笑道:“大师请放心,晚辈既然答应大师前去少林,就一定不会中途逃走的,你们倘若另有要事,尽管放手去办吧!”
他方才见到大宗师汤问的胁下所挟带那人,像极柳四少爷了,心中惦记著他的病情,也不禁起了上山看一探究竟之心。
说话之间,山上又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笑,震得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戒明和尚再也忍耐不住,说道:“那叛徒还在山上,我们赶紧上山看一看!”
慧因应道:“戒明师侄所言极是,师兄,请吧!”
慧尘暗叹一声,知道再也无法阻止这两个自视甚高的的师弟和师侄,只得率先向山上行去。
慧尘大师走在前头,平一峰居中,慧因、戒明尾随其後。
四人也顾不得惊骇世俗,展开上乘身法,向山上掠去。
沿山路直上,行出半里,就遥遥望见一座山神庙掩映在一片林荫之间。山神庙之前是一个方圆十余丈的平坝,平坝之上己高高矮矮的站满了人。
四人尚未走近,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问道:“小杂毛,庄老儿现在究竟在什麽地方?”
平一峰听出这声音,正是出自大宗师汤问之口。
接著,一个声音答道:“汤老前辈,弟子当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的行踪?”
汤问怒道:“胡说,老夫在百里之外,就听人说有一个神医在此间活人无数,难道不是庄老儿,还会有谁?”
那人道:“您这次可误会了,为人治病的神医就是小道士。”
汤问喝道:“嘿嘿,你这小杂毛有多大的能耐,也配称得神医麽?”
那人急忙笑道:“晚辈自知道行不够,不敢担当神医之名,晚辈也从未自称为神医,这个名号,是那些百姓送的。”
汤问哼道:“我老人家知道,你这小杂毛在这儿出现,那老东西也一定躲得不远。老老人家当年不过是要了他几颗丹药,他便怀恨在心,不肯出来见我。但现在我老人家当真是有要紧之事要见他,你若不赶紧叫他出来,当心老夫打烂你的屁股!”
这时候,平一峰等人己飘落在庙前的平坝上,抬眼望去,只见大宗师汤问胁下夹持一人,卓立於场中,在他的对面,却站著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灰衣道人。
那道人生得斜眉掉眼,望上去有几分滑稽,但此刻他站在汤问的面前,不停的抓耳捞腮,一副手足无措的样了子。
平一峰细看汤问胁下所挟持的那人,正是柳四少爷柳长婴。
但见柳长婴双目紧闭,脸上仍是一片苍白色,这时候,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平一峰心中想道:“大宗师汤问虽是一代高人,但行事却是如此鲁莽,倘若柳四少如此命丧黄泉,那才是真的冤枉。”
正中思忖间,只听灰衣道人说道:“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老前辈若然不信,便请问这位松风道兄。”
他话音刚落,一个中年道人来走了上前来,微微一揖道:“贫道武当松风,见过汤前辈。”
汤问点了点头,说道:“原来你是武当派的小道士,武当的白木老道是你什麽人?”
松风道人道:“正是家师。”
汤问道:“你师父与老夫也曾有一面之缘,好,老夫现在问你,你可知道神医庄老儿在何处?”
松风道:“一年以来,贫道与小月道兄结伴遨游天下,施药救人。却从未见到庄前辈的行踪!”
汤问闻言一跺脚,叹道:“本来是有一点希望的,既然找不到庄老儿,连半点的希望也没了。”
小月道人望了他胁下的柳长婴一眼,笑道:“家师虽然不在这里,但晚辈也可为前辈效劳的,汤老前辈,你有什麽为难之事,直言无妨!”
汤问横了他的一眼,说道:“你小杂毛那一点本事,哄哄这些乡野草民尚可,但若遇著百年罕见的‘九阴绝脉’这等怪症,就束手无策了。”
小月道人闻言,脸色顿为一变,失声道:“九阴绝脉?”
汤问道:“不错!”
小月道人在原地往来踱了两圈,忽的抬起头,说道:“我虽不能将他治好,却能将他救醒过来,待找到我师父,再请他老人家出手诊治。”
汤问沈思了半晌,叹道:“只好如此了!”将柳长婴放了下来,平躺在平坝上的一张长条桌上。
但见他星目紧闭,正在昏迷之中。
小月道人哗的撕开他胸前的衣襟,露出骨瘦的胸膛来,转身取了数枚银针,分别扎在他的“人中”、“膻中”、“外关”等穴上,然後运掌向他头顶“百会穴”拍落。
柳长婴身子不禁微微的一阵抽搐,却未睁开眼。
小月道人抹去额际的细汗,说道:“成了,让他休息一会吧!”
汤问学识渊博,一望柳长婴的气色,就知道他的情况大有好转,不禁笑道:“小杂毛,几年不见,你倒当真得了你师父的几成真传啊!”
小月道人笑道:“你老先用不著夸奖晚辈,不如回头看一看,你的麻烦找上门来了!”
汤问头也不回,笑道:“是无果叫你们来的吗?”
慧尘等人心中一惊,才知道汤问虽未用眼望向自己,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早己反应在他的灵觉之内。慧尘上前一步,合什道:“阿弥陀佛,汤师叔,别来无恙了?”
汤问仍是背向而立,问道:“小和尚,你就是当年圆觉师兄身边那小沙弥?”
慧尘道:“难得汤师叔还得慧尘。”
汤问哈哈笑道:“原来你的法号叫慧尘,老夫可是记不了那麽多,当年我老人家曾在圆觉师兄身边见过你,你的性格同你师父一样,忠厚老成,忧柔寡断。在少林寺中,那群小和尚个个专横拔扈,自高自大,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像你这样的性格和尚不多,所以你一出现,老夫就已推断出你的身份。”
慧尘闻言说道:“先师在世时,也是常念及汤师叔的。”
汤问叹道:“圆觉师兄虽然是太过迂腐,但在少林寺中,也算得老夫的一个知己,明白我的心思。”
他仰望长天,似乎沈溺在那遥远的往事中。
慧因忽然喝道:“慧尘师兄,你还与他套什麽交情,他可是我们少林寺的叛徒!”
他这句话甫一出口,就连武当派的松风道人也是大吃一惊,心想,大宗师汤问名震武林,是当今四大无上宗师之一。武林中人人皆知他与少林一派有莫大的关系,却不料少林僧人竟指责他为少林叛徒。
须知,大宗师汤问少林之间的恩怨,武林中了解其中因果的人是寥寥可数,小月道长师徒二人便是其中之一,既使是武当掌教的弟子,对於此事,也是首次听人提及。
却听汤问道:“你这小光头是谁?竟敢在老夫面前无礼?”
慧尘连忙道:“师叔,他就是慧因师弟,当年师波离开少林寺时,慧因师已是达摩院的棍僧了。”
汤问笑道:“剃了光头,就能当和尚了吗?当和尚是要念经拜佛的,看你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进少林寺以来,共念了几次经?拜了几次佛?”
戒明道:“慧因师叔已做了达摩院主持,平时是不须念经礼佛了,只管精研本门绝学。”他心里一直对这位慧因师叔佩服之极,是以忍不住为师叔辩护。
汤问道:“哦,原来做了达摩院主持是专管打架,不用念经拜佛了,难怪我时时听到一些江湖中人说,少林出了一个野和尚,四处恃强斗殴,惹事生非,原来就是你。”
慧恩怒道:“汤老儿,当年你身为少林俗家弟子,竟犯禁偷习少林秘传的‘洗髓经’,你快将‘洗髓经’交出来!”
汤问笑道:“原来你们是要‘洗髓经’,‘洗髓经’本来是好好的放在少林寺中的,只可惜当年被几个糊涂的师兄打碎了。”
慧因喝道:“胡说,‘洗髓经’怎会有被打碎之理?”
汤问道:“那‘洗髓经’本来是记载在少室山後山的几十樽石雕佛像上的,当年老夫也是无意中发现,才得以练成神功。後来几位出了家的师兄发现老夫竟然暗中练成的少林寺失传百年的‘洗髓经’,就追问‘洗髓经’的下落,老夫便带他们带少室山的後山,指著些石雕佛像道:‘“洗髓经”在这里。’
“那几个师兄闻言大愤,心想,没有几个少林僧人不熟悉这几樽石像,也从未有人发现里面藏有失传的少林绝学来。以为老夫是在戏弄他们,当下大怒,大大的对我;动起手来。
“那时候,我虽然练了‘洗髓经’,但功力不深,在几个师兄联手之下,渐为不敌,只得在石像之间闪避,不想那几个师兄当真是发了狠劲,劈劈啪啪乱劈一气,将那些石像都劈碎了。殊不知那几十樽石像在少林寺中虽属平常,但坐立的姿式各异,无一雷同,连贯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洗髓经’真本。”
慧因脸上露出狐疑之色,心想,那几十樽石雕佛像当年我也见到过,也不曾感到有什麽异处,但如今那些石像被打碎了,更是无法考究。当下说道:“这其中的是非,你自去对方丈师叔说吧!当今武林,只知大宗师汤问的武学修为高莫测,为当今四大无上宗师之一,却忘了尊驾的武功也是源出少林,说起来,反倒是我们少林寺也是沾了你的光彩。今日我们倒要请教一下,你倒底从少林寺偷学了多少绝学?”
汤问大笑道:“小光头,你的口气却是大得很,这五十多年以来,多少大和尚、小和尚被老夫打得屁滚尿流,渐渐的,敢於来找老夫的麻烦的和尚也是少了。你们是这这三十年来头一遭。”
戒明哈哈大笑道:“少林武学,名扬天下。你的武功也是源出少林,自然也知道少林七十二项绝艺。在寺中,论武学上的修为,自是首推方丈无果师祖,但最为精通本寺的七十二项绝艺的,却要轮到慧因师叔了。”
汤问奇道:“这些年来,无字辈的和尚虽然死了不少,但是总还是剩下几个,我知道当年达摩院中有一个叫无灭的老和尚,练武成痴,据说已练成了少林七十二项绝艺中的二十九项,当年我逃离少林之时,若非腿脚快,遇见他这等高手,恐怕也不是他的敌手,难道他也是不及於你这小和尚?”
戒明脸上一红,说道:“无灭师祖本来就是慧因师叔的师父,在六年前已走火入魔,自然算不得了。”
汤问想了一想,说道:“少林寺的武功,都是堂堂正正的正宗武学,无灭居然练得走火入魔,恐怕是因为在佛理上的修行不够,对武学过於执著,以致於心生魔障,不能自持。”
戒明闻言一怔,想道:“这番话,在无灭师祖走火入魔之後,无果师祖也曾这样对达摩院的弟子说过。”
慧因喝道:“汤问,当年你在少林寺中,也不过是一个俗家弟子的身份,有何资格议论少林武学的优劣?”
原来,少林寺中俗家弟子的身份是十分的卑下的,远不及出家的弟子。而且自从五十多年前大宗师汤问叛出少林之後,少林寺对俗家弟子的管制更为严格。
汤问笑道:“你怕我提你的痛处麽?少林武学本来是同佛理相辅相承的,你若厚此薄彼,终要走上你师父的老路。”
慧因心中一惊,六年前他师父无灭走火入魔之後,他已生出警惕之心,口中却不服,说道:“你又对佛理领悟了多少?”
汤问用手拍拍脑袋,笑道:“我不是和尚,用不著念经拜佛的。”
这时,平坝的四周尚站有许多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慧因目中精芒一闪,冷笑道:“徒逞口舌之利,能算得能耐麽?”
说完,再也按捺不住,身形倏的一闪,蓦的出现在汤问面前四尺许处,骈指如戟,迎面点出。
汤问须发飘飘,负手而立,颔首道:“好一招‘一指禅’!”
说著,右手倏的向上划起,也学著对方的样子,一指点出,两道指劲隔空相接,丝丝作响。
汤问身形未动,慧因却是向後滑退了四五步,脸上当下就变了颜色,说道:”你也练了‘一指禅’?”
汤问昂首笑道:“老夫十岁上山,一共在少林寺呆了三十多年,大多都在少室山的後山菜园里度过,少林寺的武功,老夫也学了几套,却都是什麽‘罗汉掌’‘罗汉拳’啦,还有‘太祖长臂拳’、‘达摩棍法’、‘劈挂十三式’这些基础的功夫,哪里有机缘学得‘一指禅’这等上乘武学?若不是无意中自那些石像上悟得这套洗髓经,我恐怕这一辈子也是不愿离开少林寺了。”
慧因脸上一红,心知少林俗家弟子在少林寺中地位低下,如若要想修练上乘的武功,须得通过罗汉堂的考核,出家为僧,才有这个资格。
方才他与大宗师汤问对了一招,对方的指法虽是似是而非,但劲力之强劲,较之自己的‘一指禅’神功,有过之无不及,心中更是震骇,自己的内力在少林寺中,仅在无果方丈之下,但较之汤问得自洗髓经上的内功,却仍是相距甚远!
他也不说话,长啸一声,衣袂闪动,身形满场游走,双掌连连拍出,瞬息之间,已拍出数十掌,掌风飒然,有若狂飙!
围观众人见大宗师汤问渐渐没於那漫天的掌影中,都不禁为这个银发飘飘的老头担心。
那武当的松风道人心中也不禁一惊,暗道:“几百年来,少林、武当齐名天下,并尊为武林的泰山北斗。但这些年来,我武当一脉日渐式微,这慧因大师虽是与我同辈,倘若我与之对敌,单是他这手‘般若波罗密掌’,我便接不下他十招。”
他的武功在武当一派中,虽算不得顶尖的高手,但他知道,本门第二代弟子之中,无一人是慧因大师之敌。
正在思忖之间,忽闻场中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一条人影自那漫天的掌影中直拔而上。
慧因的身形也紧随其後,向上拔起。
两人在高空连换了数掌,大宗师汤问忽出手迅如闪电,一把抓住慧因的僧袍,将慧因的身体向後腾空抛出。
慧因功力深厚,在空中两个翻腾,卸去汤问的那股力道,飘落地面。
他虽未受伤,心中却是难过之极!
近十多年来,他的武功失摇直上,终於在少林众僧中出众拔萃,他自忖武功已不在方丈师叔无果大师之下,甚至较之当今武林四大无上宗师也是毫不逊色,心中更是跃跃欲试。
今日,终於有机会,挑战名动天下的四大宗师之一的大宗师汤问,只盼一战成名。却不料这才发现,这些年来他苦练的武功,竟仍是远非汤问之敌!
他甫一著地面,忽然眼前人影晃动,慧尘与戒明两人已跃了上前,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汤问的身形冉冉落地,含笑道:“少林寺中,除了无果之外,想必就只有你们的武功最高了,也罢,老夫就瞧一瞧你们几个颓驴有多大的成就!”
说完,仰天长啸,衣发无风自动,一股莫大的潜力向四周掀出。
四周的观者纷纷向後退去,中间挪出一大片空地来。
慧因等三人皆面露凝重之色,慧尘蓦的沈喝道:“罗汉归位,万佛朝宗!”
声音一落,人影晃动,迅如飘风。
眨眼之间,三人业已各踞方位,将大宗师汤问困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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